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甘好放了司馬鳳兩滴血落在藥碗里,細細觀察,口中隨意問道:“司馬鳳,你說這世上若是真有天生殺人犯,那是否也會有專門樂于教導別人殺人的家伙?” 司馬鳳正砸吧著嘴里的桃干,聞言一愣:“什么意思?” 甘好:“你說有,還是沒有?” 司馬鳳:“有。不止有,我還接觸過?!?/br> 這下連阿四也來了興趣:“什么時候的事情?” “我還很小的時候?!彼抉R鳳咽了口里的東西,低聲道,“你們可知道二十多年前,朝廷設立的神鷹營里頭發生的事情?” 甘好搖搖頭,阿四卻“哦”了一聲。 “我略略聽過?!卑⑺恼f,“神鷹營里頭的一個新兵連殺二十多人的那件事對么?” 第49章 污血(13) 神鷹營起初是專門用于訓練新兵的機構,名為“營”,實際上是設立在皇城郊外的一處森嚴堡壘。 朝廷每年征兵,將其中一部分資質出色的新兵送到神鷹營,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這些新兵將不會回到普通的軍隊中,而是分散到各處機密機構執行任務。然而并不是所有入營的年輕人,最終都能獲得出營的機會。訓練成績太差,或者是在訓練中受傷而無法繼續執行任務的人,會在營內消失。 也就是被殺死。 神鷹營沒落于四十年前。因為從神鷹營中走出來的人幾乎個個仕途平坦,官運亨通,不少達官貴族想盡辦法把自己的孩子送進去,又想盡辦法保全自己孩子。至于他們能否學到本事,這不重要,在營內結識將軍、教頭和將來的同道,是最關鍵的事情。久而久之,神鷹營成為了一個變相的官宦訓練場,新丁們再無性命之憂。 二十年前發生的一件慘案,直接導致了神鷹營被取締。 當年照例有一批從應征新兵中挑揀出來的年輕人進入了神鷹營。這批年輕人中有八成都是貴族子弟,剩下的則是真正的平頭百姓。四個月后,營內發生了一件令朝野震驚的慘事:新兵中的兩個派別持械斗毆,死亡二十余人,傷者至少三十人。 身為精英訓練營,死傷的都是可以成為重要情報力量和戰斗力量的能人,況且其中包括為數不少的官宦子弟,一時間,神鷹營成為了眾矢之的。 朝中各個派系各不信任,諸位父兄在悲痛之中,一致同意引入朝外力量調查,司馬良人于是在事發后的第二日立刻啟程,趕往京城。 斗毆事件發生在深夜。 新兵里分屬不同派系的年輕人靜悄悄地從床上爬起,躲過疏松的戒備,在神鷹營的伙房外聚集。他們手上的利器幾乎全都淬了毒,連那毒也是神鷹營內教導的內容之一,他們從草藥中提煉毒汁,但沒有按照要求稀釋后傾倒,反而偷偷藏起來,全都涂到了兵刃上。 教頭們趕到的時候斗毆其實才剛剛開始,但為首的十余位先鋒十分強悍,死了的二十多人幾乎都是在這時候受的重傷。 伙房外的廣場滿是尸體和血跡,年輕的兵士瘋狂地對砍、刺殺,教頭們不得不下了重手,將還活動的人全都點暈。 甘好聽了半天,扭頭好奇地問阿四:“那你怎么說,是一個新兵殺的?不是他們互相殺的么?” “但是挑起派別之爭、指導用毒、查出戒備頻率的,全都是那個新兵?!卑⑺难a充道。 司馬鳳點點頭:“沒錯。更有趣的是,那個新兵也受了傷,他就在斗毆的人群里。不過是輕傷,他躲在眾人之后?!?/br> 司馬良人在訊問傷員的時候,得到的都是“對方先挑釁”“他們主動和我們說爭奪地盤就要靠兵器說話”之類的證言。而最關鍵的幾個人都已經死去,案件一時間陷入膠著狀態。此時所有疑點都集中在兩個派系的頭領身上。兩個派系的頭領共六人,全都身亡,雖說是死無對證,但湊合眾人證言,勉強也算是有了確鑿的證據:就是這六個人挑起的。 