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刺眼
老爺子這問題一出,明顯懷著考量來的。 豹子微微張著嘴,猶豫幾番,低頭盯著自己全是血沒有知覺的手掌,咬咬牙,到底還是想活命的人。 他回答:“是?!?/br> 譚老爺深然抿唇,輕輕撫摸著下巴:“把當時的情形復述給我?!?/br> 豹子垂首,沙啞的喉嚨如實匯報了當時的情況。譚老爺越聽,濃眉擰得越是緊促。 豹子在這關口不敢說假話,可,譚九州真如他口中所說,會心軟放人? 譚老爺活了七十載,算是他最匪夷所思的一回。 他凝著的灰白濃眉,沒散開過:“依你所見,他放唐國禮離開,是不是因為那個宋霏?” 豹子恍然大悟,老爺子兜來轉去,就是想確認這一點吧。 可他又實在看不出九爺對那女人的感情,平時兩人很少見面,九爺也從沒碰過她。 豹子轉念一想,如果他回答不是,譚老爺勢必會從他嘴里逼出一個答案。 他又從哪去揣測九爺的心思?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么?”譚老爺急于得到答案,沉著聲音問。 豹子陷入猶豫:“這……” 譚老爺打量著他眼眸里的心虛,輕聲發笑:“你要想清楚了,我是他的爺爺,不是敵黨,絕非要害他。他這個年齡和地位,多少把槍抵著后腦前行,稍有不慎,就是陰陽兩隔。我不想他落有把柄被人抓到,你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br> 老爺子雙手交疊,慢慢晃蕩著椅子:“他變好,你們這些做手下的,才能跟著享福,你說對否?” 豹子咬著后槽牙,因疼痛和緊張致使他臉部猙獰。 老爺子多會玩心理戰的人,幾句話就讓豹子松口。 他沉吟了片刻,說:“老爺子,不瞞您說,九爺對那個女人確實夠好,送花送錢都是俗套了,九爺親自去那女人的家里,給她洗手作羹湯,不僅如此,對她的meimei也很照顧?!?/br> “宋霏還有個meimei?” 豹子想起那天看到的宋初,青春明艷的模樣,便忍不住喉結輕動:“對啊,您也清楚,九爺最沒耐性的人,不喜小孩,可對那孩子也是好得很,就因為她是宋霏的meimei?!?/br> 譚老爺徐徐地吞云吐霧,皺紋舒展,糅成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把煙斗放下,手指輕輕敲桌:“宋霏啊,為了救這女人的師傅,他差點把自己命搭進去?!?/br> 豹子低著頭,心跳很虛地跳動著。 他不知道說出這事后,自己會淪為什么下場,但如果閉口不言,老爺子必然把他送回張鍥手里。 “我知道了?!?/br> 譚老爺搖頭一嘆,雙腿交疊著,同個家族出來的姿態和氣場都相似,“你叫豹子,對吧?” 豹子抖顫著,“是……老爺?!?/br> 譚老爺眉色變溫和許多,卻反而更讓人心驚膽戰:“去吧,外面有個醫生在等你。把傷口包一包,去我三孫的身邊安分待著?!?/br> 豹子雙眼放光,如獲大赦:“真……真的嗎?” 譚老爺悠悠地笑:“記住,我們今天什么也沒聊?!?/br> 豹子連連道謝,就差沒跪謝皇恩,一瘸一拐地離開房間。 …… 譚九州在一片混沌中醒來,模糊中聽見女孩嬌嬌的聲音在耳邊,時而笑著,時而又安靜。 宋初? 他再也睡不安穩,猛地掀開沉重眼皮,腦袋疼得厲害,多了層束縛,纏得他傷口隱隱作痛。 逐漸意識清明,他下意識側頭去尋那聲音的方向,卻正對上譚鳶州放大的臉龐。 她正托著臉龐左右瞧著他,滿眼瞇不懷好意的笑:“早安啊,三哥?!?/br> 譚九州毫無表情地與她對視一眼,漠然移開視線。 