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阿四護著那娃娃,小心地繞過那些瑩綠色粉末跑到司馬鳳的身邊,急得幾乎要哭了:“少爺,你的眼睛……” 司馬鳳雙掌緊貼在地面上,咬牙忍著疼,大喘了一口氣:“不要哭,護著你懷里的娃娃。鷹貝舍的人來了?!?/br> 遲夜白這時也從混亂和憤怒中回過神來。他耳朵靈,果真聽到了在林濤之中隱隱傳來的鷹嘯,越來越近。 “人不少……”手掌下的地面微微顫動,司馬鳳低聲道,“小白,或者你留下來,阿四和我去找水……”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賀靈發出一聲慘叫。 “小白?!”司馬鳳大吃一驚,正想著睜開眼,面前壓下來一個溫暖軀體。是遲夜白,他捂住了司馬鳳的眼睛?!鞍⑺牧粼谶@里,他們就要上來了。這兩人走不了?!?/br> 司馬鳳正要再問,遲夜白又說了一句:“我和你去找水,答應我,別睜眼?!?/br> 他口吻凝重卻溫柔,司馬鳳不禁點了點頭。遲夜白把司馬鳳背在身上,甩下眾人便朝山下奔去。司馬鳳緊緊閉著眼睛,鼻子抽了幾下。晚風從兩人正面撲過來,他聞到遲夜白身上淡淡的血腥氣。 兩人剛離開烏煙閣那地方,鷹貝舍的人便上來了。 邵金金和賀靈都沒有走,阿四守在那里,烏煙閣的人也無一個敢上前襄助。 鷹貝舍來的那些人都蒙著臉,步法輕盈,個個都是輕功卓絕的好手,一時間連樹上都停了不少人。為首那個在看到賀靈的時候吃了一驚,立刻站定不動了。 賀靈跪著,因痛楚而大聲哭泣。她的右手被一把短劍釘在了地上,那把劍赫然就是自己當家的。 黑衣的男子有些愣了。遲夜白怎么會下這么重的手去傷一個女人?短劍灌注了遲夜白的內力,死死釘在地面,邵金金與司馬鳳一場打斗,耗費不少內力,加之阿四隨后又添油加醋地說“只有以鷹貝舍的獨門手法拔劍才不至于毀了這只手”,一時間竟沒人去動。 阿四把娃娃用外衣綁在自己胸前,見鷹貝舍的人來了,連忙走上前去一五一十地說了現在的情況。 鷹貝舍和司馬世家不一樣,他們是十分單純的江湖幫派,和朝廷沒有一絲一毫的牽扯。這件案子是鷹貝舍榮慶分舍找來的司馬鳳,雖然也是江湖幫派之間提出的協助要求,但案子本身已經報到官府,且死了這么多小孩,最后的結果是要上報到刑部的。鷹貝舍的人不能插手,也不敢插手。 那頭領眼珠子一轉,哼地噴出一口氣:“邵大俠,邵夫人下手傷了司馬家主,我們當家和司馬家主又是過命的交情,鷹貝舍可不能放任你們走啊?!?/br> 既然不便于插手,他們就不從案子出發,轉而去講江湖恩怨:總之,只要能將邵金金和賀靈扣住就行。 賀靈這種情況,邵金金不可能離開她左右。鷹貝舍要向賀靈討公道,邵金金必定也隨著一起留下。 此言一出,只見周圍沉默的鷹貝舍人立刻顯了出來,將邵金金和賀靈團團圍住。 邵金金已全無斗志,只是抱著賀靈,點了她手上xue道,不讓血流出來。 叮囑了烏煙閣弟子不得上前,他轉而懇求鷹貝舍的人拔出那劍,好讓賀靈包扎治傷。小頭領有些莫名,彎腰便噌地一聲將劍拔了出來。賀靈痛嚎出聲,眼淚滾滾落下來。手上一道貫穿的傷口,血汩汩冒出。邵金金這時才明白,并無什么獨門的拔劍手法,自己是關心則亂,被那小少年騙了。 