司馬良人那時候已經準備結案了,但他帶去的仵作甘先生跟他說了一件怪事。 “甘先生?”甘好眉毛一動,“我爹?” “正是?!彼抉R鳳說,“你爹告訴我爹,在眾多傷員中,有一個傷員的傷勢十分奇特。他身中七刀,刀刀避開了要害,而且從入刀角度來看,十有八九是自己刺的?!?/br> “我爹不是負責搞尸體么?怎么連活人也要搞?”甘好疑惑道。 “當時人手不足,且這事情看似只是新兵械斗,實際上也牽扯到更深的朝廷根系。我爹讓甘先生注意傷者的情況,他便每個人都去瞧了一遍?!彼抉R鳳笑了笑,“多虧了他?!?/br> 那位自己刺了自己七刀的傷員立刻引起了司馬良人的注意。 在接觸他之前,司馬良人翻閱了他入營四個月的訓練記錄。 “這人是個孤兒,在入伍之前爹剛剛生病死了,因為沒錢吃飯,所以才去應征。他的所有科目幾乎都是不達標的,除了一門?!彼抉R鳳看著阿四,“還記得是什么嗎?” “情報偵查?!卑⑺牧⒖陶f,“他的情報偵查能力遠在所有人之外,但體能、武技、制作工具、毒物、藥物等等科目,全都是不達標的?!?/br> “他承認得非???。因為他忍受不了痛苦?!彼抉R鳳瞇起眼睛,“我爹用錘子敲碎他第六根手指的時候,他就什么都說出來了?!?/br> 甘好都聽呆了:“他為什么?” “所有進入神鷹營的新兵要上的第一門課,就是神鷹營的來源于歷史。所謂的歷史,無非就是我剛剛說的,優秀的人離開,不合格的人,在營內被殺死。這個規則當時已經幾乎不存在了,聽課的官宦子弟自然也不會放他在心上——除了這位新兵?!彼抉R鳳說。 司馬良人發現,他入營的第一個月各個課程都還是比較出色的。然而從第二個月開始,這位新兵的全部重心似乎都放在情報偵查上,對其他不屑一顧。 左掌骨頭完全粉碎的年輕人哭得涕淚橫流,是因為太痛了。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 和別人不一樣,他是篤信優勝劣汰的。然而奮力一個月后,他震驚地發現,最終得到嘉獎的無一例外都是達官貴族,即便他比其中的大部分人優秀,也什么都得不到。 “他于是認為,神鷹營的教頭們將神鷹營這個篩選標準拋棄,是極不明智的?!彼抉R鳳說,“于是他決定自己來篩選?!?/br> “……優秀的能活下來,走出去,不達標的,就死?”甘好笑問道。 “是的?!彼抉R鳳點點頭。 甘好也如他一樣瞇起了眼睛:“變態啊這位?!?/br> “一個優秀的怪物。他是雙面間諜,不斷在兩個派系之間游走,用獲取情報的詢問技巧來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并借這些信息加以挑唆。而且他非常享受這種樂趣,若不是事態一發不可收拾,他并沒有打算捅自己刀子偽裝成傷者以逃避嫌疑?!?/br> 甘好摸了摸自己長出半截的小胡子:“雖然變態,但也很有趣?!?/br> 司馬鳳笑著敲敲桌子,腦袋湊近:“我覺得會問我有沒有教導殺人這一說的你,更加有趣?!?/br> 甘好十分坦然:“我可沒有嫌疑。問這個問題,是想給你一些線索?!?/br> “什么線索?” “我贈藥給賀三笑之后就離開了照梅峰,數年后再回去拜訪她時,她便問了我這個事情?!备屎眯Φ?,“有沒有人會指導別人殺人呀?她是這樣問我的?!?/br> 司馬鳳和阿四都是一愣:“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有人在教她的弟子一些怪異的事情?!备屎冒欀?,似是在回憶,“她那弟子長得可靈氣了,名字好像也叫什么靈,雖然是個小姑娘,但功夫學得不錯。