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司馬鳳從地上利落爬起,拍拍膝蓋灰塵,笑著往外跨了幾步:“小白……” 他話未說完,遲夜白冷冷瞧他一眼,他立刻不出聲了。 “回家?!边t夜白低聲道,“你爹找你?!?/br> 刑名世家司馬和鷹貝舍遲家由于各種原因往來頻繁,加之又有各種……復雜關系,江湖人都曉得這兩家的小公子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 蓬陽城的沁霜院、香珠樓、紅煙樓、芳菲集、芙蓉院……里頭的姑娘們,也都曉得的。 只是她們曉得的內容和江湖人曉得的不大一樣。 “司馬公子,又被抓回去啦?”香珠樓的姑娘甩著手絹兒。 “回去要跪釘板的喲?!狈挤萍睦哮d咯咯嬌笑。 “遲少爺,遲少爺!倆月不見,你怎的又俊了???”芙蓉院的姑娘直接往遲夜白的馬上扔了朵香花,“司馬公子哪兒有我這么識趣呀?” 在笑聲里司馬鳳夾著馬腹緊走幾步:“小白,走快點兒?!?/br> 遲夜白冷笑道:“怎的,曉得丟人了?” “我不丟人?!彼抉R鳳笑道,“我是不想讓這么多人看你?!?/br> 遲夜白:“……” 司馬鳳:“你這么好看,要是個個瞧了都中意你,那怎么辦?你只有一個,你是我……” “回家?。?!”遲夜白臉上浮現薄紅,怒道,“走?。?!” 司馬鳳笑著點頭:“好好好,咱們回家?!?/br> 兩人拐出了煙花巷,眼見晚風拂動,遲夜白心情漸漸平靜,這才轉而跟司馬鳳說起正事來。 “我已經見過你爹了?!彼f,“他說清平嶼上有些事情想讓你我去處理?!?/br> “去呀。清平嶼現在可好看了,遍地桃花,魚也正肥著?!彼抉R鳳說,“我還跟霜華學了一首曲兒,可以在桃樹底下唱給你聽……” 他在遲夜白的眼神里默默??诹?。 “他讓我們去清平嶼找一個故人?!边t夜白看著眼前街道,“清平嶼上出了命案,你爹怕這詭怪案子會牽連他那位老友?!?/br> “嗯?”司馬鳳終于收起嬉笑之色,“有多詭怪??” “你聽過人面燈么?”遲夜白問。 司馬鳳:“啥玩意兒?繪了人面的燈籠?” “不是?!边t夜白說,“是用人皮做的燈籠?!?/br> —— *恒春香:傳說中的香品,出自一種葉似蓮花、芬芳似桂花的恒春之樹?!妒斑z記》中說燕昭王從仙人手中獲得過這種香。(《香乘》) *白如元:司馬鳳很喜歡的一位詩人,寫的艷詩十分出名。 第2章 人面燈(2)(0409捉蟲) 司馬家裝飾得十分喜慶,又圓又胖的紅燈籠一個個掛起,流水席也長長擺起,還在街角拐了幾個彎,聲勢和飯菜分量一樣浩大。 遲夜白和司馬鳳慢慢走回來,宴席還未散,兩人遠遠看到司馬鳳身邊的侍衛阿四在席間忙活。 阿四跟兩人問好,隨即用一種頗為奇怪的神情盯著司馬鳳。 司馬鳳:“怎么了?” 阿四:“老爺生氣了,因為找不到少爺你?!?/br> 司馬鳳笑了笑,突然想到某處關竅——他因覺得家中太嘈雜才會悄悄跑到沁霜院聽曲兒,除了阿四之外沒人曉得。遲夜白怎么找到那里去的? 他一把揪住阿四:“混帳,是不是你把我的去處說出去的!” “是啊?!卑⑺氖痔谷患鎰C然,“老爺問我你去哪兒了,我就說你去找霜華姑娘玩兒了。老爺問我玩兒什么,我就說不玩什么,也就彈琴斗茶對對詩啊,描眉插花摸小手啊?!?/br> 司馬鳳青筋直跳:“你竟這樣說!誰跟她描眉插花摸手了!” 阿四連忙看著遲夜白:“遲少爺也在,我就是那樣說的,半點不假,少爺你千萬要信我……” 遲夜白懶得聽二人唱戲,臉色平靜地走進府里,徑直去找司馬鳳他爹了。 司馬鳳他爹叫司馬良人,是司馬家前任家主。 往前面幾百年追溯上去,司馬家的人原先并不住在蓬陽城,而是長居皇城。司馬良人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在開朝的時候,親自擬定了九九八十一條刑律,沿用至今。