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傅孤晴轉轉腕上鐲子:“帶著孩子來的?還是大著肚子來的?” 阿四恭敬道:“都沒有,穿得很素,不顯眼,戴著頂紗笠?!?/br> 傅孤晴嘿地冷笑幾聲,隨即站起,大步走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 補充一個別處發生的小劇場。 遲夜白和司馬鳳帶宋悲言回家,把他交給阿四去安置。 阿四帶著宋悲言去廂房,途中遇到了還在這邊等自己當家的慕容海。 “慕容大哥?!卑⑺恼f,“這孩子是我們家少爺和你們當家一起帶回來的?!?/br> 宋悲言:“???” 慕容海:“哦,所以?” 阿四神神秘秘:“但他可不是我們家少爺和你們當家的孩子。你千萬別出去亂說?!?/br> 宋悲言:“……???” 慕容海眉毛一跳,意味深長地笑了。 阿四和慕容相對笑了許久,宋悲言一直茫然。 笑足了,慕容海臉色一整。 “阿四啊?!彼笾⑺牡哪樒?,“你遲早要被你們家少爺打死?!?/br> 阿四:“哎哎哎?” 第10章 煙魂雨魄(2) 到了門外,果見一位素淡女子立在一旁。 遲夜白本不想出來,也確實找不到出來的理由,但傅孤晴要求他陪著自己,他也只好緊跟在她身邊。傅孤晴對自己兒子成日混跡金煙池的事情略有耳聞,因而聽到霜華找上門來,第一反應就是來逼婚的了。 霜華聽見人聲,連忙摘了頭上紗笠,恭恭敬敬行禮:“司馬夫人?!?/br> 傅孤晴一瞧,心里就哎喲了一下。霜華不施粉黛,一張素面上如黛眼眉低垂,薄唇緊抿,發如云鬢,加之儀態端莊且不卑不亢,傅孤晴一點兒都瞧不出煙花女子的情態。她并不知道霜華是司馬良人的線人,只當她是上門來威逼司馬鳳娶親的,可現在看霜華這模樣,傅孤晴不由得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 霜華抬頭正要說話,突然看到了傅孤晴身后的遲夜白。 她眼眶頓時就紅了,朝著遲夜白撲通一聲跪下去:“遲公子?。?!” 遲夜白大吃一驚,一步跨上去扶著霜華的手肘:“霜華姑娘切莫行此大禮?!?/br> 霜華被他攙著,淚流滿面,怎么都站不起來,只緊緊抓著遲夜白的衣袖哭泣。傅孤晴更加驚訝:莫非惹事的是遲夜白?可他從不到那勾欄瓦肆去……正忖度著,便聽到霜華抽泣著開口:“求遲公子和司馬公子為金煙池的姑娘們討一個公道。香珠樓死了兩個孩子,沁霜院也沒了一個……死得太慘、太慘了!” 霜華等人那日發現的小姑娘是沁霜院兩年前買進來的一個奴仆。霜華十分喜歡她,便向mama討了過來貼身帶著,給她起名叫小雁。小雁人長得機靈,圍著霜華jiejiejiejie叫個不停,霜華也有心把自己懂的東西都教給她,兩年相處下來,她倆不止似姐妹,也似師徒。 霜華是清倌,賣藝不賣身。小雁資質不夠,mama一直想著盡快給她上價,但霜華一邊阻攔mama,一邊勸小雁再努力些,多學點兒本事。金煙池里除了霜華之外,另一個有名的琴倌是芳菲集的雪芙。霜華和雪芙交情不錯,便讓小雁也跟著雪芙學點兒曲子。小雁失蹤那天,正是去芳菲集學琴的日子。 “我只以為她留在了雪芙那兒沒回來?!彼A被傅孤晴的侍女們帶入廳中,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慢慢說起當日的事情,“雪芙前段時間剛去了個胎兒,身子虛弱,人也不爽利。我們幾個姐妹常去看她,她也喜歡小雁,我是真的以為小雁在芳菲集里頭?!?