他心中一時冒出種種惡念,但很快想到司馬鳳也中了毒,惡念頓時消得一干二凈。 “解藥呢?”阿四朝他伸出手。他早想問邵金金要解藥了,可身邊沒有幫手,又怕邵金金突然暴起,傷了懷中小孩,因而一直不敢靠近。 邵金金啞聲笑了笑:“沒有解藥。這毒無解,眼睛肯定是要瞎了的?!?/br> “你!你騙人!那你還讓少爺別睜眼,讓他去洗洗!”阿四失聲怒道。 “睜了眼,光就進去了。毒粉入水后見光即有變化,雖然不至于死人,但能毀掉一身武功內力,只怕從此之后也是個廢人了?!彼吐暤?,“沒有解藥,就算是有解藥,現在拿去只怕也來不及了。沒眼睛和沒內力,你家少爺應該更愿意選擇前一種吧?!?/br> 阿四氣得要跳起來了。他沒教訓邵金金的能力,只好沖鷹貝舍的小頭領扔下一句“別讓他們跑了”,轉身匆匆往遲夜白和司馬鳳消失的地方奔去。 赤神峰上山溪眾多,遲夜白白天上來的時候已將此處地形記在心里,幾個起落就找到了溪水。 司馬鳳雙目的刺痛已緩和了一些,痛覺不像銳針戳刺那么突兀了,可那痛卻漸漸鉆進了骨頭里,他整個腦袋都開始發木,只將臉在遲夜白頭發上蹭來蹭去。遲夜白將他小心放在地上坐著,他在這痛里還戀戀不舍,在遲夜白的胸前摸了幾把。 “你又壯了?!彼f。 遲夜白一口血簡直堵在喉頭上不來也下不去。 “你都要瞎了!把那些怪心思放一放行不行!”他怒吼道,“跪著!不是,趴下!腦袋伸進水里!” “水……水在哪兒?”司馬鳳可憐巴巴地問。 遲夜白蹲下來,壓下心頭煩躁,掬起一捧水給他洗去了臉上的污漬。摻著血的淚淌出好幾道,迎風干了,貼在臉皮上,顯得又臟又惡心。遲夜白一點兒沒覺得忌諱,他也忘記了自己的脾性,衣衫下擺都浸到了溪水里,盡是泥水。 可擦是擦不凈的。司馬鳳皺著眉,無論怎么閉眼,眼淚仍舊不斷流出。遲夜白看得心驚rou跳,掌中的水流干了,他有些慌亂:“洗……洗也沒用?!?/br> 司馬鳳捏捏他手心好讓他安心,豎起耳朵聽水聲,摸索著低下頭,將臉浸入了溪水之中。 冰涼的溪水頓時把火辣辣的疼痛蓋了過去,他在水里吐出一串泡泡,覺得腦袋清醒了一點兒??赏从X仍舊在不斷地往腦殼里頭鉆,眼皮漸漸麻木。司馬鳳心道不好,這毒不是單純洗一洗就能過去的。他又想到邵金金說不能睜眼,但現在在水里,是能睜眼,還是不能睜眼? 他浸了一陣子,憋不住氣了,嘩啦一聲直起身。頭發和臉都濕了,水淋淋漓漓往下淌。 司馬鳳抬指又點了自己的xue道,但手上的力氣也不太夠了。他喘了兩口氣,想跟遲夜白說回榮慶找大夫時,忽然聽到自己前方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咔噠聲。 是某種機括被打開了的聲音。 “小白,收回去!”司馬鳳厲聲道。 遲夜白看著手里的打開了的綠松石骨簪,搖了搖頭。 這骨簪通體瑩白,只在粗的那一段嵌了一枚圓潤的綠松石,乍一看并無任何出奇之處。但那綠松石看著圓潤,其實只是薄薄一片,內里中空。遲夜白將它旋開,倒出了里頭那顆黑色的丸藥。藥丸子圓溜溜地在他手心滾動,遲夜白迅猛出手,一把捏著司馬鳳下巴,就要強行讓他張開口。 司馬鳳卻咬牙不從:“不吃?!?/br> 遲夜白又氣又急,深吸一口氣才溫聲道:“你吃了,我親親你?!?/br> 司馬鳳心動片刻,被疼痛拉回理智:“……不吃?!?