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阿羅神色是毫不掩飾的驚喜:“護國寺的得道高僧開光過,送給弟弟真是太好了?!?/br> 衛嫤無奈,這姑娘滿滿都是西北人的豪爽,從她路見不平,一鞭子揮向欺負阿彤的同村孩子就知道。 而現在,家中孩子體弱,一般人家會諱莫如深。畢竟這么小的孩子體弱,就昭示著長不大,即便長大也活不長,勉強活下來也會于子嗣有礙??傊畣误w弱一點,足以影響孩子一生。 她就這么大喇喇承認了,聲音還不低。 “阿羅不想要?” 阿羅面露苦惱:“護國寺大師開光的護身符我當然想要,但弟弟更需要。弟弟每天都要喝藥,他還不會說話,那么苦的藥汁灌進去,只能哭。聽他哭得撕心裂肺,我心里也難受,但愿菩薩保佑他能快點好起來?!?/br> 不僅承認弟弟有病,而且還進一步說明每天都要喝藥。是藥三分毒,這么小的孩子每天都要喝藥,病情肯定不是一般的重。不知不覺阿羅一番話,已經透露了所有病情。 要不是親眼見到阿羅,看到她說話時的坦然。單聽這番話,衛嫤肯定以為她跟吳氏一樣,是個表面上將門虎女豪爽做派,芯子里卻惡毒到將爭父母寵愛的同胞幼弟趕盡殺絕的黑寡婦。 “阿羅弟弟身子骨不好?”衛嫤皺眉,驚疑道。 阿羅感慨:“娘說晏夫人聰明,您果然聽出來了?!?/br> 是個人就能聽出來……這都能歸結到她聰明上去。 眉頭皺得更深,她繼續問道:“那他是胎里帶出來的弱???還是出生后受了寒,或者照顧不周什么的?!?/br> 阿羅面帶憤慨:“我們全家盼了弟弟那么多年,怎么會照顧不周。大夫說娘生弟弟時年紀有些大,從一出生便身體不好。娘很自責,為此特意請了有經驗的祖母過來?!?/br> “有經驗的祖母?” 衛嫤跟阿彤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驚訝。 阿羅皺眉,小聲道:“你可別告訴別人,我爹小時候身子骨也不是很好,都是祖母盡心,特地去黃廟求了上一代仁波切,才得到獨家的方子?!?/br> 說到這一切都對上號了。衛嫤體質有些不適應西北水土,需要好好調養,學過蒙醫的烏蘭mama正在跟她調藥。蒙醫、薩滿、黃廟,這三者完全在一個體系內,所用藥材也有異曲同工之處。 阿羅弟弟的弱病,有可能是遺傳。錢夫人雖與婆婆不和,但卻有一顆慈母心,為了兒子她肯定會向婆婆低頭,甚至對婆婆身邊伺候的孫mama那般客氣。而錢老婦人從黃廟求來的方子,正好與烏蘭mama給她配的藥膳相似。阿彤接觸過烏蘭mama,在她那聞過這股味道。 是不是她想錯了?衛嫤看向阿彤。 衛嫤右手邊,阿彤捧著茶杯,眉頭皺成個疙瘩。 “阿羅,你弟弟從一出生就開始用藥,到現在整整一年,病情可有所改觀?” 阿羅眉頭跟著皺成個疙瘩:“沒有,不僅丁點沒好,反而越來越重了?!?/br> 阿彤眉頭稍稍舒展:“是不是藥有問題,我讀過一點《傷寒雜病論》。不同的人體質不一樣,對有的人來說是救命良藥,但換到另外一個人身上,就是催命□□?!?/br> “這……可方子是仁波切開的。晏夫人一路過來,應該見過幽州城黃廟的貢仁波切,給方子的仁波切,便是那位貢仁波切的師傅。他佛法高深,一生救過無數人,他肯定不會開出催命□□?!?/br> 跟一根腸子通到底,且有深厚信仰的人說話,真是難啊。 要換一個七竅玲瓏心的姑娘,不用她費那么多口舌,只需要同無意識地提下個人體質差異,人家自然會意會,進而查證藥方。遇到有手腕的,甚至會徐徐圖之,借此事做到利益最大化。一舉打擊的婆婆再也翻不了身不說,連夫婿都會在心懷愧疚之下,許下超乎常理的承諾。 當然前提是這人得心思靈巧、手腕高超,以她的觀察,不論阿羅,還是一手培養出阿羅的錢夫人,都不是能做到這程度的人。 “阿羅,”衛嫤揉揉太陽xue,低聲道:“你弟弟的命重要,還是你那點確信重要。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多找幾個大夫查查方子吧。你們什么也不做,就只知道一味擔心,菩薩即便保佑,也沒有任何地方能讓她顯個靈?!?/br> 說完衛嫤喝口茶,略微涼的茶入口,總算能壓壓驚。 阿羅神色卻陷入了猶豫中:“祖母特意去黃廟拜過,找仁波切確認過方子,怎么可能出問題呢?!?/br> 聽到她這話,衛嫤一口茶含在嘴里差點沒噴出來。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她徹底體會到楚夫人被她憋屈時的心情。 