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撐住
她雙唇緊閉,眼底波紋顫動,眼前嘴角凝笑的喻霜降,在盯著她,仿佛在措辭該怎么添油加醋讓蘇晚箏崩潰。 喻霜降將椅子往前拉了拉,雙腿換了個交疊的坐姿:“你知道為什么李醫生明明是外科大夫,卻成為你弟弟的主治大夫嗎?” 蘇晚箏睫毛輕輕顫抖著,手指在地面上慢慢捻起灰塵,“你好像對我弟弟的事很感興趣?!?/br> “那是自然,畢竟大家都是白血病的受害者?!庇魉敌α?,勾了勾手指,手下從檔案袋拿出份文件。 喻霜降輕飄飄砸在蘇晚箏的身上,姿態居高臨下:“自己看看吧?!?/br> “骨髓移植hla配型……知情書?” 蘇晚箏擰眉,看到蘇澈二字時心臟重重地鈍擊了下。 咬緊牙關繼續往后看,“與患者蘇澈配型點達到八個點以上,可以進行骨髓移植?!?/br> 她雙眼空了下,指尖滲涼攥緊那紙張邊緣:“你……已經找到小澈配型的骨髓了?” 攥著那張紙,說不心動是不可能。 她苦苦動用人脈尋找,甚至連席江燃都沒能完成的,面前這女人竟然做到了。 但蘇晚箏很快理智傾覆感情,“我方才也說過,喻小姐,你就算真找到配型,我也不會拿我跟席江燃的婚姻當做交易品?!?/br> 她抬手想將紙重新扔地上,喻霜降卻慢條斯理地道:“蘇小姐你是眼拙了?看清楚知情書下面簽字的是誰?!?/br> 蘇晚箏愣住,眼泛空洞地看過去,顫抖紙張下,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赫然入目—— 席江燃。 她心臟一抖,紙張瞬間落地。 “這個字跡你不陌生吧?” 喻霜降微微傾身逼視著她的眼睛,微笑,“在兩年前,江燃就已經找到你弟弟配型的骨髓了,可他始終沒告訴你。要知道對一個白血病人來說,生命周期是多么重要,能活一天都是上天賞臉,而你弟弟分明有幾率得救,他卻故意拖延?!?/br> “你知道為什么嗎?” 蘇晚箏臉色煞白,她曾也問過席江燃很多遍,不論他們在爭吵冷戰,又或是濃情蜜意時,他給的回復都是,再等等。 她便天真相信,安分守己當他身邊的乖女人。 即便那時他和宋琉星有什么,為了蘇澈,她敢怒不敢反抗,就這樣跟著他三年。 她皺眉發抖,如果這張知情書是真的,那他分明是騙了她,對這份超八個點以上的珍貴配型,他只字未提過! 喻霜降眼見目的達到,瘦削小臉泛開一絲愉快:“我方才也說過,你是個很特殊的女人。在蘇澈確診白血病時,你即刻在醫院做了配型。而同一時間,江燃也在為我尋找配型?!?/br> 她緩緩支起身子,提起席江燃時眼中盡是柔暖:“那時,江燃與我父母四處奔波,找遍了很多方法,配型太難,最后打算使用臍帶血干細胞移植方法?!?/br> “你在醫院做配型的數據,被李瓊墨拿到手,交給了我哥哥。他在m國認識權威的hiv專家團隊,手握比國內先進得多的技術。 “在通過各種數據分析后,確認你與席江燃若生下后代,其臍帶血移植概率高達百分之30?!?/br> 喻霜降說著忽然便笑了,瘦白掌心拍拍她的臉頰,“蘇小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與你挺有緣分的。同胞姐妹的配型概率都沒這么高?!?/br> 蘇晚箏聽得心頭發震,肌rou麻木了般,除了不自然的嘴角抽搐,做不出任何表情。 “所以他才娶了你?!?