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跑了兩步,蘇小轍一回頭,卻愕然發現烏大叔和小葛跑向相反方向。 蘇小轍拽了拽林越,林越也停下,蘇小轍把手攏在嘴邊,焦急的小聲的喊道,“大叔!你們跑錯了!這兒才是出口!” 烏大叔回頭看著蘇小轍,笑了一笑。 蘇小轍詫異。 只見小葛跑向篝火堆,抬腳踢出一大塊燃燒的木頭,木頭落在就近帳篷之上,眨眼就燒起來。 烏大叔放聲大喊,“來人??!jian細殺了人!往門口逃了!” 軍營登時炸開鍋一般,許多士兵向出口涌來。 烏大叔和小葛迅速往后退,混在那些士兵之中,不斷喊道,“那一男一女殺了人放了火!” 我cao! 被坑了! 士兵們發現了被殺害的同袍尸體,憤怒道,“殺了那兩個jian細!” 林越和蘇小轍來不及分辯也沒有機會分辯,只能拔腿狂奔。 蘇小轍喊,我們去哪兒! 林越道,我們來的地方! 夜色昏暗,前路難辨,身后是無數火把和追喊聲。 那座山坡近在眼前,山坡之下的尸體橫陳夜色之中無人收殮,有孤鳥怪叫,有冷月凄清。 蘇小轍從來不知道自己能跑得這么快,快得肺都快炸了,吸進來每一口的寒冷空氣都像千百根針扎著肺管子,她只能不停的跑,不停的跑,跑得腿都不像是自己的。 追趕的士兵卻停下來,挽弓搭箭。身旁的士兵高舉火把,照亮視線。 黑夜之中,那兩個奔跑的背影如此清晰。 箭搭弦上,弓張滿月。 士兵們猛然收手,數十支箭流星趕月一般射出! 與此同時,蘇小轍被一具尸體一絆,狠狠摔了一跤! 那些箭矢眨眼趕至。 蘇小轍趴在地上一抬頭,正看見林越背后中了數箭,連一聲都沒有發出便一頭栽倒。 ——林越! 大周的士兵們趕到,只見滿地尸體,料想那兩個jian細必然是躲在其中,當下便舉著火把一一翻檢。 一處低洼積了污血殘肢,又重重疊疊擱了三四具也羌士兵。蘇小轍趴在也羌士兵的尸體之下,緊緊抱著林越。 耳邊是大周士兵的腳步聲,甚而有幾次火把的亮光照了過來。 蘇小轍緊緊閉著眼睛,屏住呼吸。 林越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蘇小轍緊閉的眼睫之下滲出淚水。 林越,我還沒有親口問你要過簽名。 我還沒有跟你合過影。 我還沒有跟你說,我有多喜歡你演的戲,你唱的歌。 我喜歡你說著一口流利的粵語,也喜歡你說普通話時那為了咬準音而認真的神情。 漫天神佛玉皇大帝耶穌基督,我蘇小轍這輩子都可以不中彩票,花光畢生所有運氣,求求你們,讓他活,不要讓他死。 這短短的一會兒,如一生一般漫長。 而外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小轍不敢動,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火把的光芒再未出現。她鼓起勇氣,推開身上的尸體。 周圍死寂,月光下的戰場,滿是血腥,猶如鬼蜮。 蘇小轍抓住林越搖了一搖,“……他們走了,沒事了。林越……林越你醒醒……” 林越面無血色,出去的氣多進來的氣少。 蘇小轍落下眼淚,卻又抬起手來狠狠擦掉。 她強忍著害怕,從附近的尸體上找出一把匕首,貼身藏好。 一咬牙,硬生生背起了林越,深一腳淺一腳的往遠處走去。 來安鎮是一處小鎮,陶二嬸開的是鎮上唯一一家豆腐店,因豆腐每天都要現做,故此每日平旦時分都要起身把前一天晚上浸泡的黃豆撈出來。這一天,她如往常一般起身,從水缸內提起裝滿了黃豆的細麻布袋子,再進到磨坊,點起油燈,準備磨豆濾漿。 油燈點起來沒多久,陶二嬸聽見門外有動靜,起初還以為是小貓小狗什么的,可過了一會兒,門外響起輕輕的拍門聲。 陶二嬸喊,“還沒開門呢!” 