她都開啟心靈雞湯體,話說得那么直白,這傻姑娘還沒轉過彎? 想幫個人怎么就這么難,好想撬開她腦袋,看看里面灌的究竟是腦漿還是泥漿! 搖搖頭衛嫤滿臉無奈,最后只能聳肩,給阿彤使個眼色。你的小伙伴你負責搞定,戰斗力不足請求支援。 阿彤扯扯唇角:“阿羅還記得去年你救我時,那幾個人是怎么說的么?” 阿羅頓了頓:“我在想別的事,你怎么突然扯到這?!?/br> “那會屠戶家的兒子扯著我不放,你呵斥他們,而他說我是他定下來的媳婦,我們的事由不得你個外人來管,當時是不是這樣?” 阿羅想了想:“好像他們還真是這樣說的?!?/br> “聽了他的話,大多數人都會笑笑走開。但阿羅當時確是繼續問下去,問他有什么證據證明我們已經過了小定。一直問到他啞口無言,你才一鞭子抽過去?!?/br> “我一看就知道那人在說謊,他怎么配得上阿彤。能養出阿彤這么好的姑娘,阿彤爹娘肯定也是明白事理的人,怎么會把你許給那樣一個人家?!?/br> 阿彤贊賞地點頭:“阿羅看,你明明是遇事要求證到底的人??赡愕艿艿乃?,這么大的事,你求證過么?難道你真的相信別人?” 阿羅恍然大悟:“祖母和娘……” 阿彤食指豎起比在唇上,環顧四周,朝她使個眼色:“噓?!?/br> 果然腦子里只有一根筋,只能想一件事。多一件事單線程反應不過來,要先關閉程序再重新運營新程序么?衛嫤低頭,掩蓋住臉上的哭笑不得,阿羅這樣可愛的姑娘還真是比國寶要珍惜的存在。 她有點明白,自己為什么想要幫她。這樣心思單純的人,跟她呆在一起很輕松很自在,有什么情緒可以毫不掩飾地在她跟前釋放。 阿羅面露苦惱:“可爹說那畢竟是祖母,她也一直盼著孫子?!?/br> 衛嫤嘆息,當時聽谷雨說錢同知家事時她就篤定過,能讓婆媳關系惡劣到下藥程度的男人,要么不重視媳婦,要么自己是個窩囊廢。能說出這話來,錢同知肯定沒外界傳言美化的那樣好。 定定心神她看向阿羅,滿臉安撫地說道:“不一定光明正大的查,正好我家中有人粗通藥理,我也在用她配的藥膳?!?/br> 阿羅滿臉期待:“晏夫人可不可以幫我查下?!?/br> 衛嫤終于跟上了阿羅的節奏,跟這樣的人說話,千萬不要指望她能意會。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丁是丁卯是卯,得多費點口舌跟她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當然可以,不過你得拿一份藥渣出來?!?/br> “這好辦,你們稍微等我一下?!?/br> 說完阿羅起身往后面跑去,迎著晨光,望著她邁過門檻的矯健身影,衛嫤與阿彤對視一眼。 “表嫂,阿羅性子就這樣,不過她心地善良?!?/br> 衛嫤微笑道:“她這樣直來直去,坦蕩真誠的性子也挺好?!?/br> 頓了頓她加大聲音,朝著另一邊背陰的圓桌說道:“不像有些人,明明討厭我到不行,當著面卻連大氣都不敢喘。只知道躲到陰暗的地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br> 通判夫人抻著脖子:“你?!?/br> 她本就省的黑瘦,這會躲在背陰處,周身又增加了一股子陰鷙,與站在陽光下明眸皓齒的衛嫤正好形成對照組。 指著自己鼻子,衛嫤笑出八顆牙:“通判夫人這么看我干嘛,要對我有任何不滿,你直接說出來,是我的錯絕不會不承認??上?,我為人坦蕩,行得正坐得端,沒有任何可以指摘之處?!?/br> 搖搖頭,她四十五度角望天:“刺史大人壽宴上我便說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長什么樣不是自己可以決定。通判夫人若是看我這張臉不順眼,不好意思,你只能忍忍。為了孝道,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好自己長相?!?/br> “你……” 錢夫人陪著最后來的楚夫人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晏夫人挺直脊背,手搭在并攏的雙膝上,儀態萬方地坐在門口,整個人美的像從畫中走出來似得。在她對面,通判夫人氣得直發抖,食指指著她嘴唇哆嗦半天只斷斷續續發出“你”的單音??吹匠蛉?,她眼中燃起希冀。 “夫人,她實在是欺人太甚?!?/br> 衛嫤揚起熱情的笑容,對著楚夫人微微欠身。瞥一眼楚夫人,她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明明兩日前壽宴上她都是皺眉把眼睛擠小一圈再鄙視地看著她,然而如今她卻肯正眼看她了。不僅如此,在她欠身后,她還微微頷首做回禮。 回完禮后,楚夫人皺眉看向通判夫人:“抓周宴這種喜慶的日子,你別跟個斗雞眼似得?!?/br> 通判夫人如xiele氣的皮球,在她身后坐著的那些涼州城官家夫人,眼睛一個個全都瞪得老大。楚夫人在幫晏夫人,涼州城這是要變天了么? 衛嫤同樣驚訝,楚夫人竟然幫她說話,片刻后她心下坦然。她早已就覺得楚刺史反應有些不對,他可是楚家未分家時出生的一輩,經歷了楚家在西北稱王稱霸的童年,眼睜睜看昔日龐大的家族分崩離析,逐漸被不起眼的吳家取代。 這樣的沒落貴族,雖然往昔光景一去不復返,但內心深處總銘刻著家族的榮光。若他是一紈绔子弟也就罷了,但他明明是勤耕不輟,習武練到手指頭變形的人。這樣的人豈會甘心搖尾乞憐,做吳家的一條哈巴狗。 壽宴上楚刺史幾次相幫,以及今日楚夫人陡變的態度,無不說明這一點。而壽宴上楚刺史帶所有人來接密旨,以及幫她壓制楚夫人,并非是在幫她,也不全是對晏衡釋放善意,他是在幫晏衡立威。 那么問題來了,一個圣上親命,又樹立起威信的晏衡,對楚刺史而言有什么用。她沒那么天真,楚刺史也不是傻白甜,他總不會無緣無故幫忙。 電光火石之間各種繁雜的念頭在衛嫤腦中閃過,最終凝固成唇畔若有所思的笑容。而在她對面,楚夫人同樣回以她一個滿是合作意味的儀式化微笑。 “找到了,我找到了?!?/br> 人未到聲先到,阿羅跳進來,手里托著一方帕子。邁過門檻見這么多人站著,她一個急剎車晃晃悠悠站穩。 “晏夫人,” 衛嫤學著阿彤,食指豎起立在唇上,朝楚夫人斜眼,她輕聲道:“噓?!?/br> 錢夫人無奈地看著女兒:“你這丫頭,找到了什么?!?/br> “噓?!?/br> 阿羅到嘴的話咽下去,看看衛嫤又看看錢夫人,她急中生智:“前面抓周宴快開始了,等會忙完了我再跟娘說?!?/br> 真是難得機智,衛嫤松一口氣,心中暗暗警覺。她又多管閑事了,而且這次做得太過。假如阿彤沒剎住車,一股腦地把檢查藥渣之事說出來。不管日后如何解釋,她的名聲絕對臭了。 雖然她覺得,阿羅雖然直腸子,但并不是蠢笨之人,然而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心有余悸,她勉強定住心神,移步伐走到錢夫人另一側。 “不過是跟阿羅聊得正好,想看看她私藏的一些珍貴玩意,錢夫人可別捂著?!?/br> 離得近錢夫人已經聞到那股藥渣子味,家中只有一個人在吃藥。想到幾次三番攔著她,說擅自查藥會傷婆婆心的丈夫,錢夫人一陣輕松。 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她面露趕集,柔聲道:“不過是點拿不出手的玩意,晏夫人看完,好與不好可都要說一聲?!?/br> 原來真正的聰明人在這,衛嫤驚奇的看著阿羅。姑娘,你是基因突變了么? 臨近正午抓周宴即將開始,一眾管家夫人走到前院,第一進最大的正房內布置的一片喜慶。穿著灰色絲綢袍子的錢老夫人高居上位,懷里抱著個三頭身的孩子。 孩子一點都不白胖,反而有些面黃肌瘦。站得靠前,衛嫤甚至能聞到孩子身上的味。不是奶香,而是刺鼻的藥味。一堆人突然進來,孩子咳嗽兩聲,錢老夫人拍著孫子背,眼中閃過一抹陰冷。 捏著懷中包好的藥渣,衛嫤心里沉甸甸的。 ☆、第80章 新的伙伴 夜涼如水,錢家后宅死一般的靜寂。 錢老夫人依舊高坐在上首,錢夫人抱著面黃肌瘦的兒子坐在下首。阿羅站在她左邊,手里拿著衛嫤送來的護身符。 錢同知站在錢老夫人與錢夫人中間,撓著幾根本就稀疏的頭發,止不住轉圈圈。 “爹,你轉的我頭暈?!?/br> 停下原地轉圈,錢同知看看媳婦再看看娘。眼神在兩人中間來來回回,最終他目光定格在媳婦身上。 “夫人,這……你看娘也不是有意?!?/br> 哄兒子睡著,錢夫人躲過孫mama伸來的手,將他交給自己心腹:“你帶哥兒回房睡,動作輕點,仔細別吵著他。時辰不早,阿羅也回房?!?/br> 饒是阿羅一根腸子通到底,也知道現在情況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