此后延綿幾位皇帝,司馬家勢力深深滲入朝廷之中,終于令龍座之上的小皇帝生出了恐懼。司馬氏十分敏銳,立刻從廟堂中抽身,朝中七位三品官和時任刑部尚書的司馬箜同時請辭?;实蹧]有為難,司馬氏很快脫離皇城,居家搬遷到了蓬陽,就此定居下來。 司馬箜就是司馬鳳的爺爺。 這老頭離了朝政,反而將全副心力投入到各種奇案詭案之中,騎著匹小棕馬東奔西跑,大大滿足了自己的興致。司馬鳳小時候跟著爺爺四處奔波,四五歲年紀就蹲在尸首邊上看司馬箜和司馬良人剖尸,非但不怕反而興致勃勃。因他矮小,反而常能發現大人們看不到的小細節,司馬箜十分喜歡自己這孫子,讓兒子好好教。而司馬良人除了調教自己兒子,時不時還會開門收兩三個徒弟,其中就有遲夜白的娘。 遲夜白疾走幾步,想到自己娘親和司馬鳳算是同輩,簡直一口老血堵在喉頭,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令他心躁的人這時從后面緊緊跟了上來。 “小白?!彼抉R鳳說,“你不要信阿四的話。你知道他十句話里能有兩句是真的就不錯了?!?/br> “那你呢?”遲夜白瞥他一眼,“你一百句里能有兩句是真的就不錯了?!?/br> 司馬鳳很有些委屈:“我對你向來都是真的?!?/br> 遲夜白自動忽略了他這句話,煩躁地推開朝自己靠的司馬鳳。司馬鳳比他高半個頭,這多出來的一點兒高度常常令遲夜白惱恨,起手就是一記劈風掌。司馬鳳躲得極快,閃到遲夜白身后又要把腦袋往他肩膀上搭。只是還未搭上,遲夜白手里的劍鞘就抵在了他喉間。 司馬鳳盯著遲夜白的后腦勺:“好厲害呀,小白你的武功又進步了。這么想贏我么?” “別再流連那種地方了?!边t夜白不理他這問題,把劍收回來的時候突然說,“終究是煙花巷陌,你長日呆在那兒,對自己……對司馬家的名聲不好。蓬陽的姑娘都知道司馬鳳是個浪蕩子,你還如何娶……” 司馬鳳退了一步,將雙手袖在懷中轉身對他說:“勞遲少爺費心了。但誰說我娶的一定就是蓬陽城的姑娘?這天下多大,好看女子那么多,我為什么一定要在蓬陽這兒尋?” 遲夜白:“對的。抱歉,我畢竟是外人,不該對你說這些話,你當作沒聽過罷?!?/br> 司馬鳳:“……哦?” 他臉上笑嘻嘻的,眼中卻無甚笑意。見遲夜白不說話了,司馬鳳也不再多言,轉身跳上走廊,當先走進了司馬良人的書房。 站在燈邊的司馬良人穿著一身新衣,正用一把拇指大小的小梳子細細地理著自己的胡子。 梳子雖小,卻嵌了不少細小珠玉,光彩流溢,十分好看——只是實在太小了,不好梳。司馬良人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解開糾纏在小梳子上的胡子,頭也不抬地招呼兩個小輩:“牧涯隨便坐,你站著?!?/br> 牧涯是司馬良人給遲夜白的字,除了他自己之外,就連遲夜白也沒怎么使用過。司馬鳳站著,遲夜白也不好坐下,便與他一同立在旁邊。司馬鳳小聲跟遲夜白說自己爹最近不知被什么人影響,直嚷嚷著要做美髯公,每天閑著就專注于梳洗打扮他那把五寸長的山羊胡子。遲夜白瞧著司馬良人梳胡子,不由笑了笑。 笑完才察覺和司馬鳳之間距離太近,略略讓開了些。 司馬良人讓他倆去清平嶼,首要的卻不是解決清平嶼的那件案子,而是去拜訪他的故人。 “蓬陽的巡捕已經出發前往清平嶼了?!彼抉R良人說,“這案子并未要求我們協助,我也只是稍稍聽聞其中出現了人面燈這種怪東西。你們千萬記住,一切以我那位老友的安全為上,無論如何一定要將他安全帶回蓬陽?!?/br> “是哪位老友?”司馬鳳奇道,“我認識嗎?” “他叫文玄舟,你不認識?!彼抉R良人顯然不愿多說,草草揮手,“你去打探的事情都弄清楚沒有?” 他這話是沖司馬鳳說的。司馬鳳點點頭,從袖中掏出張紙片來。 “霜華探聽到的消息都在這里了?!彼抉R鳳神情冷漠,“這兒有外人,我不便念誦?!?