第83節
“就是平常在田間地頭隨便吼兩嗓子,聲嗓高的人唱,一般人聽著一塊熱鬧。一時半會讓我說,還真說不出囫圇的歌?!?/br> 聽她這么說衛嫤也明白了,以前音樂課本上那些民歌,都是由專業人士收集整理的。而民歌最初形成時,不過是某個再普通不過的百姓一時興起隨便在嗓子眼里吼出來的兩句,有些根本就不成曲。 既然沒有個統一的,那還是得教她會的那些。 暗自點頭,她朝三人說道:“我這到時有些曲子,好學又好唱。我看你們仨性格挺開朗的,學會了教大家一塊唱唄?” “還有谷雨,你也一塊學,等會咱們一起教大家唱?!?/br> “表嫂,還有我?!?/br> “晏夫人,可別忘了我?!?/br> 背后傳來兩道熟悉的聲音,一大早就出去說悄悄話的阿彤和阿羅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后,這會正一臉躍躍欲試。 衛嫤瞪眼:“正想叫人去找你們,放心,這種事就算你倆不想干,我也會趕鴨子上架?!?/br> 阿彤走過來挽著她的手:“誰說我不想干了,但凡表嫂喜歡的事我都支持?!?/br> 三位姑娘本來還有些扭捏,但見代指揮使夫人,還有兩位官家姑娘都這么大方。草原上的姑娘本來性子就豪爽,這會痛痛快快地答應要學。 不愧是上輩子的洗腦神曲,歌詞簡單易學,旋律朗朗上口,再加上幾人都很聰明,衛嫤帶頭唱了兩遍所有人都學會了。草原上地勢開闊,聲音本來就很容易聽到,幾位年輕漂亮的姑娘圍在一起唱歌,歡快地聲音早已引起了歇息之人的注意。 有幾個年輕大膽的小伙借機起哄:“唱什么呢?反正閑著也沒事,阿花也來教教咱們?!?/br> 阿花就是牡丹帕子姑娘的名字,方才衛嫤已經知道了。她沒過分擺架子,除去阿彤外所有人都叫她晏夫人,而她則直接喊這些未出嫁的姑娘閨名。 看見領頭的小伙看向阿花的灼灼目光,衛嫤打趣道:“情哥哥?” 阿花微微低頭,其它兩位姑娘毫不猶豫地拆她臺:“阿花已經跟她定親了,過年就成親?!?/br> “就你們多嘴,”將帕子扔到一位姑娘臉上,阿花扭頭瞪著未婚夫婿:“就你嗓門大,我跟著晏夫人兩遍就學會了,回頭就教你兩遍,要是你學不會我就不嫁給你了,我可不想嫁給笨蛋?!?/br> “笨蛋~” 起哄聲一浪高過一浪,衛嫤唇角笑意上揚,對幾位姑娘投以鼓勵的眼神。 阿彤躍躍欲試:“表嫂,剛聽著我想了想這歌用蒙古話該怎么唱。你們去教幽州百姓,我去教來這的蒙古人?!?/br> 衛嫤驚訝:“你也會說蒙古族的話?” 阿彤理所當然道:“跟瓦剌語差不多,他們的話比漢話簡單多了。表嫂那么聰明,在這邊呆久了肯定能學會?!?/br> 簡單多了…… 衛嫤想起從中亞一路蔓延到中東的小蝌蚪符號語言,堪稱魔鬼級入門難度,地獄級達成難度,這也算是簡單?想起柱子他們所說,晏衡偽裝成瓦剌人給西北軍貪官污吏套麻袋胖揍時,那原汁原味的瓦剌方言,再看面前神色坦然絕無一絲炫耀之意的阿彤,衛嫤有些嫉妒無能。 “簡單?那是你們家的天賦?!?/br> 天生好記性真是讓人羨慕嫉妒恨,卻又無能為力的一件事。說白了,一門外語的基礎還是詞匯量。但你明白這門語言中絕大多數單詞所代表的含義時,即便不會語法也能很明白表達清楚意思。 而交際,則是語言最根本的意義。 阿彤嘴里嘰里呱啦念叨著,聽完她這話誠懇道:“表嫂身上,可是有許多人都羨慕不來的長處?!?/br> “我?”衛嫤指著自己鼻子。 “恩,”阿彤看著她,神色間滿是認真:“很多,比如說表嫂穿得普普通通,隨便往那一站,就是比別人都好看?!?/br> 衛嫤嗤笑:“別貧了你,人家那邊已經都開始唱開了,咱們倆也趕緊的?!?/br> “我說認真的,一點都沒有在開玩笑?!卑⑼纱笱郏骸氨砩?,你這歌編得可真好,換成蒙古話也好押韻。好啦我去教遠道而來的牧民唱,表嫂去一下我家帳子吧?!?/br> 衛嫤緊張地問道:“皇上不是給舅舅派了御醫,怎么了?” “剛我看到皇上跟前的大總管捧著頂蟬翼紗翅帽就進去了,然后我爹神色就變得好奇怪,我問他他也不說。表嫂,表哥這會差不多也該忙完了,你們幫我過去看看好么?” 烏紗帽?難道慶隆帝要公然推翻先帝旨意,給怎么算都在三代以內的韋舅舅授官? 那樣的話……慶隆帝簡直帥成他男神。如此有魄力的帝王,晏衡遇見他也要靠邊站。 忍不住花癡之心又起,衛嫤心中依舊存留的理智告訴她:這事不太可能,最起碼現在還不可能。韋相后人三代不得出仕,這是先帝親筆所下旨意,而且還是以那樣轟轟烈烈的方式頒布。大越以孝治天下,讓繼任帝王公然推翻先帝主張,說先帝做得不對,這等于做兒女的指著爹娘鼻子罵。 歷代帝王想要特赦一人時,鮮少有平反的,大多是劍走偏鋒。繞開先前罪過,然后重新給他找一件功勞。比如說某某人貪污了,但他又在哪一年哪一處立下很大功勞,功過相抵所以此人無罪。 一邊想著,她一邊往韋家帳子走去。歌聲在耳邊傳來,從開始的不成調,到兩三遍后漸漸好聽起來的大合唱。 歌聲中傳來的百姓滿足,足以感染任何人。走到韋家帳外,里面隱約傳來抽泣聲。衛嫤掀開一道縫,就見韋舅舅盤腿坐在地毯上,捧著一頂官帽,渾身上下那股憋悶半生所迸發出來的感傷摧枯拉朽地朝四周逸散。 默默放下簾子,衛嫤百感交集地朝外走著。還沒走幾步,就被眼生的太監攔住了。 “晏夫人,淑妃娘娘有請?!?/br> ☆、第108章 淑妃賞賜 衛嫤跟著小太監一路繞過御帳,走到御帳西邊不遠處一座小型的帳子前。宮娥撩起簾子,衛嫤走進去,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淡雅的香味。 香味跟她以前聞過的任何一種味道都不一樣,不濃不淡,不刺鼻但又不至于聞不出來。一口氣吸進去,只覺得整個人跟外界的煙火味徹底隔絕,肺部每一根氣管都透著舒爽。 “臣婦給淑妃娘娘請安?!?/br> 沒敢多看一眼,衛嫤低眉順目地福禮請安。剛跪到一半,便被一雙有些蒼老的手托住了。 “晏夫人不必多禮?!?/br> 上首的人笑盈盈說道,衛嫤微微抬頭,這才看清扶住她的人是淑妃身邊的嬤嬤??此虬缗c帳內其余下人皆不同,想來是極有臉面的老嬤嬤。 “嬤嬤還不快給晏夫人上茶看座。晏夫人不必拘束,今日叫你來,就是想見見阿怡一路掛在嘴邊的朋友是什么樣?!?/br> 原來是為了九公主。 衛嫤當然不會天真的以為,淑妃如此光明正大地叫她過來,只是為了見見九公主朋友。不過既然她明白著一副友人家慈母的面孔,順帶著她也會擺正自己位置。 “有勞嬤嬤?!?/br> 就著老嬤嬤遞過來的杌子坐下,衛嫤當然沒只坐三分之一,那樣拘謹未免太見外。她選了個最舒服的坐姿,不過她如今這具身體纖瘦,即便整個屁股坐下去,也不會出現占滿繡墩的情況。身子骨再稍微挺直些,整個人隨意而不失禮。 坐好后她終于有心思打量四周擺設。