/br> 喻霜降慢慢俯身,雙眼要把她灼燒成灰燼,“他要你的zigong為他孕育出一個孩子,等孩子生出來抽取臍帶血救我的命。明白了嗎?” “他娶你,寵你疼你,跟你上床那都是為了我的??!他答應過我,只要孩子生出來配型完成,就和我在m國結婚!孩子由我們共同撫養,將來我才會是永遠的席太太!” “不……不可能!”蘇晚箏拼命一巴掌將她推開,尖叫著往后退。 喻霜降受到推擊,孱弱的身體險些后倒,幸好被手下及時扶住。 “不想活了么你,敢打喻小姐!” 另一男人粗暴一腳踹在蘇晚箏肚子上。 她失控尖叫一聲,捂著肚子整個人倒下來。 雙眼睜得蒼白,大口大口張嘴呼吸,滿身滿心的瘡痍,早已分不清身體那徹骨疼痛是來自哪里。 心臟,肚子,亦或是,全身上下每個細胞…… “喻霜降……” 她張著蒼白干裂唇瓣,竟比她一身白色長裙還要慘白,劣然瞪著她,“……你空口無憑,就憑一張知情書就編造這些騙我……我信席江燃,他絕不會騙我,也絕不會負我!” 可話說到最后還是顫抖了,眼眶浮滿的水珠讓她視線模糊。 “呵?!?/br> 喻霜降扶著身子,笑容凜冽,“你再不相信,我與江燃的婚約早在小時定下。你就算占著席太太的位置又如何,不過五年有效期罷了,我依舊是他心里唯一的妻子?!?/br> “小時候他落水,我救過他一命,從此他許諾未來會娶我報恩。此后的每年我們都在一起,他帶我去西湖賞六橋煙柳。那年是我十八歲的生辰,他站在船上吻了我,放了十八歲的第一盞孔明燈,許愿我年年歲歲在他身邊,生世不離?!?/br> “他始終沒碰過我,說要把我的第一次留在新婚之夜,有多疼惜我,就連吻我也不會用力逼迫。他腕上常年戴的那只表是我喻家傳給后代女婿的信物,我們彼此早就是對方默許的未來?!?/br> 喻霜降細數著這些,那抹回憶過去時溫暖的笑容深深刺中了蘇晚箏。 那支手表席江燃很疼惜,不能沾水,有幾次她不小心放在池子邊洗手,他呵斥過她。 她也要求過他帶她去看西湖,去放孔明燈,他總說工作繁忙,眼里冰冷。 蘇晚箏攥著細白的拳,字句帶顫:“他帶我放過煙火,就在昨晚,我們放了煙火,還許諾過……” “是嗎?昨晚放煙火時,我也在當場?!?/br> 喻霜降面帶微笑,“你在中途離席去廁所了吧。他那時見了我,把我抱在懷里吻我,哄我不要生氣,說這場煙火都是為我一人而放?!?/br> 蘇晚箏從地上慢慢坐起來,雙眼空洞地瞪著她,“信口雌黃,你想挑撥我跟他……做夢!” “信不信,不如等你懷孕后,大可以看看他的反應?!?/br> 喻霜降撐著下頜,“他定會特別疼惜你和孩子,每天給你煮烏雞甲魚補身體,生怕這唯一救我的藥沒了?!?/br> 蘇晚箏咬緊蒼白唇瓣,狠狠攥拳砸了下地面。 喻霜降字句都說到位了,仿佛真對席江燃了如指掌。 可那日三周年慶典,燭光搖曳,他俊容溫存拉著她的手說,當初娶她,是因為孩童時期相遇,一眼萬年。 可他終究是騙了她。 眼前這個孱弱脆弱的女子,才是他的一眼萬年。 “還有,宋琉星的事,他與你說過嗎?那是他一位已故戰友的女兒,為了照顧他,他才與宋琉星走得近,他怕我誤會,同我解釋了好久?!?/br> 喻霜降環著胳膊微笑,“據我所知,你因為宋琉星的事與他鬧翻過不少次。他對你還真夠冷漠,一句解釋都不屑于給啊?!?/br> 蘇晚箏無力再聽下去,深吸口氣,閉著的雙眼又再度睜開:“說完了嗎?如果把我抓來就為了說這些無聊的事,我聽完了?!?/br> 她扶著墻壁站起身,腹部一陣深切的絞痛,強撐著雙腿往外走。 