/br> 遲夜白略略吃了一驚,這才意識到司馬鳳在沁霜院逗留這么久是去辦事的。 “那姑娘是我的線人?!彼抉R良人對遲夜白解釋了一通,隨即轉頭沖司馬鳳低吼,“拿了情報不立刻回來,還在哪兒逗留做什么!” “彈琴斗茶對對詩啊,描眉插花摸小手啊?!彼抉R鳳平靜道,“能做的事情可多了?!?/br> 連司馬良人也看出自己兒子似是不太高興。 “你倆怎么又吵架了?” 得不到回應,面前兩位青年都沉默著。 司馬良人潦草地揮手趕客:“罷了,牧涯你打他一頓,消消氣。你們記住別摻和進那案子里面,吃完雙桐的喜酒就盡快出發,把人帶回來就是?!?/br> 他說了一會兒話,胡子似是又亂了,連忙湊在燈光之中繼續細細梳起來。 “你爹怎么突然這么愛美?”遲夜白忍不住問。 此時兩人已走出書房,準備去吃飯。 司馬鳳走在他前面,聞言站定了,回頭看他。遲夜白被他盯得心慌,眼珠子在地面上瞟了一下,終于還是咬牙低聲道了個歉:“對不住,我錯怪你了?!?/br> 眼前人沉默片刻,指指頭頂開得正盛的海棠花:“我娘親說他留這胡子好看?!?/br> 院中種的花木也全是司馬鳳娘親喜愛的種類,司馬良人極為疼愛自己妻子,司馬鳳一說遲夜白便明白了。 遲夜白心中仍覺得有些愧疚,于是絞盡腦汁想話題,開口提醒他:“盟主也來了,你不去打聲招呼?” 雖然都是江湖上有名的氏族和幫派,但除非必要,他們和其余人等見面的機會并不多。他們上回見到武林盟主的時候還是一年前到杰子樓吃喜酒之時。司馬鳳似是極為無奈,抽出扇子啪地打開,用力扇了幾下,鬢角頭發都飛起來了。 “小白?!彼f,“對我來說,你不是外人?!?/br> 遲夜白站在他面前,眼神被一只飛過的蛾子吸引了。 司馬鳳:“……” 遲夜白:“司馬,瞧,這蛾子好大?!?/br> 司馬鳳默了片刻,合起扇子在他頭上打了一記,怒極反笑:“走吧!林盟主還等著和我喝酒!” 第二日剛把司馬雙桐送上了花轎,兩人立刻被司馬良人催促著出發了。 清平嶼屬于蓬陽城管理,是郁瀾江支流錦衣河上的一個小島嶼。島嶼不大,上有數百人口,男多女少,靠打漁為生。司馬鳳坐在船頭,靜靜聽遲夜白說話。 “自‘清平嶼’建島以來已有七十八年,島上從未發生過殺人事件。目前那里有男子一百三十六人,女子五十七人,都是清白人家,沒人有過犯事的記錄?!边t夜白道,“但近年來各處人口互相流動,蓬陽城中是否有人混入清平嶼,我就不知道了?!?/br> 他轉頭看著江面。 “況且去年水道開放,清平嶼作為錦衣河上與郁瀾江距離最近的島嶼,平日也開始有船只短暫停泊。島上沒有像樣的碼頭,船只無法靠岸,但因清平嶼的桃花和桃花魚名氣大,上島去游玩的人是越來越多了。去年光卷宗里有記載的就有三千六百多人,比前年翻了十倍?!?/br> “人員冗雜,難免出事?!彼抉R鳳接話道,“那人面燈是什么玩意兒?” “剝了尸體的皮用來縫制燈籠。皮上畫了人的眼耳口鼻,依輪廓挖空,里頭再點起蠟燭,光便透出來了?!边t夜白回憶道,“巡捕們送來的信里說,那盞燈就掛在命案現場,十分陰森?!?/br> “你以前聽過這東西么?” 遲夜白搖搖頭。他和司馬鳳自小一起長大,之后又隨著司馬鳳一起四處尋兇破案,但這樣怪異的物件他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天生記憶力驚人,此時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卻找不到絲毫與之相符合的內容。 “看來死了不止一個人吶?!彼抉R鳳說,“而且這搞人面燈的混帳是個老手。剝人皮不是容易的事情,即便是最好的屠夫或大夫也難以做好?!?/br> “一個殺人的老手,處理尸體的老手,而且他還有著比較安靜的、能處理尸體的場所?!边t夜白接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