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
然而并沒有,熱門里依舊有“前妻”的字眼頑固扎根在那,依舊有網友連續不停地刷著話題,仿佛親身經歷過一般義憤填膺。 而我,就是這個話題里沒人稀罕的皮球,被完全不認識的人來來回回摔摔打打,好像我就不會疼,不會裂口子那樣。 早飯的時候,爺爺奶奶出去散步,mama買菜,弟弟還沒起,桌上就我和老爸倆人。 剛一入座,爸爸就呷了口豆漿,把一開始壓在碗下折成四道的《金陵晚報》,啪一下抖摔在了我面前。 “看看?!彼^續埋頭吃包子。 a3版面上,一整頁都是關于人民醫院傷醫事件的報道,南冉冉見義勇為江醫生擋刀的情景被這些媒體工作者們描述得栩栩如生,渲染得扣人心弦??赡苁乾F在大環境的影響吧,曾經被輿論坑過很多次的醫患關系,如今在公眾面前也慢慢偏向醫護群體了。 文章的中心思想還算得上客觀公正。 “這種事誰都不想發生的,”我闔上報紙,往馬克杯里僵硬地倒著豆漿,手心艱澀得如同在倒一杯剛和好的水泥,還被水泥給糊上了:“爸,你想說什么就直說吧?!?/br> “我不想說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謹慎選擇,考慮到這些到底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爸爸一手撐著下巴看向別處:“醫生是個很復雜危險的崗位,而你喜歡的那個江承淮,他在職業上的不安穩因素已經很多了,他的家庭,包括過去的婚姻背景都更加讓人放不下心,這篇報道里說得夠詳細了。他前妻之所以能給他擋一下,說明她剛好在醫院,在現場,更說明了江承淮和他前妻平常依然有接觸,這些接觸他曾經和你說過嗎?” 嚼最后那點包子皮的間隙里,老爸三兩下地就把觸目驚心的現實架出來,冷靜地剖析給我看:“你自己去問他了么?他就完完全全是你看到的那種好男人?你自己能冷靜地考慮清楚嗎?你好好想想,你的大腦還在發熱???是不是感情的事情,真的不需要有智商?” “我有查你弟弟網頁瀏覽記錄的習慣,昨天,我剛好看了他微博,上面也有關于你男友和他前妻的新聞、言論,估計你弟和我一樣,都快氣暈過去了,哪怕評論里沒人說我們,也沒人認識我們,罵的都是你,但比罵我們都要難受,那小子相當不痛快,昨天臉垮了一天,話都少得可憐,”爸爸喝完最后一小口豆漿,寡淡得如同日常閑聊,估計真的是太失望了,他連脾氣都懶得和我再發:“你思考過這些事么,早幾個月前,我就多次提醒過你,你自認為很厲害很了不得的感情經歷,就不會給身邊人帶來原本莫須有的傷害???你應該感謝還沒人去人rou你,在網上曝光你的個人信息,那些傷害也只是口頭上的,還沒實體化,不然后果真的無法想象?!?/br> “……” 到爸爸提著公文包出門前,我都埋頭機械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撕扯著包子皮吃。他沒有與我道別,換好鞋就嘭一下帶上了門,也就這么一下,猝不及防地,宛若跆拳道有力的一腳踹在我胸口上,我突然就疼出了眼淚。 **** 你有過懷疑自己人生和感情的時候嗎?你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投入,所有的絞盡腦汁,所有的殫盡竭慮,好像都放錯方向,像把醬油加進了糖漬西紅柿,在醋溜黃瓜片上灑滿了綿砂糖。自以為能食用到珍饈的你,卻被后來不堪的口味和搭配難受到作嘔,甚至是鬧肚子,你會因此有零星的悔過嗎?悔不當初,既往必咎,有過這樣的感覺嗎? 接下來的一兩天,除了微博,一些貼吧,天涯都開始有人開帖扒醫鬧這件事,似乎完全沒有平息的跡象,在那些跟帖里,江醫生是負心男,南冉冉是無私大愛的烈女。她甚至還上了地方臺的新聞,轉播鏡頭里,南冉冉素顏躺在病床上,她面色蒼白得像一張白紙,微笑卻宛若一朵白茶,虛弱又動人。 