/br> “你不吃就瞎了!” “這是你娘給你保命的藥丸子,我不能吃?!?/br> “丸子沒了再做??!你眼睛沒了怎么辦!”遲夜白大吼,“以后你怎么當司馬家主!” “我……”司馬鳳想說“我又不稀罕當這勞什子家主”,不料才說出一個字,頸下便被遲夜白鉗住,隨即下巴被另一只手捏著,嘴巴強行打開了。 他急了,要咬人,但很快沒聲兒了。 遲夜白是用牙咬著那顆藥,以舌尖兒頂進他嘴里的。 司馬鳳一下就不知道說什么好了。他甚至有點兒飄飄然,但腦殼的痛覺將他從這飄然里拉回塵世,他便在飄然和疼痛中來來回回。 遲夜白的嘴唇軟,舌頭也軟。那舌頭頂著丸子,從他舌面滑過,司馬鳳背上一顫,頭皮麻得更厲害了。 這么軟!這么好……他簡直想也反過來舔幾下,也頂頂他——可是被點了xue,自己還加強了一下那點xue的效果,且現在又被拿捏著脖子和下巴,他幾乎動不了了。司馬鳳不想失去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眼睛瞎了就瞎了,畢竟小白在親他,還親得那么深! 他舌頭一動,喉頭就發緊,是遲夜白捏住了。司馬鳳有些喘不過氣來,抓緊時間卷了舌尖在遲夜白舌頭上碰了碰,隨即便覺得那丸子在喉頭的收縮中滾進了腹中。 哎,結束了。 遲夜白松了手,司馬鳳萬分遺憾,又意猶未盡,巴砸著嘴巴,但是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說什么好。 “藥可以再煉的?!边t夜白說,“你……你運功化化?” “你先給我解xue?!彼抉R鳳平靜地說。 遲夜白點開他xue道時被司馬鳳抓住了手?!斑\功化藥!”他低叱道,從司馬鳳手里把手抽了出來。 那顆藥丸子是他爹娘花了萬般心思尋回來的,十分珍貴。幼時遲夜白和司馬鳳?;煸谝黄鹜鎯?,出事的多是司馬鳳,因為他太鬧騰。而兩人開始行走江湖之后,反倒是遲夜白更讓人擔心:他雖然性格冷淡,但人卻固執,且本來做情報這一路的就不應該太多地露面,極容易招惹仇家。遲家夫婦便千辛萬苦地從江湖神人洗筆翁那里討來了一顆藥丸子。 藥丸子用極其珍貴的藥材精煉而成,且還添加了洗筆翁自己尋來的靈驗草藥。他當時只煉了三顆,兩顆自己留著,一顆給了遲夜白的爹娘。 據說無論是內傷還是外傷,吃下去了半個時辰就能見效,是謂神藥。清元子跟遲夜白問了許多次遲夜白都沒有給他看過,現在反倒毫不猶豫地塞進了司馬鳳的口里。 司馬鳳又是感動,又是痛,心道不能浪費了小白的這個心思,于是把別的想法都暫且放下,盤腿認真運功化藥。 遲夜白守在他面前,無聲地盯著他。 胸中那顆狂蹦亂跳的心,此時才一點點地穩定下來。司馬鳳眉頭輕皺,似是忍耐著疼痛。山上不知是誰點起了火把,光從烏煙閣那頭投過來,被林木隔了十幾道,最后落在司馬鳳身上的只有狹窄的一兩束。遲夜白便在這貧瘠的光明里,悄悄地看他。 像是窺見自己心底一處隱暗的、不可對人宣之的秘密。 溪水很薄,在身邊嘩嘩地流過。他也和司馬鳳一樣閉了眼,精力卻前所未有的集中,凝神聽著周圍的一切聲音。 只是聽來聽去,都是司馬鳳的呼吸聲。 那已經漸漸平穩的心跳又急了。遲夜白只好讓自己去想別的事情,好分散一下過分集中的精力。他在回憶自己是否看到過各種毒藥的解毒之法。 