因為圣駕臨時安營扎寨,這么多人平均下來,每個人帳子都很小,淑妃也不例外。帳子內只有一張塌,塌上鋪著色彩斑斕的羊絨毯子,塌前則是一張矮桌,四周散落著幾只箱籠,這邊是帳子內的所有擺設。 論擺設的確很簡單,但榻前矮桌上那盆野花卻讓她眼前一亮。 野花是草原上最常見的花朵,衛嫤叫不出什么名字,花朵大小不一,各種顏色都有。本來平凡無奇的野花,經淑妃巧手錯落有致地擺放在花瓶中?;ㄆ繕邮胶茈S意,花也算不上名貴,但整盆擺設的顏色與塌上彩色羊絨毯子交相呼應,讓單調的帳子變得生動起來。 “淑妃娘娘這花可真是好看極了?!?/br> 看似隨意地坐在榻上,其實淑妃一直在觀察著衛嫤。雖然在京城時娘家大嫂參加柳祭酒府壽客宴,進宮時偶爾提起對晏夫人評價很高,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如今見到后,她總算認同了大嫂看法,晏夫人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氣質。舉手投足間端莊不說,大氣中又帶著一股子灑脫。這點灑脫勁正是大家貴族里那些自幼謹遵規矩的貴女所缺少的,也不是說守規矩等同于刻板,但物依稀為貴,守規矩的多了,灑脫之人便讓人耳目一新。 “阿怡那孩子采來的花,擱在那亂哄哄的,我閑來無事就隨便收拾下?!?/br> 花瓶里的花都很完整,沒有經過特別的修剪,能看得出的確是隨便收拾下。 衛嫤頭再抬高點,進來后第一次看到淑妃容貌。單論容貌她與端王極為相似,大眼高鼻性感的唇,沒有什么其它特點,就是單純的美,那種無論長在男女臉上都會很好看的五官。上天似乎格外眷顧她,依端王年紀,淑妃如今怎么都得年過三十。然而她皮膚依舊緊致,眼角也沒什么細紋,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 “淑妃娘娘不僅花侍弄得好,人也是天生麗質?!?/br> 脫口而出后衛嫤有些后悔,這樣說話……未免太過輕浮。 “還是多虧了你給阿怡的裸妝米分方子?!?/br> 淑妃也在用那米分?衛嫤謙虛道:“是阿怡紆尊降貴來做我及笄禮的正賓,比起她幫過我的忙,那個簡單的米分底方子根本算不了什么?!?/br> “阿怡那性子我還不了解,她純粹是去湊熱鬧。倒是晏夫人秉性善良,到哪兒都能結善緣?!?/br> 善緣?衛嫤咂摸著淑妃最后兩個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用緊張,皇上方才賞了你黃金千兩。前腳三思把金子端過去,后腳你就捐給了幽州城的災民?!?/br> 的確是有這回事,當時看到那一大堆金光燦燦的金元寶,衛嫤實實在在地被驚到了。而后頭腦一熱她就捐了出去,等金子真送出去后,她還rou疼了一小會。 “不心疼???” “那么大一筆金子,當然心疼?!?/br> 面對淑妃突然襲擊,衛嫤選擇坦誠回答。一是因為她不習慣撒謊,二是因為淑妃身份,對于洞察人心沒兩把刷子的話,即便出身再好也當不上寵妃。面前女人可是連慶隆帝這種老皇帝都能擺平,她那點伎倆拿出來,壓根就不夠看。 承認后衛嫤長舒一口氣,話語中升起感慨:“不過我本來就沒做什么,無功不受祿,這么大一筆錢受之有愧。反正我娘家條件也算寬裕,夫婿更是每個月都有俸祿,卻不了我嚼用。捐出去后,看到受幫助的災民臉上真心的感激,心里那點不舒服也就沒了?!?