門外又輕輕拍了兩下。 陶二嬸皺眉,肯定是街尾賣油的油老三,見天的在她的豆腐店門口晃悠,一雙眼賊溜溜的轉來轉去,一看就知道打的不是正經心思。 陶二嬸的聲音狠了幾分,“是爪子癢的不是!再拍就剁了!” 門外安靜了。 陶二嬸不屑的冷笑一聲,把黃豆放在石磨上,抓住磨盤把手,沒轉兩下,又響起拍門聲。 陶二嬸火了,抄起菜刀沖過去開門,給油老三一點顏色看看! 她卻怔住。 青蒙蒙的晨靄顏色,街道朦朧。 兩個血糊糊的人跪在門外,其中一個男的怕是死過去了,有個女孩扶著那男的,怯生生看著自己。 陶二嬸仔細看了一看,這兩人衣裳都不是本地模樣,眉頭便是一皺,退后一步,要關上門。 那女孩忙道,“我們倆不是也羌人!” 陶二嬸心想不管是不是,都不能沾染這麻煩,皺眉道,“走走,別擋著門口?!?/br> 那女孩急道,“大……大娘,我們不是也羌人,也不是壞人,求你讓我們進去,他受了傷?!?/br> 陶二嬸不管這些,“我管你什么人,趕緊走,要死別死在我家門口!” 那女孩顯然是急了,“他受了傷,得看醫……得看大夫!求您了!” 陶二嬸略一猶豫,但把心一橫,退回屋內關攏門。 繼續磨著豆腐,門外悄無聲息,陶二嬸的手握著磨盤把手,越轉越慢。 蘇小轍呆呆的跪在地上。 怎么辦,怎么辦? 得先止血。 對了,有衛生巾! 蘇小轍想翻包,又想起來包被扣在了軍營。 天色一點點亮起。 蘇小轍心中的凄涼絕望,也一點點蔓延開來。 林越的身子往下滑了一滑,蘇小轍抬手環住,看見了自己的手腕。 那年金價史無前例的跌底,一克才兩百零幾,蘇小舟買了一整套首飾,首飾店給打折上折,蘇小轍于是難得大出血的給自己買了一條手鏈。 門上又響起了輕輕的拍門聲。 陶二嬸的手一停,終究是心軟,走過去拉開了門。 那女的跪在門前,一手摟住那男的,一手高高的舉起來,一條細細的金鏈子。 女孩子說,“大娘,我求求您,您救救他?!?/br> 陶二嬸嘆了口氣,“把這鏈子收起來,你進來吧?!?/br> 讓這一男一女進了屋,陶二嬸掌燈一看,卻看那女孩是一頭褐發。 蘇小轍注意到了陶二嬸的眼神,忙道,“大娘,我不是也羌人!” 陶二嬸嘆氣,自己給自己找了這么大一個麻煩。 蘇小轍著急解釋,卻見陶二嬸翻出一塊頭巾遞過來,“把頭發扎上,包起來?!?/br> 鎮上就一個大夫,姓勤。 勤大夫一大早就被拍門聲驚醒,慌忙披了衣服出來開門,一見陶二嬸便是一愣,這陶二嬸在鎮上最是古道熱腸,想莫不是哪家出了岔子,來找自己出診。勤大夫跟著陶二嬸到了豆腐店,廚房邊上有個小間,原先用來堆柴火,而今在柴堆邊架了一張破竹床,床上躺著一個血糊糊的人。床邊跪著個也是臟兮兮的女孩兒,緊緊拉著那血人的手。 勤大夫唬一跳,陶二嬸說這是鄉下來投奔自己的親戚,一對兄妹倆經過留山關的時候被流箭所傷。 勤大夫也聽說了留山關那兒正打得厲害,趕緊替那人看了看傷。 女孩兒問,大夫,他怎么樣。 勤大夫把那人翻起半側,當啷掉出一面護心鏡,鏡上一處深深的凹陷。 勤大夫道,得虧有這個護著后背心,擋了致命一箭,其余的雖是兇險,好好養著,倒也無礙。 女孩兒高興的哭了出來。 勤大夫給那人起出了箭,上好了藥,綁上了繃帶,便起身離開。 陶二嬸送勤大夫出了門,問,“老勤,藥錢多少?!?/br> 勤大夫揮了揮手,“不用了?!?/br> 陶二嬸一愣,“這可是你自己不要的,別說我陶二嬸看病不給錢?!?/br> 勤大夫看了屋里一眼,壓低聲音道,“這傷兇險,我看,怕是難過這一晚?!?/br> 陶二嬸一嘆,“可憐了?!?/br> 勤大夫道,“我問你,這倆人真是你親戚?” 陶二嬸瞪眼,“怎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