阿四找到兩人的時候,司馬鳳的內力走完一個小周天,正舒了一口氣。 還未開口,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噠噠噠跑過來,一下撲到他身上就開始嚎:“少爺??!你的眼睛喲!我苦命的少爺!” 司馬鳳被他和他身上的小孩壓得半死,連忙把人拉起來:“怎么了?” “少爺你眼睛要瞎了……”阿四見司馬鳳仍舊緊緊閉著眼睛不睜開,心里松了一半,但想起邵金金說的那些話,又止不住傷心。 遲夜白聽他說完,心頭的火簡直壓都壓不住了。他讓阿四照顧司馬鳳,自己起身奔回烏煙閣。 他走了,阿四才將剛剛發生的事情跟司馬鳳一一說明白。聽到他說賀靈的手被短劍扎在地上,司馬鳳驚得差點兒睜眼:“誰干的?” “還能是誰?”阿四頓了頓,低聲道,“少爺,我從沒見過遲少爺有那樣兇的臉色,有點兒可怕?!?/br> 司馬鳳不出聲,抿了抿嘴:“不可怕,我喜歡?!?/br> “少爺,你現在眼睛看不見,就別惹遲少爺生氣了?!卑⑺氖钦嫘臑樗o張,“萬一他哪天真惱了,也在你手上刺一窟窿怎么辦?” “那不會的?!彼抉R鳳笑道,“行了,你小孩兒,不懂?!?/br> 他告訴阿四自己吃了遲夜白的那顆靈藥,阿四總算略略放心。司馬鳳現在也覺得那種尖銳的痛已經消失不見了,只余雙目還殘留著強烈的不適,但腦袋十分清醒。他讓阿四把自己扶起來:“回烏煙閣瞧瞧?!?/br> 話音剛落,遲夜白又奔了回來。 “邵金金和賀靈被鷹貝舍的人扣著,我讓他們把人押回榮慶城,交給官府?!?/br> 司馬鳳奇道:“賀靈就不說了,邵金金這身手,你們的人能制得???” “他現在雙手懂動不了,制得住?!边t夜白也沒說為什么動不了,似是不愿意詳談。 阿四是真的受了驚嚇:遲夜白今夜這樣……是真的生氣了。 “我們也回去吧?!彼抉R鳳說,“小白,你再背背我?!?/br> “你能走了,自己走?!边t夜白看看阿四,又看看他,低聲說。 阿四連忙接話:“我拉著少爺走也行?!?/br> “阿四身上還有個娃娃,照顧不來?!彼抉R鳳閉著眼睛,朝遲夜白的方向張開手,“背我?!?/br> 他聽到撕東西的聲音,隨后布條蒙上了他雙眼。遲夜白給他包好了眼睛,抓住他的手:“這樣走吧?!?/br> 不背呀……司馬鳳心中很是失落。他現在不疼了,有心情和空隙逗遲夜白,于是在他手心里抓了幾下。讓他驚訝的是,遲夜白沒有躲開,也沒有斥罵,只將他的手抓得更緊,慢慢往前走去。 “……小白?!彼抉R鳳心想現在這機會太難得,連忙問他,“我要是真看不到了,你得一直陪著我?!?/br> “不陪?!边t夜白冷冰冰地說。 司馬鳳聽到阿四在身邊笑了兩聲,心道這人臉皮薄,阿四在旁,他肯定什么好聽話都不愿意說。 “那我就賴著你?!彼抉R鳳說。 遲夜白沒理他,只將他拉近了自己身邊,握著他手掌,稍稍用了用力。司馬鳳一時間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但總之不是壞意思,心里忽地高興起來,于是連雙目的不適也覺得無所謂了。 三人正小心地走上下山的小路,忽聽身后一陣亂響,隨即有人怒吼了一聲“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