/br> 淑妃欣慰地看著衛嫤:“你這孩子真不錯?!?/br> 衛嫤趕緊收起臉上的感慨:“我這人不經夸,娘娘可千萬別說我?!?/br> 淑妃笑道:“皇上一向賞罰分明,金子太扎眼你不要,不扎眼的東西總得收下?!?/br> 她竟然猜到了!衛嫤暗自慶幸,自己從一開始就坦誠。其實剛她還沒說的是,在捐出去的一剎那,她心里想的是這筆金子實在太打眼,留在手里也是燙手山芋。捐出去的話,多少也能為晏衡在皇上跟前刷點印象分。 她心思的確不純粹,可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純粹的事。她有私心,但她肯為這點私心破財,總比那些一門心思克扣軍餉的貪官污吏要強。 “淑妃娘娘,皇上已經賞過了,您可千萬別再折煞我?!?/br> 要是再接淑妃一份賞那她成什么了?雖然她在酒泉時她敢拿周家錢給晏衡刷政績,但當周千戶換成慶隆帝,再借一萬個膽子她都不敢這么做。 “看把你給急的,”從花瓶中捏出一支花,淑妃笑得溫柔:“即便你想再要一份金銀,內庫有定規我也拿不出來。正好我下午得閑,你也對這花瓶感興趣,不如咱們就試試插花?” 原來是這種賞賜,衛嫤唇角上揚:“多謝淑妃娘娘,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br> 真是個不錯的孩子,懂得知足、懂得感恩、更分得清親疏遠近。人這一輩子,只要能明白這三點,一般都不會過得太差。吩咐丫鬟去取花瓶和剪刀,淑妃心下暗暗點頭。 喝口茶,她笑吟吟地問道:“剛通傳的小太監說,是在韋家帳外瞧見的你,他身體怎樣了?” 淑妃雖然沒點名,但衛嫤也知道她問的是韋舅舅。 “舅舅那毛病是因為身子底子太弱,長途跋涉后過度疲勞所致。先前大夫就給他開了補氣益血的方子,這會又有太醫親自診脈,自然是萬無一失?!?/br> 說到這衛嫤從杌子上起來,微微福身:“說到太醫,我還要代舅舅向皇上和淑妃娘娘謝恩?!?/br> “太醫不過是小事,只是底子太弱是怎么回事?” 衛嫤盡量組織著語言:“當年為了給娘準備嫁妝,舅舅把家底掏空了,這些年生活一直挺辛苦?!?/br> 花瓶和剪刀被拿了上來,淑妃趁機摒退下人,朝她招招手:“這里就咱倆,不用有太多規矩。插花這事要的就是一個仔細,得近著點才能看清楚?!?/br> “多謝淑妃娘娘?!?/br> 謝恩后衛嫤走到她跟前,學著她模樣,左手拿花右手拿剪刀。淑妃說得很仔細,一朵花要怎么修剪,哪些地方該留,哪些地方該去掉,如何考慮花瓶整體布局和色澤搭配,她一點都不嫌麻煩,慢悠悠逐字逐句說給她聽。 “說起來插花一事全靠慢慢磨,姑娘出嫁前養在深閨,閑來無事摘幾支花擺弄著打發時間。一點點慢慢積累,會的花樣也就多了?!?/br> 好像還真是著這理,那淑妃呢?她修剪花朵時幾乎都不用眼睛看,如此嫻熟的動作得磨礪了多少個日夜。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放下剪刀就這水盆中沾濕的帕子,淑妃擦擦手:“平日閑來無事我喜歡看點書,插花都是隨便弄弄。反正不管弄怎么樣,總會有人在旁邊夸好看。重要的不是花本身,而是插花的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