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我們一起等他回來
氣氛沉寂了幾秒。 席江燃眉角微動,抿唇換了個坐姿。 江清霾倒輕松露笑,揚唇時,下頜的胡茬微微上提,打破他以往的過于儒雅干凈,反而更有成熟魅力。 “你這次來,不會只是想跟我敘舊吧?” “不?!毕蓟貧w正題,雙手交叉歸在膝蓋上,湛黑雙眸熠熠如輝,“來找你是因為是時候了?!?/br> 兩人之間仿佛有種無聲默契,江清霾一怔,“這么快?” “你拿不到手機,不知道外面漫天都是蘇丘殺害蘇豐莫的新聞,蘇丘已經被警方列為重點調查人物,很快一切都會真相大白?!?/br> 江吾知頷首:“從蘇豐莫被害案下手,這個切入點不錯,匿名曝出消息,蘇丘很難知道對方是誰,無從抵抗?!?/br> 席江燃頷首:“我需要你手上關于得之的所有信息?!?/br> 江吾知會意,壓低聲音:“木源有別墅的鑰匙,你進去,在二樓最左邊的房間是書房,鑰匙在墻上壁燈的后面,里面有你需要的東西?!?/br> 一切進行得順利,席江燃展眉:“謝了。幫助很大,畢竟你是我身邊唯一一個與得之正面接觸的人?!?/br> “你自己小心為上?!?/br> 江清霾卻語氣溫沉地說,“別一心總撲在這上面,蘇丘不是容易倒臺的人,如果實在危險就撤手,你是有家室的人?!?/br> 言外之意,別讓蘇晚箏和孩子成為沒頂梁柱的母子。 席江燃領意,頷首淡笑:“正因為有家室,我才要涉險去做這件事,我不能讓她們再成為得之的受害者?!?/br> 聽他如此打算,江清霾知道他必有完全的對策,唇側露出笑容:“好?!?/br> 席江燃看一眼墻上時鐘,就快到點了,便站起身:“你判的時間不長,等年底出來了,我們再小喝一杯?!?/br> 隔著玻璃,兩人對視上目光,互相一笑。 “好,一定?!?/br> 離開拘留所上車時,席江燃接到一通電話,吳媽的手機。 他眉間一擰,莫非是沒找到蘇晚箏? 立刻接通,果然吳媽抽泣著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席先生……快點回來,太太出了點事,現在被急救車送到醫院了?!?/br> 他驟然五雷轟頂般,沉聲問了哪家醫院,便用力踩動車門急急駛去。 一路上,他腦海里閃回著醫生警告過他的話。 孩子能留下是萬幸,但切不能掉以輕心,這幾個月是關鍵時期,一定要保證患者心情舒暢。 雪白的臨時病房內,席江燃抵達時,醫生給蘇晚箏做完調理。 側身看他,緩著情緒點頭:“席先生,放心吧,大人和孩子都沒事?!?/br> “出什么事了?” 他看一眼旁邊抹眼淚的吳媽,沉聲問。 “太太……不知怎的帶老太太去了別墅后的森林里,看到了……宋家人的石碑?!?/br> 席江燃抄在口袋里的五指一緊。 那里是他常去祭拜的地方,一直習慣性進出,竟忘記她也有可能過去。 她這人生性敏感,情感豐富。 宋琉星和小泉去世的事,是打算隱瞞她到孩子出世,用喜沖掉悲。 望著床上慘白著臉,睡得還不安詳的女人,席江燃深吸氣,對吳媽輕聲道:“奶奶人沒事吧?” “沒事,找到的時候還在樹林里睡覺,就受了點涼,我給她調了板藍根?!?/br> 席江燃沉著嗓音說:“你回去看著老人家吧,這里有我就行?!?/br> “誒,好的?!?/br> 吳媽匆匆收拾東西離開,許是動靜大,一下把蘇晚箏鬧醒了。 她睜開眼,睡得不好表情蔫蔫的,蒼白泛涼。 男人溫寬的掌心覆上去,淺淺摸了下她的耳垂。 蘇晚箏眼神黑黢黢盯著他,烏黑無光,大概在樹林里吹了太久冷風,聲音也啞了:“什么時候的事?” 席江燃頓了下,語氣平和:“在我們去海島以前,你被江清霾囚禁的時候?!?