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慕容大哥,那你夫人好看不?”阿四又問。 “那是當然?!蹦饺莺:俚囊恍?,十分自得。 一旁的龜奴正跟司馬鳳夸甘樂意:“甘令史真的是好人。金煙池這地方,呆久了的姑娘個個身上都有些暗病,多虧了甘令史每月初三都要來一趟,診治還不要錢?!?/br> “話不是這樣說?!彼抉R鳳更正道,“他不要姑娘們的錢,可你們得給他錢呀?!?/br> “我們的錢不還是從姑娘們身上掙來的么?”龜奴點頭哈腰地笑,“他若問mama們要錢,姑娘免不了又被多克扣幾分的?!?/br> 司馬鳳哼了一聲,心知龜奴說得有道理,也不再開口了。 遲夜白吩咐了慕容海一些事情,緊緊跟著司馬鳳進了沁霜院的房子里。 “咱們去見見那幾個姑娘吧?!彼抉R鳳嘆了口氣,“金煙池里出這樣的事情,也是凄慘?!?/br> “我想起兩年前的木棉人?!边t夜白低聲說,“那人死了吧?” “死了,我親自看著行刑的?!彼抉R鳳回頭看他,嘴角一絲笑,“你居然記得呀?我以為你恨不得忘了算了?!?/br> 遲夜白飛快看了眼裝作什么都沒聽到的龜奴,皺眉怒道:“沒記起來,早忘了!” 司馬鳳笑了幾聲,神情漸漸嚴肅起來。 “香珠樓的紅珠在自己房里,應該不是殺容珠和小雁的人干的?!彼蒙茸忧脫羰中?,“這次這兇手,年紀約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間,不是那種富貴得進得了青樓的人,和木棉人完全不一樣?!?/br> 第13章 煙魂雨魄(5) 龜奴好奇道:“如何推斷得出這人的年紀和是否富貴?” “年紀倒是好推?!边t夜白出聲補充,“他能制服這么個小姑娘,且有力氣折斷手腳,年歲絕不會太小。但也不能太大,蓬陽這里年過五十者數量不多,鑒于我朝人口壽命普通在六十歲上下,年過五十者力氣減退,行動遲緩,能實施這種行為的可能性不高。但這只是一個可能的推斷,并不是結論,在之后的調查中這個年齡范圍可能會因為各種證據的出現而有所變化?!?/br> 龜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至于是否富貴,那就要說到為什么使用虐殺這種手法了?!彼抉R鳳走在兩人前面,這時腳步慢了下來,回頭看著龜奴,“虐殺是一種弱者殘害更弱者的手段。弱者無法反抗強者,但又想顯示自己的強大,他無計可施,只能通過對比自己更弱的人下手來得到快活?!?/br> 龜奴問道:“但那些達官貴人也會用類似的方法去虐殺……比如前幾日香珠樓的紅珠,就是被客人……” 司馬鳳搖搖頭:“不一樣。來青樓尋歡的客人是為了那個‘歡’字而來,聽聞紅珠是被虐打而死的,死了之后那人就停手了。但你方才看到小雁腹部的傷沒有?四道刀口,刀刀都可致命。這個兇手享受的不是‘歡’,是報復的滿足感。他想從小雁身上得到的不是快活,是自己主宰人命的感覺?!?/br> 他側了側腦袋:“這就是這種類型的兇手的思維。他們大多事事失敗,親眷離散,無家無室,但靠著對更弱者的凌辱,他們能獲得這種虛妄的快樂,仿佛自己真能主宰一切?!?/br> “兩年前的木棉人事件就是這樣?!边t夜白說。 龜奴連忙又問:“木棉人是怎么回事?” 木棉人事件發生在兩年前,是被慶安城一個小捕快偶然發現的。 當時正是年底,那孱弱的小捕快因為被同儕排擠,只好淪落到跟著師爺在一起整理當年資料,連街都不能上。他從老眼昏花的師爺案上,發現了當年慶安城周邊七個小鎮上發生的八起命案。 慶安城是郁瀾江上的一個重要城郭,當年城外赫赫有名的江湖幫派辛家堡還未敗落,城內十分平安祥和,連著捕快師爺也安逸悠閑。但由于周邊地形復雜,村鎮分布寥落,人員往來復雜,因而城內平安,城外卻時有強匪出沒。那八起命案也被縣官當做賊匪所為,并沒得到特別在意。死者都是十六七歲的未出閣少女,家境貧窮,父母親人哭一場也就罷了,大約是自認倒霉。 