/br> 傅孤晴讓人給霜華上了茶,輕聲問:“然后你們便發現了小雁的尸身?” “是的。第二日白天,我和幾個姐妹在香珠樓和沁霜院之間的巷子里閑話,小雁就躺在巷子里頭……”她閉眼停頓了一陣,才繼續紅著眼睛說下去,“小雁被幾個筐子蓋著,原先誰都沒發現??伤髁颂嘌潜蝗恕蝗恕?/br> 霜華始終說不下去,渾身發抖,眼淚一串串往下掉。 傅孤晴看得心疼,連忙勸阻道:“這個不用說,我兒和小白自有方法知道?!?/br> 霜華點點頭,把眼淚擦凈。她出身勾欄,絕想不到今日來司馬家居然能被傅孤晴請入大廳坐下,且手邊小幾上放著香茶一盞,是十分清香的明前龍井。她心中又悲又酸,一面覺得司馬家沾染太多江湖氣,果真不拘俗禮,一面又覺得這不過是普通人都能享受到的禮待,自己卻能為這幾乎得不到的尊重誠惶誠恐,更加心酸。 “除了小雁之外,香珠樓這幾日也有兩個姑娘沒了?!彼A稍稍平靜,繼續說道,“都是沒上價的雛兒,都是……受了凌辱才死的。我們立刻去報官,可官老爺說這不是他該管的事情。他說金煙池是什么地方我們都應該知道,有些客人是稍微過分了,死個把人也不是新鮮事。我們萬般懇求,他才派了巡捕到那里去??裳膊吨挥幸晃?,瞧了半天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反而問我們金煙池里有誰跟小雁等人有仇?!?/br> “你們的mama呢?”遲夜白一直靜靜立在傅孤晴身邊,此時才低聲詢問,“如果是她們出面,官老爺不會不理的?!?/br> 金煙池里的各個青樓都有財賈的錢銀勢力,青樓老鴇們也掙得出幾分面子,某些時候說話是有點兒分量的。霜華聞言卻搖搖頭:“她們都不肯報官。若是客人們知道沁霜院和香珠樓死了人,還死得這么慘,是會影響生意的。因而mama們都想把這事情模糊了,說成是客人手上一時失了力氣才誤傷那些孩子……可不是的,絕對不是!哪個客人上青樓尋歡會拿著刀子?還用刀子劃拉女人肚皮?!” 遲夜白點點頭,轉身走出門外,輕喚了一聲:“慕容?!?/br> 慕容海正跟阿四在廊下分食一把松子,聞言連忙將剩下的都裝進口袋,跳過欄桿落在遲夜白身前。 “你立刻安排人手去查查前幾日金煙池?!边t夜白壓低了聲音,“三個時辰內回報我?!?/br> “要多具體?”慕容海問。 “金煙池那地方我熟悉,但那幾個沒了的姑娘我沒見過,你尋些人問問,多查探?!边t夜白說。 慕容海點點頭,把口袋里的松子塞給遲夜白,轉身去了。遲夜白沉默了一會兒,把松子給了正眼巴巴看著他的阿四。 “你家少爺怎的還沒來?你去稟報了么?”他問。 阿四連忙點頭回答:“稟報了。老爺和少爺正跟你們帶回來那孩子說話呢,說完話就過來?!?/br> 宋悲言站在書房之中,很是不安。這里沒有遲夜白,只有——在他看來——一臉兇相的司馬鳳和一個比司馬鳳更老更兇的司馬良人。 給宋悲言介紹了自己之后,司馬良人詢問他文玄舟的事情。宋悲言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說了。 他也是被拍花子拐賣的。那拍花子帶著幾個孩子上路,孰料過郁瀾江時不慎被淹死了,五六個人里勉強活下來宋悲言一個。他那時不過七八歲,描述不清楚自己家鄉的模樣,也不知道如何回家,只曉得自己所在的那地方很窮,一年半載吃不上一頓rou,沒爹也沒娘,村里人都叫他宋三。上岸之后無處可去,他便在郁瀾江附近的城池里流浪起來。 文玄舟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因為占了別的叫花子乞討的地方而被一群人圍著毒打。