/br> 蘇晚箏聽到他親口承認,用那樣平靜的目光陳述這件事時,心痛無以復加,一股情緒翻涌上喉。 她用力閉緊雙眼,手腕搭在額前:“快兩個月了?!?/br> “是。本來是打算等救你出來就告訴你,可你突然懷孕,就打算等你生下孩子后再說?!?/br> 蘇晚箏慢慢放下手臂,眼角溫紅,顯然在樹林已經哭過了。 此刻靜靜垂著脖頸,吊在那,手指慢慢抓緊床單: “我在海島上還心心念念給小泉選了很多禮物,帶回來給他玩,那孩子雖然對我胡鬧,心是善良的,也在慢慢接受我……” 他俯身把她抱著,手掌揉著她的后腦,讓她能倚靠自己的肩膀哭。 “那幾天我也沒睡好?!?/br> 他壓抑著喉嚨翻滾,聽她的哭聲,當時悲痛的情緒也被勾了上來,“在墳頭跪了很久,總覺得閉上眼,都能看到他們的臉?!?/br> 蘇晚箏慢慢睜開眼,想起她在樹林里看到泥土地上的跪印,被樹葉遮著一直沒散,竟然是他的。 情緒慢慢平定后,蘇晚箏潛心問了他事情經過,沉著臉頰,雙手無力交疊:“是蘇丘做的嗎?” “你也知道,宋琉星這些年一直在躲避蘇晟,不讓他發現孩子的真相。宋瑜艷把消息透露給了蘇晟,宋琉星一時無法接受,就自殺了?!?/br> 席江燃簡單敘述著事情經過,慘忍又血淋淋的事實。 蘇晚箏心臟狠狠揪著,眼泛晶瑩地看向窗外夕陽,只覺刺眼無比。 她沒有說話,沉默的悲憤壓抑著整個房間。 雙手緊緊交叉,指節泛白,瞳孔收縮。 這個叫得之的組織,創始于她的爺爺,害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碎了多少人的心。 她閉上眼,深深自檢。 想起當聽說席江燃要滅蘇丘時,她的內心是拒絕的,怕他出事,怕孩子沒父親,怕未來沒有依靠。 可如今一想,自己的想法也太過自私了。 這么多年有多少無辜的性命葬送在里面,一日不出手阻止,一日就有增添的受害者。 睜開雙眼,蘇晚箏手掌落在男人的手背上:“你要做的那件事,我不再阻攔你去了。你說得對,那件事如果我們不去做,未來也會有人做,但未來是多遠呢?我們沒人知道,在這期間,又有無數人會死在蘇丘手里。與其如此,不如抓住這個機會一網打盡?!?/br> 他微怔住,瞳仁映著她堅定的視線。 蘇晚箏彎了彎唇角,掌心上移,落到男人棱角分明的面龐上,眼色柔軟:“但這不代表你能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不惜一切代價去發瘋,把我和孩子丟下了?!?/br> 他也笑,握住她的手背,側頭吻了下她柔嫩的掌心:“怎么舍得?!?/br> 當天深夜,在醫院陪夜時,從時博那傳來觸動心弦的消息。 “席總,小五的腿被斷,蘇丘瘋了,目前被輿論推引得精神都不正常了。把兩個嫌疑人都斷了腿,還發聲說,不想他們倆死,就立刻赴約見面?!?/br> 當夜,他緊急召集陸翡與木源見面。 商討出的一致結果是,按照蘇丘指示的地點與時間,即刻赴約。 “我去赴約即可,木源,你去江清霾的家里,有他整理過的得之資料,全部上交警方?!?/br> 陸翡沉聲問:“你開什么玩笑?這種大事只你一人去算什么?” “我知道了?!蹦驹磪s站起身,低頭理了理衣擺,“我手里有一批精壯的手下,你到時候可以帶去?!?/br> “喂,開什么玩笑,蘇丘等的就是這個,你不是自投羅網嗎?” “小五落在他的手里,腿還被折斷了,我們的第一目標是救出小五?!?/br> 席江燃抬手將領帶扶正,輕描淡寫的仿佛只是去吃頓飯。 陸翡瞪著殷紅的雙眼:“不帶我們去,你怎么救?” “不是還有那些警對嗎?木源的手下都是精銳部隊,我相信他?!?/br> “你……” 陸翡咬緊牙關,無法容忍著兩人瘋狂的決定,氣得轉身摔門就走。 