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節
謝晗心中一陣酸澀,將這幾頁紙折齊了收進袖中,決定再往紫宸殿去一回。 他踏出寢殿,正在側殿里歇著的阿測跑過來,伸手要他抱:“父王?!?/br> “……阿測?!敝x晗輕一喟,沒有抱他,只蹲下身子跟他說,“你乖乖在這兒等著,父王去找你皇伯伯一趟?!?/br> “好?!卑y點點頭應下,謝晗又站起身繼續往外走。 天已經黑了,但仍能看出是陰天。天上既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若努力去看,則能看出色澤淡淡的灰暗云團。 不知是不是這些天都是這樣灰著,謝晗已經很久沒心思在意這個了。他一路走得渾渾噩噩,宮人們顯也都知道他近來心情不佳,避讓行禮時連聲音都很小。 他走到紫宸殿的時候,殿里的燈火還亮著,可門口的宦官卻告訴他說:“陛下已歇息了?!?/br> “滾?!敝x晗掃了他一眼便提步進了殿門,自有宮人還想上前擋他,只與他冷若寒冰的目光一觸便不得不退下了。 陛下本也沒說要強將七殿下攔住,只是他們看陛下近來多有不快才在這里擋七殿下的。但若真惹惱了七殿下,對他們也絕無好處。 謝晗邁進內殿殿門,駐足看去:“皇兄?!?/br> 皇帝擱下筆,一喟。謝晗將手里的東西呈了過去:“這是……這是母后寫給皇兄的,似是還沒寫完。我看她睡了,就先拿過來給皇兄看看?!?/br> 皇帝沒說話,將那幾頁紙箋接過,心中自然明白七弟心里的焦灼。 七弟和他到底是不一樣的。七弟縱使這幾年也常和太后較勁,但之前終究還有數年的母子情分??伤?/br> 他也不知自己該說有還是沒有。只是現下身在皇位上,他自知不去見太后為好。他不能讓旁人覺得他還念著與太后的情分,若不然,曲家難免從中讀出些許希望,到時候他們再做些什么斡旋安排,此事便更加麻煩了。 一壁在心中盤算著輕重,他一壁讀起了母后寫的東西。 竟是親自向他道歉了。 信中的內容有些亂,許多地方前言不搭后語,似是想到哪里寫到哪里的。從他出生開始一句句往下寫著,有些是他知道的,亦有許多是他不知道的。 有一段的筆觸猶猶豫豫,說的是二十五年前后宮中的種種斗爭。在最后,母親到底承認了,因為那陣子的事情,她在之后的許多年里都沒能把他當兒子看。 他仍是不太懂母后的這種想法,母后說那時的日子太難了,后來境況好轉之后,她便覺得所有和那時有關的人和事、物皆是不堪的。 那時與她斗的嬪妃被她收拾掉了、嬪妃肚子里的孩子也被她收拾掉了,連她自己身邊親近的宮人都直接換了一批……但只有他,他是皇長子,她不能對他做任何事情。 所以她把他塞給了當時的太后。 謝昭讀得心里五味雜陳,之后再讀到表示愧疚的部分,更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母后說,打從病了、瘋了之后,許多事情反倒看得更清楚了,她不得不承認,這些年的這些刻薄狠毒,是她錯了。 ——這般認錯的情況,在數年前,謝昭還是想象過的。 那時他想的是,自己有一天可以足夠強大、足夠好,讓她不得不承認更看重七弟是她錯了??蓵r至今日,他心里竟已連半絲半毫的波瀾都起不來。 她承不承認是她錯了,于他而言都不重要了;她是否認可他是個好皇帝,于他而言也不重要了。 他將尚未讀完的信放在桌上,看向謝晗:“你回去吧?!?/br> “皇兄!”謝晗眉頭緊鎖,到了嘴邊的勸語在掃見他的淡漠時又狠狠咽下,改口只說,“皇兄能不能讓皇長子……” “不能?!被实燮降仨?,靜了會兒道,“阿沅已經睡了,別擾他?!?/br> 謝晗一陣沉默后長揖告退,謝昭自顧自地又坐了須臾,也起身往外走。 . 天確實已很晚了,六格院里安安靜靜的。目光穿過月門能看到兩旁的側院里還有燈亮著,想是有宮人還沒睡,但正院這里,已經一片漆黑了。 正值夜的豆沙和杏仁見過禮后即刻要掌燈,皇帝抬手制止了,低聲吩咐她們點個小燭臺放進屋里便好,而后先行走了進去。 正值陰天,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直至燭臺送進來,他才借著光亮走到榻邊,低頭一瞧,母子三人都在榻上。 阿杳睡在當中,雪梨則只在榻邊睡著窄窄一條,阿沅……阿沅滾到阿杳腳下去了,和阿杳睡得腳對腳,頭則在床榻那邊。 