喻霜降微微給手下一個眼色:“蘇小姐,話都說到這份上,你這知三當三的嘴臉還真是惡臭啊?!?/br> “你們干什么!放開我!” 蘇晚箏手無縛雞之力地被扣住,重新又押回喻霜降面前,以一個屈辱姿勢跪著。 她怒極,抬起血紅雙眼,白皙唇瓣咬成殷紅:“喻小姐,就算你曾經與他有過再深再濃的感情,現在我才是他妻子,你與他背著我做什么茍且都好,記住,你才是插足婚姻的第三者!” 喻霜降被那三個字震得耳朵嗡鳴,她扶著椅子把手,臉頰繃緊到每根神經都顫抖。 她從小到大冰清玉潔孑然一身,從沒有人敢用這三個字諷刺她,這下賤胚子竟然敢! 喻霜降狠狠一巴掌甩在把手上:“給我打!把這不知好歹的嘴給我抽爛!打到她認清楚自己身份為止!” 手下得令,其中一個把蘇晚箏雙手反剪身后,把她頭發拎起來,讓女人白皙臉蛋對著自己,發絲下那雙湛黑又空麻的雙眼十分可怖。 手下心里顫了一顫,但甩下去巴掌的力道依舊狠勁: “瞪!再瞪!讓你再敢在喻小姐面前橫!你算個什么東西!能生孩子救喻小姐是你的福分!真以為能當一輩子席太太了!” 喻霜降聽那一聲聲啪啪作響,唇角張泛開笑容,舒爽地凝視自己的指甲,笑容滿面。 蘇晚箏一下下被抽得別過頭去,她喉嚨滿是腥甜,臉頰已麻木感覺不到疼痛。 高高紅腫,唇邊沾了絲血跡。 她動不了,可大腦還依舊清醒。 要逃出去…… 就算渾身軟弱無力,也總比在這里被凌辱致死得好! 在另一巴掌抽過來時,蘇晚箏眼眸猩紅精準,張嘴一口狠狠咬住那人的手指! 牙齒狠狠咬在他骨節的位置,那男人痛得尖叫起來!“??!你這賤婆娘屬狗的嗎!松開!松開!” 蘇晚箏滿臉猙獰,使出吃奶的力氣誓死不松,身體往上一頂,直接頂到身后那人的襠部。 手臂松開了些,人到極限時的自保,讓她騰出一只腿猛給那人一腳。 此時口中已經將那人手指咬得血rou模糊,她狠狠“呸”一聲松口,擦了下嘴邊的血跡,竟在兩個大男人的控制下逃了出來。 喻霜降怒然抬眼,瞪地上一個捂著襠,一個捂著手指的男人,狠狠叱罵:“愣著干什么!一個女人都摁不??!都是廢物嗎!” 蘇晚箏背貼墻壁,目光猙獰如野獸,不顧滿嘴的鮮血味和身體傳來的劇痛,她一寸寸挪著身體,手摸到身后的窗臺。 窗臺? 她大腦空洞一瞬,這里是幾樓? 顧不上了。 眼前那兩人要圍過來,她必須得逃! 蘇晚箏想也未想爬上窗臺,在看到底下的高度時,眩暈了一秒。 喻霜降見她要逃上窗臺,尖叫著站起來:“她要跳窗!你們這群廢物還不快抓住她!” 蘇晚箏咬緊牙關,看底下正好行駛過一輛裝載垃圾的貨車經過時,她猛地往下一跳。 豁出去了! 跳下之時她死死保護住小腹,咬牙切齒在心中默念,撐住啊,一定要撐住…… “咚”一聲,身體重重跌在垃圾袋之中。 身體無法承受的重擊一下下凌遲身體,她痛得幾乎尖叫出聲,仰著蒼白的脖頸,視線所及高高窗臺之上,喻霜降那張驚嚇又憤怒到扭曲的臉。 喘息聲,伴隨小腹不斷下墜的疼痛。 她,逃出來了。 可雙腿之間流出一層溫熱的液體,逐漸將她的裙子染紅…… —— 午后,江吾知暫時忘卻見過木源的憤意,回到別墅,用過午飯在院子里打著高爾夫。 突然,海島那方來了通電話,他簡單聽了兩句,冷笑兩聲:“跑了?” “一個活生生的女人,你們能把她看跑了?” 他沉色聽了兩秒鐘:“跳樓了?她還懷著孕,敢跳樓?” 忽而嘴角泛上兩絲冷笑:“喻霜降是個腦殘廢物,你們也是?!還不快去找!” 