房間墻壁都被那暴戾的力道晃了兩抖。 木源盯著桌上狠狠一晃的茶面,幾滴水漏了出來。 他哼了聲:“你跟那小子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吧?!?/br> 木源隨意翻著桌上的書:“你倆這天差地別的性格還能處這么久?!?/br> 席江燃低頭笑了下,想起這二十多年跟陸翡在一起的時光,的確,都是他充當家長角色比較多。 成了習慣后,就不覺有什么不舒服了。 席江燃換了個姿勢,“那天跟石遠巢聊過了嗎?” 木源摸了摸鼻子,沒說話。 去是去了,不過故意遲了三四個小時,十二點過才到,整個店里就剩石遠巢一人了。 他已經喝了不少酒,借著月光滿臉微醺,滄桑面龐對他露出絲絲笑意,“我就知道你會來?!?/br> 那瞬間,木源望著他那張臉,忽而感慨萬分,想起第一次在局子里見他時,他們晚上也去搓了頓日料,喝了清酒。 時光過境啊,兩個步入中年的男人并肩坐下,就當年的事淺淺開談,大多都是石遠巢在說,木源沒什么心思地聽。 直到講起輪渡遇難的十二名隊員時,石遠巢在榻榻米上雙膝點地,致以最高的歉意。 他說他并非想當一個逃兵,只是當時失去了意志,被安排到了救生艇上,第一批脫身。 在醒來后,他曾想過第一時間前去支援,可剛下床腿就折了,被醫生強行綁在了床上。 再醒來就傳來噩耗,什么都來不及了。 木源靜靜聽完,一杯空了的瓷瓶在手里晃啊晃,借著月光散出幽凄的光芒。 其實,他也知道那件事的經過。 他只是無力、痛苦又自責,或許將罪責怪在石遠巢身上,是他唯一的發泄路口。 他瞇著眼睛,使勁想憶起當年對石遠巢的仇恨、憤怒,恨不得一槍崩了他,也崩了自己的極致情緒,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 “所以,你們算是和解了?” “和解算不上,勉強能一起共事?!?/br> 木源冷哼聲,抄兜起身,“他說這次也要跟你同去,彌補當年的罪行?!?/br> “有他在,我就放心了?!?/br> 木源離開房間關上門:“他就是個拖油瓶玩意,你反而該小心?!?/br> —— 行動前一天,席江燃陪蘇晚箏去了一趟b城,b城的杭山據說擁有享譽全國最美的日落景色。 車子一路開到山頂,暢通無阻,穿過層層樹木抵達那最一覽無遺的位置。 夕陽西下,從山頂目光能直直看到最遠處的天光美景。 太陽即將落幕時遺留的光芒,漸漸變為橙色,折射在天邊每個角落,絳紫微粉的天空像一塊明麗的畫卷,是只出現在濾鏡里的美景。 蘇晚箏抱著膝蓋坐在石頭上,眼底覆滿了那場景,視線被醺成漂亮的粉色。 “真美啊——”她靠在旁邊男人的肩上,閉上眼睛新鮮的空氣在鼻唇間縈繞,身體都投入大自然的懷抱般舒暢。 她一側頭,卻見席江燃眸色溫存地看著自己。 “你怎么不看?” “去年來b市出過差,看過了?!?/br> “啊,沒帶我一起來?!碧K晚箏皺起鼻子不悅。 席江燃輕攬著她的肩膀,右手點了點她的鼻尖:“那時你還在成天跟我鬧脾氣?!?/br> 蘇晚箏忍不住笑了下,窩在他外套里,手臂慵懶淺淺地抱著他的腰。 兩人依偎在一起取暖,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以后等孩子出生了,我們也要帶它一起來看看這景象?!?/br> “嗯,一定?!?/br> 吃過晚飯,他們回到租一晚的民宿,蘇晚箏剛把包取下來,男人溫熱的身軀就貼了上來。 他薄唇深深吻下來,又急又熱,席卷著她掙脫不開的力度。 家里連燈都未開,她不斷被逼著后退,身體往后仰,步步退到一個柔軟的地方,然后躺了下去。 不知月光映照著他們多久,她才喘息著醒抽身出來,捧著他有點急迫的臉頰,笑了:“你這是怎么了?” 