其間,我曾給江醫生打過電話,不忍心提起他被網友攻擊這回事,寥寥聊幾句就掛。而他,也像什么沒發生過那樣,平和地說著話,連笑都一如往常。 他越是這樣寵辱不驚,壓在我肩頭的負罪感就愈加猖獗。 瀕臨崩塌的邊緣,我立刻給康喬打了個電話。這時候,除去她,我竟然找不出一個能讓我擁有合理傾訴權的對象。 “康喬,我突然有跨不過去的感覺了?!睂γ胬L聲音的“喂”還沒完整喊出來,我就迫不及待說道。 “怎么了?你想不開要跳樓???”她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不是,我現在覺得自己好多余啊,掃把星一樣,對江醫生來說是掃把星,對我自己家里人來說還是。江醫生因為我,在網上被罵得那么不堪入耳。我爸和我弟弟都看到了微博上攻擊我的那些話,還有新聞,也好傷他們的心啊。如果真的有人要把我抖出去,恐怕他們的生活也要受到影響了。我根本沒辦法一一解釋,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抱著一把炸藥去把那些亂嚼舌根的人炸干凈,這樣就清靜多了,可是這也只能想想?!蔽壹鼻械財⑹鲋?,灌滿懦弱的淚珠子隨時能從眼眶炸出去。 “你到底什么意思?”康喬聽起來像是皺緊了眉毛。 “我想放棄了……” “放棄什么?” “放棄我自己那些所謂的喜歡……”這一刻的啟齒變得異常艱辛:“……和江醫生分手,也許大家就都能好過點?!?/br> “吳含!你在想什么???”康喬難以置信地嚎出高分貝。 淚水在我臉蛋上慌亂而局促地滾動著,我的語氣也兵荒馬亂:“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我,江醫生本身是不會被網絡上抨擊成那樣的,就因為我比他小很多,他就成了那個不堪的男主人公。按照他平常的工作表現和為人處世,那個復婚或不復婚的投票結果也許還能偏向他一點,而不是一邊倒的前妻真愛論。今早我爸和我說了很多,我只知道的是,這些事讓他們太酸楚了,本來他們根本不用面對這些,本來我就應該穩穩妥妥地找工作,找個差不多年紀和水準的男人結婚生子,平平安安度過一生,孝順父母,尊老愛幼。錯全錯在我在感情上面的執念太深了,害慘了所有人?!?/br> “這跟你有什么關系?你也是受害者好不好!你現在已經進死胡同了,把什么原因都扯自己頭上。遇到什么人,遭受什么事,是你能預料的嗎?你也只是簡簡單單地喜歡一個人,想和他在一起而已啊?!?/br> “康喬,你知道你最后一句言論聽起來很像什么嗎?” “小三真愛論,我只是愛他,我沒有任何錯?!?/br> “你不要鉆牛角尖好不好,真的把自己代入成小三,但你根本不是好不好?這件事情上,我不會支持你,你當時追了那么久,忍心再把江醫生拱手還給南冉冉那個賤人?” “也許她已經悔過了,她都能為江醫生不顧生死,”我努力從扣在手機上的指尖尋找力量,不然這一段對話無法行進下去:“我昨晚睡覺前也一直在想,如果事發當時,我在現場,我會為江醫生去擋那一刀嗎,而我心里竟然無法有個確切的答案。我想到了我父母,我家里人,還有你,迄今為止,我居然沒有度量好你們和江醫生孰輕孰重。你不會明白的,前兩天我爸和我談了一些話,我覺得超級對不起他,心里全是懊悔,特別多的,無窮無盡的懊悔,但又不是因為喜歡江醫生才懊悔,是對自己無能和優柔的痛恨?!?/br> 電話那端沉悶著,康喬如同睡著了一樣,很久都沒有吱聲。大約過去兩分鐘,她才平淡地問我:“那你打算怎么分手?總要有個理由吧。你前幾天還狂奔去醫院關切不已夫妻雙雙把手挽,今天就說要分開,你確定你是真想分手而不是精神分裂?” “那我能怎么辦?!”我的腔調變得暴躁,簡直要沖出去和康喬打一仗才能解恨。 “你沒覺得奇怪嗎?吳含!”康喬忽然玄乎地放低聲音,像在彼此的焦慮之境里,意外撞見了一個清涼的豁口:“南冉冉當年那些極品事,你和江醫生的真實情況,整個人醫科大和省人醫人盡皆知,為什么沒一個人站出來為你們說話?