那小捕快卻發現,那八個少女在被殺死之前都去過集市,并且都是拎著木棉去賣的。 慶安城周圍的山上長著不少木棉樹,春開熾烈大花,夏結沉實棉籽。木棉的花、籽、樹皮都可入藥,棉絮可用于制作枕頭和孩子的小被褥,周圍不少村落中的女孩子便在農閑時收集花朵、剝下樹皮,或采集果實抽取棉絮,好在集市上賣了換些錢。 慶安是個大城郭,藥商來往眾多,大都有專門的收藥場所。偏僻村嶺的這些草藥無法直接拿到藥商這里,于是便出現了一個介于藥商和采藥人之間的新職業:收藥人。 收藥人買進賣出,賺取差額,是個適合身體健壯、口齒伶俐的人的活計。 小捕快越看越心驚:強匪擄人,擄了便擄了,殺了便殺了,可也不至于折斷少女手腳,并用利刃刺傷軀體。他覺得不同尋常,便細細把自己所想跟師爺說了。師爺老眼昏花,腦袋卻不昏花,立刻將這事情層層上報。等數日后眾人把類似事件一搜集,都是倒抽一口涼氣:一年半之內,慶安城周邊被這種手法殘殺的少女竟有十一人之多。 “兇手就是那個收買木棉的收藥人?!边t夜白回憶道,“我們抓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自己屋中扎人偶?!?/br> 屋子小而黑,木棉人矮小粗壯,坐在窗前看著沖進房中的捕快等人。最后捕快從他屋中搜出十一個尺半高的人偶,全用木棉扎成,厚實沉重。人偶無目無嘴,只有頭上插著一朵碩大木棉花。最舊的那朵木棉已經風干成灰褐色,新的那朵還鮮嫩著,花瓣翹曲舒展,十分好看。 “木棉人說,那十一個都是他的妾侍?!彼抉R鳳冷笑道,“他給那十一個人偶起了名字,日夜親昵愛撫,真將它們當成了女人?!?/br> 龜奴自覺已經見多識廣,聽了也不免毛骨悚然。金煙池里頭客人來來往往,怪形怪相的自然也不少,一想到里頭也許有一兩位“木棉人”,他便禁不住發抖。 一路走上去遲夜白都在想一件事。木棉人事件中殘害死者的手法和這一次的實在太相似。但木棉人已經死了,他并無親眷家人,現在這位會和他有關么? 他隱約察覺司馬鳳眼光,抬頭瞧他:“怎么了?” “你真不記得當時的事情了?”司馬鳳問他,“可憐我還時時想起來,不舍得忘記?!?/br> 遲夜白還在木棉人的事情里沒回過神來,沒想到司馬鳳竟抽離得這么快,一時有些發愣:“什么?” “你何時再親親我就好了?!彼抉R鳳勾著他衣袖小聲說。 遲夜白:“……” 他臉頓時漲紅,眼角余光瞥見龜奴跟在兩人后面,并未聽見司馬鳳的話,心頭稍松。 “只是個意外?!彼а狼旋X,“放開!” “哎,小白……”司馬鳳不放,手指在他寬袖的邊邊上纏來纏去。 遲夜白也干脆,伸指拈著那片衣料,使了內勁將它撕下來。 “這么喜歡,便自己拿著吧?!?/br> 司馬鳳無聲笑著,十分珍重地將那片布料疊好貼身放著,放完還拍了拍、撫了撫:“它貼著我肚皮呢?!?/br> 遲夜白:“……” 看來回去是要打一架了。他氣得頭發根都要豎起來,狠狠吸了兩口氣,才推開霜華房間的門。 門是新換的,上次被他踹壞了。門里頭的人也大都是他不認識的:又紅又綠的姑娘們都在房中亂糟糟地說話,房中站著一個霜華和一個巡捕,那年輕的小巡捕急得滿頭是汗,相當狼狽。 見到有人進來了,房中才安靜片刻。 龜奴連忙互相介紹:“這位是巡捕邊疆邊大人,這位是司馬世家的司馬鳳司馬少爺,特來協助您查案的?!?/br> 那年輕的巡捕連連擺手說著“別叫我大人”,聽到司馬鳳是來協助的,眉頭一皺:“你是什么人,來協助什么?” 司馬鳳:“我是司馬鳳?!?/br> 邊疆:“沒聽過。無關人等請立刻離開,不要sao擾官家辦事?!?/br> 他話音一落,身旁女子紛紛鼓噪起來:“司馬公子開始查案的時候你們還不曉得在哪里吃奶呢!”“你全家橫死的那樁案子就是他查的你怎的不知恩??!”“你不要阻撓司馬公司辦案才是!” 有的人說話客氣,有的人罵人不帶臟字。邊疆的臉漲得通紅,是真的生氣了。 只有龜奴的聲音混在女子們尖利的嗓音之中,十分微弱:“……這位是遲夜白遲公子,鷹貝舍的當家?!?