譚鳶州笑容一秒消失,對譚九州的冷漠早習以為常,可她還是很憤怒:“你的好meimei在跟你說話哎,你這個人怎么那么不知好歹?!?/br> 譚九州不予理睬,神情都聚焦在手腕上連著的手銬。 他攥拳動了下。手銬是純鐵的,拴在床頭:“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還不懂嗎?” 譚鳶州抱著兩條纖細胳膊,倨傲地俯視他,“幾分鐘不看著你就給我溜號,不銬著你,一轉身又要跑。怎么那么不省心,比我七歲的小表弟還鬧騰?!?/br> 譚九州皺著眉,在他們的世界觀里,手銬本就是極其不吉祥的東西,他眸色凝得更深:“解開?!?/br> “就不,怎么滴?”譚鳶州是不怕他的,爺爺托付她照顧好哥哥,可沒說用什么方法。 “譚鳶州?!彼麧忭械睦湟饽芙Y成冰。 譚鳶州翹著細眉:“你喊也沒用,在醫生同意你離開之前,我不會放你走的?!?/br> 窗外早晨的天色逐漸明亮,分散在男人臉龐上的光芒越聚越多,顯得五官愈發立體淡漠。 電視頻道突然一轉,開始播報高考最后一天的實時畫面。 “高考啊,真遙遠,其實沒在國內參加一次高考,也挺遺憾的?!?/br> 譚鳶州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翹著雙腿評價。 她聽身邊沒了聲,側頭看去,發現男人正目不轉睛盯著電視,仿佛沒聽見她說的話。 譚鳶州看看他,再看看屏幕里青春靚麗的女學生們,心知肚明地笑出聲來:“怎么,心癢癢了?女學生你又不是沒有過,不是跟我說太嫩生了,什么都不會,一點意思都沒?” 沒瞧到宋初在畫面里,譚九州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像她這么努力的,應該早就到考場準備了。 譚九州用沒銬住的手端起茶杯喝一口,淡聲說:“小小年紀,嘴里沒一句好聽的?!?/br> 譚鳶州滿臉倔強:“你這人啊,就是外面女人給你伺候得滿耳好話,需要我來提醒你現實是怎樣?!?/br> 譚九州依舊凝著眉,不理睬她的挑釁,只說:“我要上廁所?!?/br> “……” 譚鳶州深深狐疑地瞥他一眼,再往他腰腹下方看,“真假啊。上面沒進東西,下面怎么就出東西了,奇怪?!?/br> “生理需求,有什么真假,你不可能一輩子把我銬在這,上廁所都在床上解決?!?/br> 譚鳶州摸著下巴,聽他說得皺起眉頭,“知道了,啰嗦鬼,我去給你找人帶你去?!?/br> 她出去后,沒幾秒鐘就拉了個譚家的保鏢進來,掏出鑰匙,把床頭的手銬解了。 譚鳶州拍拍男人白凈的手背:“到了洗手間乖乖上廁所,不許亂跑,不然下次必然打斷你的腿——是真的打斷?!?/br> “少唬人?!?/br> 譚九州正眼都不看她,隨著保鏢往廁所方向走。 譚鳶州眼看著他跟那保鏢進去,多少有點不放心,換做其他哥哥她都放心得很,但譚九州不一樣。 他要真想逃,即便戴著手銬,圍十個保鏢都不一定攔得住他。 譚鳶州揮手叫來其他等在門口的保鏢:“你們幾個,都進去盯著,別叫他有可乘之機?!?/br> 誰料,話音剛落,就聽男廁所里一聲沉重的悶哼,隨即便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譚鳶州反應極快,臉色大驚,立刻踹開男廁所的門,但已為時晚。 保鏢高大的身影倒下,手銬已經不知用什么方法解開,嘲諷性地摔在地上。 那始作俑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譚鳶州第一次被人這樣耍得團團轉,她氣得暴跳如雷,尖叫怒吼:“譚——九——州——” …… 最后一門英語考試,是宋初的強項。 