為什么輿論全都在一邊倒地罵你和江醫生,你有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還是說,的確有人跑出來說過,但都被另一種暗處的力量給壓了下去。怎么說呢,就是對自身不利的言論,全部清除和屏蔽,對自己有好處的,就找水軍大肆宣揚。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估計也只有那種身份的人了吧?” ☆、第四十六張處方單 王小波在《黃金時代》里寫過一句話,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的無能的憤怒。 最近幾天,大部分的時間里,我都處在這句話的狀態里,出不來。 幸好有康喬,她這股小清流沒有輕易被我負能量的墨汁攪渾成一致的意冷心灰,反而和著日光澆了我一頭一臉的清醒。 我忽然間理智冷靜地仿佛提前步入25歲,甚至更大年紀。 不管江醫生知不知道這件事,他在我面前都未曾提起,他是寵辱不驚的人,大概對這些紛爭也是置身事外的態度,哪怕是刻薄到刀子剜一樣的言辭,對他來說也是拳頭打在棉花上吧。 對我而言,現在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將這一些莫須有的攻擊,從我身上,再一次施壓到他身上。 我和康喬很快商量好對策,決定去找個人,問一些問題。 那個人是季弘。 約見的地方在南醫大附近,還是那家潮汕粥店,季弘對他家的口味有種特別的偏愛。 “兩位大忙人,找我是為了微博上那個事嗎?”剛在門口碰面,他就如先知般問。 他穿著綠色短袖t,牛仔短褲,小腿精瘦,像狂野生長的夏草一樣,僨張著年輕男性特有的蓬勃氣。 我開門見山:“對?!?/br> “你認識的人比我們多多了,能不能請你幫個忙,”入座后,康喬一邊端起茶壺給季弘斟茶,一邊說:“能不能麻煩你請點熟人過來當水軍,幫我們吳含和你們江老師在微博話題里說幾句公道話,扭轉一下輿論的風向,現在一邊倒地都是對我們的誹謗,我搞不明白,難道真的沒有一個站出來為我們這邊說話的人嗎?就算是吳含名不見經傳,沒人認得她,但江承淮是你們醫大教授,業內名聲也不錯,就沒一個學生跑出來說清楚真相嗎?” “哼,”季弘冷呵,呷了一口茶:“你們真以為我們沒說嗎?”他朝我看過來:“吳含,我對你真的好上天了。我不說你絕對你不會知道,那件事鬧出來的當天晚上,我們寢室,四個漢子,那天晚上,每個人注冊了五個小號,去你被罵的最兇的那條模棱兩可的微博里,刷屏南冉冉黑歷史,替江老師洗白……” 他故弄玄虛地頓了下:“你猜后來怎么樣?” 季弘接下來的話,讓我跟康喬的猜測得到印證:他和室友的評論隨即被那位博主刪除,賬號拉黑,季弘這個年紀的男生大多性氣躁,于是哥們四個在宿舍里各種義憤填膺捶胸頓足,繼續就著話題狂刷屏南冉冉那些奇葩往事。結果也玄乎,不知道是新注冊小號的緣故,還是網站刻意屏蔽,他們發完這些內容后,再次點進話題,就算拉到最下邊也找不到。但這些po出來的字句,在他們的小號微博里,又是真實存在的。 第二天上午,季弘就打電話給了新浪客服。 客服說,話題界面有時候是會自動篩掉一些沒有瀏覽量的內容,這是系統設置問題,因為網民更愛關注一些更具爭議性、關注度的微博,也是為微博的合理運營和用戶的手機流量考慮。 與客服通完電話后,季弘一肚子火,在自己的大號微博“是小弘花也是小綠葉”吐槽了一番,吐槽的東西大概就是,“南冉冉真是洗得一手好白,她擋刀是好事,值得表揚,媒體和屁民只歌頌她不可以么,輿論為什么要把矛頭引到那些無辜的人身上,這難道就是無惡意不成活?系統也是學得一手好屏蔽,不屏蔽真相,把混淆視聽的內容全放精選熱門,呵呵?!?/br> 季弘皮相不賴,又是外聯部長,在學校人氣一向不錯,外加他平常也會在微博上po一些會惹得15,6歲小女生尖叫臉熱的自拍或視頻(健身,游泳,和室友惡意賣腐,邪魅一笑什么的),因此累積了接近一萬的粉絲。 