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烏煙閣是榮慶城周圍最大的江湖幫派,不僅規模大,名氣也大?!彼贿呑屑毞抑⊥竷鹊氖澄餁堅?,一邊說話,因為口鼻蒙著布巾,聲音有點兒不透氣,“但榮慶官府是不會尋求烏煙閣幫助的。烏煙閣的名氣和威望比榮慶官府更甚,若是向這樣的江湖幫派求助,只怕后患無窮,得不償失?!?/br> 阿四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方才屋內留下的這位巡捕說榮慶城人口眾多,又人來人往,難以調查,他便提出可以向江湖幫派尋求幫助,如同少意盟附近的十方城向武林盟主林少意求助一般。但司馬鳳否定了他的這個提議。 “烏煙閣創立于五十年前,現任閣主名喚邵金金,是前閣主的獨子。我在武林大會上見過他,人挺好,沒有架子,也足夠風度,但相交不深,不好評斷?!彼抉R鳳嘆了口氣,轉身將手里的食物殘渣放在身后矮桌的布片上,“胃內食物有葷有素,不像是受到虐待?!?/br> 一旁的仵作連忙接口:“是的。前兩個孩子我和伍大人剖尸之后也發現了這狀況,胃內食物不少,且不是粗食。根據食物的化用程度,前面兩個孩子都是在服用食物后的三個時辰內死去的?!?/br> “這個也是?!彼抉R鳳除去手套,在一旁的水桶內洗凈了手,“這三個孩子確實是被擄走的,但不受虐待,且被好生喂養著,死時穿的還是新衣。這犯人對他們不錯?!?/br> 待看過第一個死去的小女童,司馬鳳略略驚訝地咦了一聲。 “什么?”阿四連忙湊過去。 “你瞧她頭上,還有她腰帶、鞋襪?!?/br> 阿四看了半天,沒法從這具已經半腐的尸體上察覺什么端倪。 “發帶和發髻上的小花都是藍色的,她的腰帶和鞋子也是藍色,襪子是白色,但有藍色花紋?!彼抉R鳳說,“她死時穿的這衣服是搭配好的?!?/br> 阿四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有道理。 “這孩子摔下扶燕溪時臉龐朝上,傷口在腦后?!必踝餮a充道,“她雙頰紅潤,還有著點兒脂粉香氣?!?/br> “喔唷??磥矸溉嘶蚴枪卜咐镱^,至少有一個女人?!彼抉R鳳說。 巡捕在他身后點頭:“是的。這小孩臉上的脂粉涂抹得十分自然均勻,且看發髻和衣著,是精心打扮過的?!?/br> 離開義莊后,巡捕跟司馬鳳說了不少其他的信息。 因第二個孩子是城中大戶的孫兒,那盧員外花了不少錢雇了不少人,大張旗鼓地找了好些天,但什么都沒找著。城中人也因此都知道了有孩子失蹤的消息,因而在扶燕溪中再次發現孩童尸體的時候,流言四起,無法控制。 這孩子的腳上還發現了一小塊足金的薄片,被一根紅繩系在腳踝上。金片正面是一條張牙舞爪的小龍,背后是一個“瑞”字。然而詢問之后卻發現,金片不是那孩子的。 “瑞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字,尋常百姓不敢用這么大、這么重的字?!毖膊墩f,“我們立刻查找了全程帶瑞字的人,結果只發現了三個,且三個都是年過古稀的老人,沒有作案可能?!?/br> “盧員外是大戶……犯人索要過錢物嗎?”司馬鳳問。 “沒有?!?/br> “那他的目的就不是錢財?!