他一言不發,雙眼浸染沉墨般,欲望深重地盯著她看。 然后,把她雙臂壓到床沿,繼續。 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但蘇晚箏只能被迫承著,大概是孕期男人想吃rou的狼性又復發了。 只不過第二天早晨,她是被吳媽喚醒的。 “嗯?”蘇晚箏揉揉眼睛起身,看一眼旁邊的位置,摸上冰涼的床單,他已經離開很久了。 “太太醒了啊?!眳菋尯唵伟阉男欣钍帐昂?,笑道,“到點退房了,快起床,時博在外面等著載我們回去?!?/br> “他人呢?”蘇晚箏匆匆下床,披好外套,掃一眼地上的行李箱,他的那只還在,只是人不見了。 “先生啊,忙事去了,說短時間都不會回來呢?!?/br> 蘇晚箏拉著行李箱拉鏈的手一頓,呆滯住。 腦海里反應迅速地閃回一些畫面。 昨晚看夕陽的畫面,他盯著自己深情而熱切的眼神,在民宿里近乎瘋狂的擁吻…… 他…… 蘇晚箏立刻站起來,“咚咚咚”地下樓去。 時博正在等待,耳朵戴了只藍牙耳機,實時與席江燃聯絡。 “時叔叔!”蘇晚箏大叫一聲,沖過去,臉色煞白地握住他的胳膊。 時博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被女人深切擔憂地看著:“太太……?” 蘇晚箏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問:“他是不是去蘇丘那了?” 時博低頭摸了下鼻子,沒開口。 蘇晚箏用力咬了下唇角:“你別騙我,時叔叔,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過去了,我真的不會阻攔,也阻攔不了?!?/br> 時博深吸口氣,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道:“是的,太太,席總把你托付給我?!?/br> 蘇晚箏當即心臟空了下,不知是怎樣的感覺,那種揪心、又不得不讓他赴進危險的痛苦。 難怪,他是決定今天去了,所以才陪她看了那一場落日黃昏,那么用力地吻了她,所以昨晚抱著她睡覺時,才一直在耳邊低喃我愛你。 她眼角逐漸泛出濕潤,鼻頭劃過凌厲的刺痛感,眼淚終究沒掉下來。 深深往胸膛吸了口氣,她十分堅強地露出笑容:“你說什么托付,是我們一起等他回來?!?/br> —— 清晨時分,席江燃與石遠巢便與木源的人會見,他帶了五支隊伍,總共二十余人。 木源拍了下他的肩膀:“擔子很重,但也只有你能扛?!?/br> 他的身體欠恙,召集最高警力逮捕蘇丘,已經是他唯一能為這次行動做的。 席江燃露出讓人信任的笑意,俊容沉靜,即便知道自己將面臨什么,也沒半分慌亂無措。 啟程的路上,木源拄著拐杖看那離去的車隊,車窗玻璃在朝陽底下熠熠生輝,燦若新生。 蘇丘與他們約定的地點在榕城的第三林場,位處遙遠的郊區,荒無人煙,極為兇險。 據木源調查,那林場曾是蘇丘的專屬獵場。 蘇丘大概也未曾想過,那里會成為血戰的戰場。 席江燃開車,石遠巢坐在副駕駛。兩人作為整個隊伍的核心主力,落在車隊的最中央位置,前后包夾車隊。 石遠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邊的男人,他好似態度平和,薄唇輕抿,眼神堅定不移地看著前方。 “你不怕嗎?”石遠巢問他。 席江燃眼神不動,握著方向盤穩健駕駛,微微一笑:“是人都貪生怕死,但肩上有責任的人就不同了,怕最怕護不好這份責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