他這條微博一發,呼應他的朋友同學不在少數,點贊數量很快達到兩百,也有十幾個轉發和六十多條附和的評論。 只是,臨近中午的時候,季弘接到一個電話。 是他們班的輔導員,輔導員拿腔婉轉,態度卻有七八分的強硬,刪博,不是你該管的事,不要蹚這趟渾水。 季弘一鼓作氣說完,把面前的一整杯水咕咚進喉嚨。 應該是這樣了,我們的揣測愈發顯現出清晰可見的光亮來,不是沒有正義之士為江醫生說話,將這些顛倒黑白的詆毀揭發……只是,南冉冉背后的南家,涉及權貴,勢力強大,完全將輿論cao縱把持在自己手中。 我和康喬交換眼色,彼此間默契地點了下頭。 *** 下午兩點左右,我帶著筆電去了康喬家。 她臥室外面有個小陽臺,中間擺著一張很zakka風的木桌子,兩方小凳子。 陽臺的窗戶后邊就是路由器,wifi信號滿格。 我和康喬面對面坐著,全神貫注地注冊著微博號。 “淘寶上也有賣賬號的,一塊錢五個。不過那個好像比較容易封號?!笨祮淘谖覍γ驵┼┎恍莸溃骸昂孟裢粋€手機也不能驗證激活太多次,也會被凍結。不得不說水軍也是個大工程啊。不過淘寶上好像也有那種可以幫忙轉發刷熱度的,微博上也有那種,可以自費讓大v營銷號轉發的業務,但都價格不菲?!?/br> “不是說都會被屏蔽嗎,我們會不會白忙活一場?”我登進登出修改頭像,就讀院校選填的南京醫科大學,偽裝成江醫生學校知情人的樣子。 “客服不是說過么,有轉發量和關注度就有不會被刪,季弘在自己大號上發的那條,瀏覽量不是就蠻大的,估計南冉冉那邊嚇死了,特別找到他們學校辦公室讓刪的,順便警告了下發博人?!?/br> “我現在真信了,”我端起手邊的奶茶,抿了口:“有背景真是件很了不得的事,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而我們呢,就兩個人,面對著幾百人,甚至上千人,筋疲力竭地進行大量工作,把屁股都快坐穿。你說,我們這樣,有沒有一種蚍蜉撼大樹的悲壯感?” 康喬噼里啪啦打著字:“你先別忙著感慨,我們也得組織組織語言,到時候一定要把話題內容加上去?!?/br> “嗯?!?/br> 大概在填寫第三個小號個人信息的時候,擺在臺面上的手機連續不斷地震動起來。 夠著眼看了看,是江醫生。 心不由一顫。 “誰的電話???”康喬半站起身子湊過來瞧,夸張地叫出來:“唷,你男人的!” “嗯,要不要接???”我忽然有點慌張,不知作何反應。 “當然接啊,又不是南冉冉她爺爺的電話,你怕什么,自己人的電話有什么不敢接的?” 我咬咬嘴唇,按下通話鍵,把手機壓到耳邊。 “吳含?”一個久違的嗓音,清冽得像雨季屋檐砸下來的水滴。 也就“滴答”一聲,在我心上濺起水花,那些積壓了很久的浮躁不安霎時間無影無蹤。 “是我啊,”我接著說: “你好久沒給我打電話啦……” “這幾天在忙什么,也不聯系我?!?/br> 真巧啊,我和江醫生居然同時說出一樣意思的話,是異口同聲的小埋怨,也是怦然心動的小驚喜,我忽然就勾起了嘴角。 這是我近幾天來第一次笑。 對面的康喬立即露出擠眉弄眼,做出“看你那小樣我都要吐了”的夸張神情。 “我在做一件很偉大的事啊,暫時先不告訴你,”都是為了你,我在心里悄悄說, “我想你這段時間要處理上回醫鬧的事,怕你忙,就沒找你,”受不了康喬的陰陽怪氣,我別過頭去,那一份忍俊不禁簡直收不?。骸澳隳?,在忙什么,還在忙這個嗎?” 我問他。 江醫生似乎在開車,我的耳畔摻雜著道路的鳴音:“處理的差不多了,還是工作,最近學術會議比較多?!?/br> “南冉冉出院了嗎?”我正色。 江醫生的藍牙麥似乎動了動:“她傷勢不輕,不會那么快出院?!?/br> “噢……”我忽然不知該說些什么了,特別想問一句你會每天去探望她嗎?但又顯得自己太小氣,只好作罷。 幾秒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