文玄舟救了他,問了他一些事情,之后便把他帶在身邊。宋悲言這名字也是文玄舟起的,說是世間悲言重重,聽不得也訴不得。宋悲言聽不懂這種文縐縐的言語,但名字念起來也算上口,寫著也不難,他挺喜歡。 文玄舟本職是個大夫,但懂的東西又不止醫道,宋悲言常常跟著他東奔西跑,蓬陽城路過幾趟,清平嶼也上過幾次。只不過因為文玄舟并不時時把他帶在身邊,宋悲言很多時候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師父對我真的很好?!彼麖娬{道,“他還叫我學習醫道,教我辨香之術?!?/br> 司馬良人點點頭:“嗯?!?/br> 宋悲言像是受到了鼓勵,繼續磕磕巴巴說下去。文玄舟到清平嶼之后寫了幾封信,之后便日日泡在船上釣魚。誰都沒料到他會掉進江水里,就此沒了命。 司馬鳳在旁補充道:“我和小白去找過那日聲稱看到文玄舟的漁夫,確實說看到了文玄舟本人栽進水中。那處是錦衣河和郁瀾江的交匯處,水流十分湍急,漁夫立刻下水救人,但已經尋不到他蹤跡了?!?/br> 司馬良人又點了點頭:“嗯?!?/br> 宋悲言直挺挺地站在書房中,一言不發。他不是不相信自己師父會教唆殺人,只是覺得,即便師父教唆他人殺人,或是自己出手殺人剝皮,師父對他宋悲言的好也是消不去的。他一臉倔強,倒看得司馬良人笑了。 “莫緊張?!彼曇魷喓?,很有點兒高深莫測的味道,“我不是要為難你,只是希望你多在我們家里留一段時間。你師父和我以前有些交情,這事情還不能確定真是你師父做的,我也在忖度。一個手鐲,一些旁的證據,就能將人定罪?” 他說完之后轉頭對司馬鳳開口:“司馬,你也知道當年平湖秋光的事情。你說張繁秋之死疑竇重重,那如今文玄舟身上的種種疑點,是否也有怪異之處?” 司馬鳳老實點頭:“是的。都是旁證,并無確鑿事據?!?/br> “如此便是了?!彼抉R良人點頭,“無論如何,你都要千萬記住這一點,沒有確鑿證據,絕不能將任何人入罪。我們家出身刑名,這是鐵律,不可輕視?!?/br> 司馬鳳深深鞠躬:“遵父親教誨?!?/br> “文玄舟的事情我來跟,你和牧涯不要碰了。宋悲言就在府里住下吧。你有點兒醫術,府中書閣里面的書可隨意翻閱,再增進增進?!彼抉R良人沖宋悲言說。 宋悲言眨眨眼,心道什么鬼,這不是變相將我留著監視么? 但他確實也想知道文玄舟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便點頭答應了:“司馬伯伯,我不想看書,想跟遲大哥一起出去查案?!?/br> 司馬鳳:“不可?!?/br> 司馬良人:“不可不可?!?/br> 宋悲言急了:“為何?” 司馬鳳:“因為你遲大哥不查案,我才是查案的人。他是幫我們搜集情報資料的?!?/br> 宋悲言大吃一驚,立刻改口:“那我想跟遲大哥一起出去搜集情報資料?!?/br> 司馬良人卻搖了搖頭:“你沒武功,跟著鷹貝舍那些人純屬添亂,騎馬都比不上人慕容海跑得快。這樣吧,你若對查案有興趣,又懂得醫術,干脆跟著甘樂意學學仵作之技?!?/br> 宋悲言茫然:“甘樂意是誰?” 他進了書房這么久,頭一次聽到司馬鳳和司馬良人都笑了。 “好孩子?!彼抉R鳳拍拍他肩膀,“甘樂意是蓬陽乃至我朝首屈一指的仵作,人稱‘鬼令史’?!?/br> 宋悲言背上一寒。 “他是個好人,你定會喜歡?!彼抉R鳳笑得十分真誠和煦。 