插上筆蓋時,她長舒一口氣,側頭看著窗口燦爛的陽光,徐徐勾起唇角。 提前交卷,教學樓里緊張的氣氛還沒散去,時不時傳來廣播里倒計時的聲音。 宋初背著書包奔跑在校園里,她忽然有種回到小學的感覺,沒有壓力,也不懂何為憂愁,最大的快樂就是放學時,約三兩同學去小賣部買零食。 此刻微風吹拂,滿樹的白玉蘭都開了,片片花瓣垂落下枝,她忍不住張開小手接住。 潔白的花瓣和她臉龐一樣明艷動人,女孩長發飄逸,低頭輕輕嗅著醉人花香。 一人一樹,構成一道極其美麗的風景。不偏不倚就落在門口那雙湛黑深邃的眼里。 他修長身形玉立,手掌淡淡抄在口袋里,一身的病服沒來得及換,在家長群中稍顯突兀,但并沒妨礙到他俊沉的氣場。 宋初摘了朵花瓣夾在耳邊,隨著漆黑的發絲被吹起,那白花就像精靈降臨在她耳上,可愛俏皮。 見有考生出來,很多家長都紛紛探起頭,像機場接機似的,翹首期盼。 宋初也沒想到自己會是第一個出考場的,等待已久的記者們頓時來了精神,快步將她攔?。骸巴瑢W,請等一下!” 宋初一愣,腳步下意識站定,根本沒來得及躲,弱弱的小身板就被堆進了記者群,再加上熙熙攘攘也想“采訪”她的家長,她小小的腦袋拼命往上仰,臉被壓在攝像機上,根本連呼吸都困難了。 “同學,你是哪個學校的???今年的高考題目怎么樣?難嗎?” “小meimei啊,我看你也是一中的學生吧,題還可以吧?你是不是成績很好???” “等一下……你們別……”宋初耳邊都是紛亂的聲音,人像皮球一樣在人群里擠擠挨挨。 她顫顫地呼救,但沒人聽得見,都在往她身上擠。 忽然,不知何時人群里多了道藍白條紋,大掌淡漠又有力地撥開人群,一把握住她纖細的白腕。 宋初驚呼一聲,人已經被拽去,細背被那寬沉手掌扣住,輕輕摁入一個極有安全感的懷抱里。 熟悉的淡淡清冽香,混雜著醫院的藥水和血腥味。 宋初睜圓眼睛驚訝的同時,男人已經一手擁著她,一手掃開人群,為她讓出往前走的道路。 她抬頭看向護著他的男人,只身一人擋住夏日人群里交雜黏膩的汗味,讓她貼著自己的身體走。 還好很快,校門口的保安吃過午飯來維護秩序,再加上結束考試的鈴聲響起,家長和記者轉而去,兩人很快走出重圍。 “譚叔叔……” “先上車?!弊T九州眉間濃蹙的痕跡淡去,把車門打開,不顧她要轉頭說什么,直接把她塞進去。 宋初被鎖在車里,鼓著小唇,下巴抵在窗口上,水潤眼眸不高興地看著他。 譚九州不予理睬,坐上駕駛座,把她關進只有自己的小世界里。 宋初到底是有點怕他的,尤其,他穿著一身病號服,總覺得像從醫院溜出來的,隨時要沖她發脾氣。 “……你讓我下車?!彼镏毤毜纳ひ粽f。 譚九州不予回應,只是態度冷硬地說:“把安全帶系上?!?/br> 身側空氣盡是壓迫的氣息,不遺余力侵占著她的所有感官器官。 宋初咬著下唇,往旁邊挪了挪,身體都緊緊貼著車門,細白的小臉都是顫抖。 她身上一點淡淡的白玉蘭花香,耳朵邊的小花也在, 那恐懼的小眼神,讓他心臟癢得不行。尤其那朵白花在眼前晃啊晃,他惡劣地想用嘴弄下來。 譚九州忽然傾身上前,馥郁的男性氣息占據宋初的鼻腔,她嚇得一縮,閉緊眼睛,卻只覺胸口一緊,安全帶已經被他系上。 她愣著睜眼盯住男人:“譚叔叔,您放我下車,我自己走回家就行……” 譚九州陰著側臉,沒有回答,檳榔角不悅地動了動。 “您要帶我去哪里???”宋初看著車子調轉方向,完全不是朝家的方向走,著急地問。 譚九州開著車,呼吸卻無法平息。 他沉著聲音,完全答非所問:“為什么躲我?” 宋初忽然地噎了下,抿抿薄粉唇瓣,手指不自覺攪在了一起:“我不知道您在說什么……” 譚九州側頭看她一眼,說謊的心思清楚寫在臉上,一戳即破。 