彼抉R鳳平靜道,“城中大張旗鼓地找了那么一通,他絲毫不受影響,也沒有動搖,竟然還能順利將孩子殺死,且又擄走、殺害了第三個孩子。金片不是孩子的,那就應該是犯人留下來的。他留下物證,或者是膽大包天,認為你們沒能耐抓住他,或者是腦子不正常,壓根兒沒注意到自己留下了物證。擄走孩子,其間一直照顧得很好,最后卻又殺了他們……這犯人要不是不正常,要不就是心智堅定,心思縝密,絕非普通人犯?!?/br> “我們在找拍花子……” 司馬鳳打斷了巡捕的話:“不是拍花子。拍花子只想要錢,即便殺人也悄悄地殺,怎么還會故意把尸體扔在熱鬧的溪水之中?” 他想起那個聲稱看到紅衣女人的小孩,想著要順道去問問。想到小孩子,又想到拍花子,司馬鳳心道最近這幾個月怎么那么多和拍花子有關的案子,多得讓他都覺得詫異了。 轉過街角,他不由得勒緊了馬頭。路面上有幾個孩子正在嬉戲打鬧,其中一位穿著白色衣衫,一晃眼間竟有些像幼年的遲夜白。 司馬鳳腦子在飛快地轉,轉著轉著又分出半縷來思念見不到的遲夜白。 想到他幼時和自己手拉手,親熱可愛,想得心中又酸又甜又苦。 那幾個孩子聽到馬蹄聲,紛紛躲到路邊,抬頭看著從面前經過的高頭大馬。 司馬鳳看了一眼,突地想起那三個死去的孩子來。 都是挺好看的孩子,濃眉大眼,尖下巴挺鼻子,仔細一想,似乎隱約還有些相像。 正在心中對比著,忽聽身后有人騎著急馬匆匆趕了上來。 “各位大哥,快、快回府!”那巡捕說話都結巴了,“又、又、又有孩子不見了!” “在哪里不見的?”巡捕們吃了一驚。 那巡捕似是要哭出來了:“就在府衙門口,一眨眼就沒啦?,F在府衙外頭圍滿了人,石獅子都被擠翻了?!?/br> 第25章 十二橋(5) 巡捕們不便再留,與司馬鳳等人告辭后便回了府衙。阿四問司馬鳳為何不一起同去,司馬鳳笑笑:“那邊正亂著,去了也沒什么意思。且孩子是在府衙門口被擄走的,現今門口又亂紛紛,問得出什么?” 他仍舊往前走:“既然巡捕大哥們走了,我們也不便去拜訪那幾個事主。永波,你們去事主那邊探探,不要驚動他們。阿四,我們去找那小孩子?!?/br> 眾人應了,很快分散走開。阿四湊上來:“去找哪個小孩子?” “說看到了紅衣女人的那個。幾歲來著?” “三歲半吧,不太機靈,剛剛捕快大哥說,人是有點兒呆呆的,可能被嚇到了,話也說不利索?!卑⑺睦^續道,“去哪兒找呀?” “在城外蒲家村,走吧?!?/br> 騎馬走了幾步,回頭再看,剛剛還在路上玩耍的幾個孩子都被大人抱回了家。城中氣氛有些惶然,司馬鳳和阿四一直走到城門,除了冷清的小巷子里偶爾還有幾個孩子玩兒,且身邊定有大人陪著,人來人往的大道上是一個孩子都見不到了。他和阿四是城中生面孔,連巡邏的兵士都異常警惕地掃視著他們,像是在看兩位潛在的犯人。 因城中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城門的檢查更為嚴格。兩人行至城門,便看到不少出城的馬車堵在路上,進退不得,守城的兵士正逐車檢查。 司馬鳳看著正接受檢查的一個車子。車上畫著一朵黛色卷云,立在車邊的人正是烏煙閣的閣主邵金金。 “邵閣主?!彼抉R鳳連忙下車走近,恭敬行禮。 邵金金年約四五十,精神很好,認出司馬鳳之后也立刻與他打招呼:“司馬少俠,許久不見。聽聞司馬大俠已將家主之位傳予你?” 