/br> 邊疆突然轉過頭來,滿臉驚喜,一把抓住遲夜白的手:“遲少俠!久仰大名!” 遲夜白一頭霧水:“???” 邊疆:“聽聞你神通廣大,一目十行,連皇上皇后都盛贊的!” 遲夜白:“……這兩位我都沒見過?!?/br> 司馬鳳見他抓就抓了,還說得口水亂噴,相當不悅:“說話就說話,別貼那么近?!?/br> 邊疆一愣,發現自己有些失儀,尷尬地松開手要去給遲夜白擦衣襟上可能存在的口水。遲夜白擋開了:“邊巡捕你好,你問出些什么了么?” 邊疆更加尷尬了。 只來了他一個人,他又是幾天前才上任的巡捕,沒有任何經驗罔論威信,也不知如何跟眼前的姑娘們溝通。姑娘們也實在不想與他溝通。她們混跡煙花之地,個個眼睛都毒,一眼就看出邊疆是抖擻不出什么東西來的無毛雞,于是便吵嚷著讓他滾回去,換幾個有經驗的巡捕來查。 司馬鳳讓眾人安靜,邊疆訕訕著站到了一邊,眼角余光十分熱切地時不時瞥幾下遲夜白。 司馬鳳不明白了,自己在江湖上的名氣,怎么可能比遲夜白還要低? 眼前的姑娘們都安靜下來,司馬鳳簡單跟眾人說了甘樂意驗尸的結果,姑娘們人人臉色發青,都不敢再出聲了。 “我們在這里是想問一問,容珠和小雁出事之前做了什么,見過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彼抉R鳳緩聲道,“或是出事之后金煙池這里是否發生過什么奇怪的事情?任何事情都可以,或許都能幫我們找出兇手?!?/br> “容珠是出門倒夜香,然后才出事的?!笨薜醚劬Πl腫的珉珠小聲說,“是誰做的呀?我們會不會有事?” 霜華這時抬起頭來:“說到奇怪的事情,倒是有一件?!?/br> 她比劃了一下自己的頭發:“小雁的頭發被割去了一截?!?/br> 司馬鳳一愣:“方才驗尸時倒沒發現?!?/br> “下面整截都割走了?!彼A說,“我們給她擦了身子,碎頭發也清理干凈了。沁霜院的姑娘們頭發長度都是有要求的,出事的前幾日春桐還過來給我們都修剪過頭發。她幫小雁剪的,她記得最清楚?!?/br> 女人們面面相覷,霜華看了幾眼,突然站了起來。 “春桐呢?!”她語氣惶急,“雪芙,春桐呢!” 第14章 煙魂雨魄(6)( 小劇場) 春桐是芳菲集的人,芳菲集來了雪芙等幾位姑娘,卻沒有見到春桐的影子。 “春桐還沒起?!毖┸秸f,“房門緊閉著……” 她話說到一半便停了口,臉色也隨之生變:“我回去看看?!?/br> 雪芙離開后司馬鳳才跟遲夜白說話:“這不太對。春桐年紀已有十九,和容珠小雁相比,已經超出兇手會挑選的范疇?!?/br> 遲夜白:“你如何知道她是十九?” 司馬鳳頓了一下,飛快轉過頭去:“霜華,你得提醒一下沁霜院的mama,再讓mama們互相都多說幾句,年紀跟容珠和小雁差不多的姑娘這段時間不要頻繁外出,多在樓里呆著?!?/br> 女人們面露惴惴之色,并沒得到半分慰藉。其中大部分人與春桐年紀相當,若是春桐也出了事,金煙池就真的人人自危了。 “不外出……怎么掙錢?”有人小聲道,“沒了客人,交不出錢,可是要被mama們責罰的?!?/br> 司馬鳳和遲夜白讓眾人稍稍等一會兒,兩人轉身去找慕容海和阿四安排探查的事情。 剛走出走廊,便聽到樓下院子里有人竊竊說話,是阿四和慕容海跟宋悲言在聊天兒。 阿四說,我家少爺臉皮厚得不行,你拿斧頭都砍不出個白印兒。 慕容海說,我家主人臉皮薄得不行,風一吹就紅了,臉一紅人就炸了。 宋悲言吃著阿四手里的松子,聽得津津有味:“司馬大哥和遲大哥從小就這樣?” 阿四和慕容海異口同聲:“就這樣?!?/br> 阿四還補充道:“遲少爺小時候長得可水靈了,常被我家夫人套上小姑娘衣衫來打扮,少爺見到就臉紅,可臉紅了也沒忘記走過去拖人家的手,哎喲,有意思極了?!?/br> 司馬鳳來精神了:“小白,這個我記得,你當時好看得不得了?!?/br> 遲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