江吾知冷笑,沒太多暴戾的聲音,也足夠讓人心驚膽戰,“蘇晚箏流產不了,你們等著全給我送葬!” 他狠狠將手機甩在椅子上,一桿子揮過去將球直接打入洞里,力道兇狠。 蘇丘不是想討習月琳的歡心,讓蘇晚箏生這孩子么,他偏不讓這對狗男女如意。 —— 席江燃在接到木源的電話后,第一時間與他匯合。 木源對席江燃沒太多好感,雖然比江清霾那個混賬要好一些,但都不是單純好人。 當年他娶蘇晚箏的原因,木源也調查得清楚。 但眼下找到蘇晚箏最為緊迫,顧不上這些舊怨了。 “木警官?!蹦腥烁叽笊碛靶募闭业剿?,“我的人已經抵達坐快艇抵達,展開搜索了?!?/br> “這島上十多萬居民房子不說,廢舊樓就有近千戶,你找到猴年馬月???” 木源態度不善,黝黑那張嘴說話心直口快,“島是個環形,我的人追蹤上了帶走蘇晚箏的那輛車,已經有了方向?!?/br> 席江燃黑眸一亮。 然而,木源卻皺眉說:“你別插手,我去救人,你去調查幕后黑手究竟是誰,我懷疑并非得之所為?!?/br> “不行,我不可能不去?!蹦腥顺林加?。 此時每分每秒都如煎熬度過,他怎么可能安分地等待? “你廢什么話?” 木源冷眼投射過去,老警官震懾四方的威嚴,叫人無法抗令,“你就跟石遠巢那混賬玩意一樣,腦子一頭熱,覺得自己特牛逼,到最后屁都做不了,還反而害死隊友?!?/br> 木源走前還對他指指點點:“老子抓匪徒的經驗比你多得多,個毛都沒長齊的就給我乖乖呆在這,敢有半點造次我立刻撒手不干,自己老婆自己找去!” 席江燃張唇想說什么,卻見一輛車已停在木源面前。 駕駛座上是個年輕小伙子,眉宇間頗有木源凜然氣場,想必是他手下。 木源離開,時博趕到后目睹方才一切,低聲問:“席總,我們現在怎么辦?真就不找太太了嗎?” 男人攥緊身側雙拳,高大身影在熾熱陽光下冰冷頎長。 他壓著深沉口吻說:“木源當任警官三十年間,偵破人質綁架案近萬起,約等于每天破獲一例,他比我們有經驗,聽他的?!?/br> …… 那輛廢舊車不知道開了多久,蘇晚箏迷迷糊糊睜眼時,海島天色陰沉,飄起了細細密密的小雨。 最后車子停在一片空曠的垃圾場。 車子上下來的是一個模樣年老的婦女,滿頭花白的發。 她身上穿著水洗無數的短袖,下身破舊掉線的棉褲,踩著布鞋走到車后面時,看到她嚇了一跳:“啊呀!” “*#¥@*”婦女說著聽不懂的島上方言話,手背蓋著嘴唇,嚇得瞳孔放大,滿臉發白,指著蘇晚箏。 蘇晚箏身體疼得不行,小腹墜痛感從剛才開始就沒停過。 可她不敢跳車,生怕喻霜降的那群人追上來。 而現在車子駛到這里荒無人煙,她稍微放下心來,強撐著力氣坐起來:“對不起……請問您會說普通話嗎?” 那婦女嚇得屁滾尿流,蘇晚箏整個從上到下就像個血人,大部分血液都干涸,流進垃圾袋里,觸目驚心。 “別……別走!” 她雙腿根本站不起來,一下倒在垃圾堆里,顫巍巍向那婦女伸出手,“救救我……有沒有醫院?醫院,帶我去醫院……我懷孕了……” 本以為自己感官麻木再也哭不出來,可那溫熱血液一陣陣流出身體時,她感到心臟某處被掏空了,眼淚奔瀉而下。 孩子…… 孩子不能有事啊…… 她用沾血的手指在垃圾袋上畫醫院的十字符號,雙手合十地求她。 那婦女似乎是動容了,鼓起勇氣,從懷里拿出張皺巴巴的地圖,丟給女人。 蘇晚箏如獲至寶,顫抖著手展開地圖,找了一圈,畫出就近的一家醫院:“這……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