司馬鳳點點頭:“是的?!?/br> “那以后就得稱你為司馬家主了?!鄙劢鸾鹦Φ?。 司馬鳳連說了幾句“慚愧慚愧”,這時車上跳下守城的趙隊長,沖著邵金金拱了拱手:“邵閣主,對不住,耽誤您時間了。我們檢查完畢,你們可以啟程了?!?/br> 邵金金點點頭,正要招呼馬夫啟程,趙隊長又補充了一句:“邵夫人臉色很糟糕,不知是否身體不適?” “帶她來便是到榮慶找大夫的?!鄙劢鸾鸬吐暤?,“老毛病了,春天尤為嚴重。多謝趙隊長掛心?!?/br> 與司馬鳳告別后,邵金金上了馬車。馬車前后的門簾都緊緊拉著,只聽得里面傳出低語,是邵金金正跟自己妻子說話。 “邵閣主的夫人是誰?”待他們離開后,阿四忍不住問。他聽聞過烏煙閣的名氣,也知道邵金金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大俠,但對他妻子卻只隱隱記得也是一位小有薄名的女俠。 “邵夫人名喚賀靈,出自照梅峰?!彼抉R鳳低聲道,“當年照梅峰全峰上下一百六十四人被邪道誅殺,只有賀靈活了下來。她是被邵金金救活的,身受重傷,一身武功盡失,還落下了治不好的病根?!?/br> 阿四眼睛一亮:“照梅峰?我怎的沒聽過?” “這些江湖秘聞,你怎么有機會聽?”司馬鳳清清嗓子,看著緩慢前行的隊伍,“待少爺我為你詳細道來?!?/br> “少爺,你都記得???”阿四笑道,“你又不是遲少爺?!?/br> 司馬鳳:“……” 他被阿四氣著了。所謂哪壺不開提哪壺。 海島上的遲夜白又打了個噴嚏。清元子一把抓住他的手:“怎的一直噴個不停?著涼了?……也沒有哇?!?/br> 化春訣的勁力正在遲夜白經脈中穩穩運轉,不見有任何凝滯。他脈象穩健,也不似生病。 “有人想你?!鼻逶訑嘌缘?,“司馬鳳那娃娃想你?!?/br> 遲夜白:“……師父啊?!?/br> 清元子:“唉,好嘛?!?/br> 清元子有些不爽快。他著實喜歡司馬鳳,但遲夜白不樂意提,也不樂意他提,他只好不說話了。 師徒二人吃飽喝足了,盤坐在山崖上運功。清元子與他對坐,兩人中間燃著一根蠟燭。海風從海面、從崖上呼嘯而過,但那蠟燭的火柱卻不動不搖,穩穩當當,是被兩人的真氣護住了。只是此時白日煌煌,蒼天湯湯,在火烈日頭底下點蠟燭,怎么看怎么古怪。這蠟燭卻不是用于照明的,是清元子測試遲夜白化春訣功力的工具。 海浪拍擊巖石之聲遠遠傳來。那聲音也像海浪一樣,翻騰滾蕩,似是永無盡頭,又似永遠充滿力量。 遲夜白閉目運功,走完兩個小周天再睜眼,發現那蠟燭的火光比之前更盛,正筆筆剝剝燒得歡快。清元子一根手指按在地面上,遲夜白感到地面微微發熱,那蠟燭晃晃悠悠,竟立不穩。他連忙伸手去扶著,卻發現燭下的蠟塊裂開了一道小口,兩片緊緊閉合的小葉片正從那小口鉆出來,以可見的速度飛快生長。 遲夜白:“……” 他抬頭看清元子,清元子也恰好睜開了眼,見那小苗長了出來,十分高興:“師父厲害不?” 遲夜白:“厲害?!?/br> 清元子:“……你這娃娃不好玩。再欽佩一點兒!再崇拜一點兒!就……就司馬鳳平時跟我講話那口吻,說一句嘛?!?/br> 遲夜白張張口,但始終講不出來。司馬鳳是怎么夸清元子的,他自然隨時都想得起來,可那口吻他實在是模仿不來。清元子炫技成功,但沒有得到想象中的贊美,有些失望,伸手拔了那根小苗扔了。 “師父,你真的想不起來我小時候的事情么?”遲夜白清清嗓子,回憶著司馬鳳平日里掛在自己背上和胳膊上時發音的特點,“我也不可能去問我爹娘,他們不會說的。問司馬鳳和伯伯晴姨,那也不太好,畢竟不是一家人。師父,只有你能幫我了?!?/br> 清元子皺著眉頭抿嘴,嗯嗯嗯了半天,吐出一口氣:“學得不像?!?/br> 遲夜白:“……唉,師父?!?/br> “師父不能說?!鼻逶优呐乃氖直?,難得顯出些長者的風度,“但師父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你小時候發生的那些都是小事情。只是你一直都記得太多,自己又不懂得如何整理,積累著積累著,最后就爆發了。既然你想不起來,那就不要勉強去想了。很辛苦,且萬一又回到以前那狀態,可怎么是好?” “……你和司馬鳳說的話一模一樣?!边t夜白假裝撒嬌不成功,又恢復成了那副沒什么表情的模樣,“你們才應該是師徒?!?/br> 清元子盯著遲夜白,眨眨眼睛。他不太確定自己這個小徒弟是不是在吃醋,也不確定是吃自己的醋,還是吃司馬鳳這個娃娃的醋。清元子不懂得如何處理這些事情,揉揉他腦袋:“好啦,為師要去摘菜了。今晚給你做好吃的?!?/br> 遲夜白點點頭,知道清元子是不可能跟自己說出以前的事情了??汕逶诱f的話卻很值得推敲:他不說以前沒什么事情,只說以前發生的都是“小事情”,不說自己不知道,只強調“不能說”。 清元子蹦著走了,臨走時還突地回頭提醒他:“別進你那個黑屋子?!?/br> 遲夜白:“我有辦法出來?!?/br> 清元子:“什么辦法?” 遲夜白:“總之有辦法?!?/br> 眼見清元子滿懷疑竇地跑了,遲夜白獨自一人走下山崖,鉆進陰涼的密林中。他實在太想知道自己的回憶里為何會出現“夜獵”這樣古怪的東西,終于還是忍不住,坐在一個避風處,閉上了眼睛。 這個房間是那位古怪的“先生”和他一起建立的。它存在遲夜白的腦袋里,存放著遲夜白出生以來的所有記憶。 它們全按照時間放好了,在那個無窮盡的房間里,在無窮盡的書架上。 遲夜白站在一個書架前。和別的書架相比,這個書架上的書卷實在少得可憐。遲夜白隨手拿下一卷翻開,與別的書冊不同,這書里一個字都沒有,盡是森森的黑氣。 那段時間他被蒙著眼睛,什么都看不到,隨后被那“先生”救治,許多東西也記不清楚了。 房中仍有燈光,幼年的司馬鳳站在不遠處,手里的的蓮花燈溫暖明亮。他笑著看遲夜白。 遲夜白心里安定了一些。他低下頭,閉目栽進那冊混沌的黑暗中。 慌亂的人聲,紛至沓來的馬蹄聲。 在這黑暗中,遲夜白握緊了自己的手。他短而細的手指抓住了面前的一根枝條,枝條上有粗糙的刺,戳得他有些疼。因為年紀小,所以隔著茂密的樹叢,他看不太清楚眼前的東西。 黑氣緊緊地纏著他。他突覺寒冷,又覺恐懼。這恐懼像一頭從黑暗之中猛地竄出來的巨獸,將他撲倒在地。 遲夜白聽到自己稚嫩的聲音在大喊。箭簇破空之聲由遠而近,他在黑暗中瘋狂地奔跑。低矮的樹枝啪啪抽打在臉上身上他都沒有停。 是不敢停。 那巨獸正在身后緊緊追趕。它口中發出嘈雜的人聲馬聲,遲夜白沒命地狂奔,夜晚的冰涼空氣涌進他胸膛,令他喘息、發疼——但突然站定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