宋悲言:“……不,我、我不跟……” 他話音未落,司馬鳳已竄出房門:“爹,我去看看霜華帶來了什么事?!?/br> 宋悲言心頭涌起強烈不安,連忙轉頭看向司馬良人。 司馬良人也一臉真誠和煦:“既然這樣,我便帶你去認識認識甘令史吧?!?/br> 第11章 煙魂雨魄(3) 司馬鳳到了前廳,又聽霜華說了那日的事情,沒作太多耽擱,立刻與遲夜白各自帶了幾個人,隨著霜華一起到金煙池那邊去了。 金煙池白日里倒顯出一些頹唐徹夜后的荒涼,池上新蓮掙出了幾片卷包著的新葉子,看著十分孱弱;池邊各色樓閣都門戶緊閉,沒系好的紗幔在風里起起伏伏。此時已日上中天,有剛起的女子倚靠在窗臺上,面容素凈,一雙眼睛冷淡地盯著正步入金煙池的幾個人。 “金煙池的范圍從趙家巷口開始,以前是沒有這牌子的?!边t夜白指著趙家巷口大大的“金煙池”牌匾說,“三年前的中秋,芳菲集的楚蓮奪得了當年花魁之名,蓬陽城首富十分喜愛楚蓮,便花錢打了個牌匾。這牌匾雖寫著金煙池,但下方的落款可是賀楚蓮等等,芳菲集很是長臉。但楚蓮之后,芳菲集的姑娘再也沒能奪下花魁之名。因為金煙池這牌子大家也都看慣了,所以即便這樣,也沒人拆下?!?/br> 霜華看著遲夜白:“遲公子從來不涉煙花地,連這事情也知道?” 司馬鳳本想說“他不涉足我涉足他只是對我涉足的地方都要了解得一清二楚”,但隨即想到金煙池中發生的事情和霜華心情,把這句話壓在心里沒說出來。 眾人一走入金煙池,便看到正等在池邊的慕容海。慕容海手底下還有幾個鷹貝舍精銳,但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見到遲夜白走過來,行了禮便飛竄上屋,跑了。 慕容海等人已將金煙池新死的三個姑娘打探清楚。 “香珠樓死了兩個人,第一個死于上月初三,名為容珠,是香珠樓新買的小孩。她是當天夜里出門為樓里姑娘倒夜香時被殺的,但是尸體很快被香珠樓的人處理干凈,更詳細的信息我們查探不到。第二個是紅珠,死于四日之前,是香珠樓的雛妓,雖未上價但已經跟著樓里姑娘接待客人了。第三位就是霜華姑娘的貼身小侍小雁。小雁和紅珠一樣死于四日之前?!蹦饺莺R抉R鳳和遲夜白略略走開才低聲說,“這三位姑娘死的時候,腳上都穿著青蓮色繡鞋,發纏絳紅色發帶?!?/br> 司馬鳳點點頭:“還有么?” “除紅珠外,容珠和小雁都沒有正面見過客人?!蹦饺莺@^續說道,“三位姑娘遭難的地方都是金煙池的小巷子。金煙池這兒的青樓不是一夜間同時筑起來的,因而各個樓閣之間都有寬窄不一、未經規劃的小巷子。紅珠死在香珠樓中自己的房間里,容珠和小雁都死在巷子盡頭。容珠陳尸的地方,是金煙池最角落的一處廢巷,也因此容珠的尸體是直至散出異味才被人發現的。那巷子現在歸芳菲集所有,但芳菲集只將巷子用來堆放雜物,并不管理。小雁姑娘那地方倒是多人經過,正好夾在香珠樓和沁霜院之間,平時放置的東西很快就會被清理干凈。小雁被發現的前一日,剛好沁霜院的老鴇雇人將巷中雜物全數清理售賣,因而里頭都是空筐子?!?/br> 他頓了一頓。 “三位姑娘身上都有遭受凌辱的痕跡,但具體是怎么回事,我們還沒有能力分辨?!彼麑χ抉R鳳說,“請甘令史來一趟比較好。但容珠尸身已經下葬,如若起尸檢驗,我們得去翻一翻亂葬崗?!?/br> 遲夜白點了點頭:“好。你先跟著我待命,待甘樂意檢驗尸體后再去查探?!?/br> 慕容海說的事情兩人并未告訴霜華,只讓霜華先帶著他們去發現小雁的地方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