賀三笑說,峰上來了個客人,學識淵博,但她總覺得隱約不對勁?!?/br> 他比劃了一下。 “照梅峰兔子挺多,很小的兔子,是賀三笑峰上的姑娘們養的。又白又圓,那客人教那小姑娘殺小兔子哩?!?/br> 當夜,司馬鳳讓阿四在廊下站了一夜,算是懲罰。 甘好不會無端端知道照梅峰的事情,更不會知道自己所說的話會成為“線索”。 司馬鳳回頭一問,果然是阿四說漏了嘴,把邵金金和賀靈的事情都說了出去。 “先罰站一夜,回家之后你再領別的罰?!彼抉R鳳少見地對他嚴厲起來,“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不要忘記我們做的是什么。平日里口無遮攔也就算了,這次錯得離譜!” 阿四低著頭不敢出聲。 司馬鳳側頭聽了他一會兒,因為沒有回應于是繼續問道:“我明天還要去審問許英,你想不想進去?” 阿四不敢抬頭,小聲回了個“想”字。 “想就好好站!”司馬鳳兇惡道,“我明日起來,你若是移動了一寸,那你以后也不必跟我了,去給甘樂意撿骨頭打下手吧!” 阿四立時挺直腰,大聲應了句:“好!” 這一夜確實是站得極穩,司馬鳳起床喊了他一聲,阿四連忙應了。 “嗯,好?!彼抉R鳳微微頷首,“走吧?!?/br> 出門時甘好正準備開攤賣rou,對二人笑著揮揮手。阿四連跟他打招呼都不敢了,緊緊跟在司馬鳳身后。 行至半途,阿四終究還是忍不住,湊過去問司馬鳳:“少爺,我有件事情想不通,跟神鷹營有關的?!?/br> “說?!?/br> “神鷹營這樣的地方,不是想進就能進。當時那新兵是誰決定選中和放進神鷹營里頭的?” 司馬鳳沉吟片刻,抓過阿四的手,在他手心匆匆寫了一個字。 一個“魯”字。 阿四驚出一身汗:“……?!” “老的那個?!彼抉R鳳冷笑道,“若不是這件事,他也不至于死那么快?!?/br> 忽忽十數日過去,司馬鳳總算從許英口里問出了其余的三十幾樁命案發生在何處、如何發生的了。 馬浩洋十分吃驚,連連對司馬鳳道謝。 司馬鳳此時已經拆了眼上布條,雙目雖然視物不清,但能略略見光,不再是兩眼一抹黑了。 他解決了許英這事情,甘好又說他不必再浸泡藥浴,只要記住按時吃藥就行,他立刻催促阿四收拾行李,啟程去鷹貝舍。 “當家現在不在家里?!眮頌樗托械那嗪臃稚犷^領說。 司馬鳳:“……又跑哪兒去了?” 頭領:“去找他師父了?!?/br> 司馬鳳:“出海?這季節出什么海?不是就要來臺風了么?” 頭領:“就是趕在來臺風之前,先到島上?!?/br> 司馬鳳一把抓住那頭領:“是不是你把我辦完事情、眼睛也治好的事兒跟他說了!” 頭領:“那……不能不說的嘛,對不對?當家和司馬家主感情甚篤,他叮囑我們要向他報告你的各種情況?!?/br> 司馬鳳:“各種情況是什么?” 頭領笑道:“所有情況?!?/br> 司馬鳳:“……那還不如自己來見我!” 他把頭領甩到一邊,轉頭對阿四說:“不管,我們先去鷹貝舍蹲點。他肯定是要回家的?!?/br> 阿四立刻附和:“對!” 那頭領哭笑不得,也不好再說什么,只好和甘好一道,將兩人送出了城外。 甘好問清了司馬家的地址,說有空去看看甘樂意,阿四警惕心大起,但不給也沒用,他到了蓬陽一問就知道了。 兩人終于啟程。雖然遲夜白不在鷹貝舍,但司馬鳳還是一路緊趕慢趕,終于在第二日上午抵達了鷹貝舍。 阿四遠遠就看到云陽鎮的鎮子邊上,站著匹十分風流的白馬。馬上是個黑著臉的慕容海。 “慕容大哥!”他開心地喊。 慕容海掃他一眼,眼光落在司馬鳳身上,黑臉上露出獰笑。 阿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