他也不戳穿,只是淡聲問:“是不是你jiejie跟你說了什么?” “???沒有?!彼纬趿⒓磽u頭,“我只是這段時間要高考有點忙,沒心思想其他的事,所以……” “沒跟叔叔生氣?”他掃她一眼,聽她被欺負糯糯的聲音,心底不悅一下散了許多。 “沒有的?!?/br> 她搖搖頭,指著前面的路說,“所以,叔叔在這里掉個頭,把我送回去好嗎?” 譚九州轉頭看她一眼,淡聲問:“怎么不問問我為什么穿一身病服?” 被他一提醒,宋初這才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微許放大:“你剛從醫院出來嗎?” 男人點頭。 宋初的視線好奇在他身上搜刮:“哪里受傷了嗎?” 譚九州停下車,固定好剎車,然后開始解自己的襯衫扣子。 “譚叔叔,你干嘛!”宋初夸張地尖叫一聲,兩只手頓時捂住眼睛。 他被她那動作逗笑,只不過把襯衣脫掉,露出肩膀上的傷口,怎就羞成這副模樣。 “確實傷得挺嚴重?!弊T九州慢慢拿下她的手腕,展示給她看那繃帶。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態。 大概只是想讓她知道他受了傷,想從她眼睛里看到心疼和擔憂。 宋初看著他肩上厚實的繃帶,繃帶下是黃紫色的藥物痕跡,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看上去十分嚴重。 “很疼吧……”宋初下意識伸手碰了碰,但手伸過去,還是知禮節地縮回去,木木地看他。 “疼?!弊T九州把衣服扣上,輕輕吸氣,“醫生說不能下床?!?/br> 她驚呼,鼓著潤潤的眼睛:“那你還開車出來!” 譚九州微笑不說話,把襯衫扣好,一切心情都步入正軌,這點傷痛,有她在身邊也不算什么。 “下午想去哪,晚上想吃什么?”男人手腕淡淡搭在方向盤上問。 宋初一雙圓眸認真盯著他:“不能去哪了,譚叔叔,你還是趕緊回醫院休息,別到處亂跑了?!?/br> “陪陪你,今天你放假,下周就過成年生日了,嗯?” “對的?!毙⊙绢^正正經經地回答,“但是不行,因為我下午想去找找jiejie,順便再去看看一個同學?!?/br> 從第一場考試起,她都擔心唐清林兩天了,今天終于是解放,終于可以去看看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同學,男的女的?” “男的?!?/br> 回答完,宋初忽然覺得周身氣息降了溫,她悄然看向譚九州。 男人掌心淡淡搭在方向盤上問:“那個姓唐的?” “您怎么知道?” 譚九州沒什么情緒地勾唇,他怎么知道,之前豹子給他發過一張圖片,調笑著說這是他跟尚忍一起蹲守唐國禮時拍到的,還問他,照片里的女孩是不是很水嫩。 他一看,目光難得失神。 照片上的是宋初和唐清林,他們一齊站在警署樓下,少女一手拎著包擋在飛揚的裙擺前,一手在撥弄著長發,她在跟唐清林說著什么,側臉弧度柔和美好,唇角勾著的弧度,正是春心萌動的模樣。 她看著那男孩的眼睛里有光,而唐清林亦然,少年灼熱目光在注視著她。 相似的年齡,青春的畫面,養眼,又刺眼。 在他們逮捕到唐國禮時,譚九州坐在譚老爺的身邊,面對唐國禮始終沉默。滿腦都是那張刺眼扎心的照片。 年紀小小,她少女心會動是正常,這個時期的感情,又有幾對能走到最后。固然明白這一點,他內心還是難以抑制的不爽。 但這份不愉快,終究沒有追加到唐國禮身上。 他想,唐清林家里若真出事耽誤了高考,她考試時的情緒多少會受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