這小子忒不老實了。 他啞笑著想把他抱起來放正,剛一伸手,廣袖一撩倒把雪梨蹭醒了。 雪梨睜睜眼,光線太暗,她愣是看了半天才看出面前確實有人:“陛下?” 她把阿杳往里推了推,自己也往里躺了些?;实郾愕靡蕴傻剿磉?,一語不發地攬住她,過了會兒,才察覺到她好像在屏息。 “怎么了?”他輕聲問她。 她明眸望著他:“陛下怎么了?” 黑暗中,他靜靜的一聲嘆。 他也說不出現下究竟是怎樣的心緒,似乎并不在意太后的病情,又似乎有那么點難言的哀傷??傊褪切睦镉幸恍┌l空,像是有要緊的一塊正行將離去。 她忽地伸手推了推他,他一怔。 “走……我們去南廂?!彼蛑?,手一撐他的胸口坐起來,壓音又說,“我陪陛下待一會兒,別吵著孩子們睡覺?!?/br> 他點點頭,二人就一同下了榻。 雪梨挺著肚子拿著燭臺還小碎步跑得挺利索,謝昭低頭一看急了:“穿上鞋!” “沒幾步路!”她說著已邁過門檻穿過堂屋,再一邁就到那邊的廂房了。 他沉著臉跟著她進去的時候,她已翻到榻上去盤坐著,抱著枕頭笑嘻嘻地望著他。 這小模樣…… 謝昭站在榻前抱臂冷睇著她,想再就她不穿鞋就跑的事說她兩句,她先一步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坐嘛官人,奴家錯了行不行?” 謝昭額上青筋暴起! 方才的沉郁還在心頭未散,又被她這樣子弄得難免想笑。他這心緒復雜的,都快復雜成過年時剛出鍋的排叉了。 她還接著拽他:“坐嘛坐嘛,有什么不高興的跟我說……你餓不餓?餓了我給你做吃的去!今晚我自己做了個酸菜rou絲米線,清爽味美!” 南屋的一扇窗并未關緊,她嬌滴滴的聲音一直飄出去。 窗外的墻根下,豆沙聽得直打了個寒噤,然后就笑,低低打趣說:“真夠膩歪的!” 她被撥到阮娘子身邊的時候,阮娘子還只是個御膳房的宮女呢。這幾年下來,豆沙清晰地感覺出雪梨越來越能拿住事,只不過一到陛下跟前吧……就這樣! 豆沙聽著里頭的動靜笑了阮娘子好一會兒,末了覺得自己得進屋守著皇子帝姬去——看樣子阮娘子今晚是要這么跟陛下賴著了,那邊小孩子得有人看著,不然滾下去摔著就糟了。 她走了兩步,卻見一同當值的杏仁沒動。 “……杏仁?杏仁!”她連喚了兩聲,杏仁才回過神來,望一望眼前半開的窗,扭過頭來跟她進屋。 ☆、第160章 生死 十月末,皇帝的二十六歲生辰剛過兩日,長樂宮中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哀傷。 皇太后曲氏昏迷著,她睜不開眼,但也能隱約聽見御醫說的話。 御醫嘆著氣說,此番大抵是不行了,現下只是用參湯再提一口氣。 身邊有幾許哭聲,有宮女宦官的,還有謝晗的。 長長地緩了幾口氣后,皇太后勉強掙了眼:“阿晗……” “母后?!敝x晗趕忙上前,跪到榻邊靜聽吩咐。 皇太后復緩了緩氣:“你皇兄……” “已差人去紫宸殿回話了!”謝晗眼中淚如雨下。他的心突突跳著,每一次都擊出許多不安:差人去紫宸殿回話了是不假,但皇兄會不會來,他不知道。 皇太后一聲長嘆,闔上雙眼,心底說不出的自嘲。 謝昭,她的長子,她也不知還能不能把他看做“兒子”。不過……罷了,縱是不能,也是她自己一手釀成的。 她已經為這個愧悔許久了。最初時,她滿心的希望,覺得這一切都還能挽回,時至今日,終于不得不放棄了。 仔細想來,那時滿心的希望,其實也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知子莫如娘。她再不喜歡這個兒子,也到底還是了解他的。他早已是大齊的皇帝,他的一舉一動,皆是以大局考慮的。 屈指算來,這也是她逼的。 他曾經也是天真滿面——如同他的兒子謝沅一樣,眼底清澈、笑意無邪地在她榻上爬著。但那時,是她……是她自己對他滿心的厭惡,連多看他一眼也不肯,太后有意讓他們母子親近,她卻每次都只留他一刻,便立即讓人把他送回去。 轉眼間,過了二十多年了。她細細回想自己有多少日子是真的把這個兒子當兒子看的……竟然想不出什么。 那么長的一段時間里,她視他為眼中刺。尤其是在謝晗出生以后,她總覺得只有謝晗才是她的兒子。偏生先帝器重長子,她無數次地為此切齒,覺得謝昭如是夭折了就好了。 那么窮兇極惡的想法……現下她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可怕。 她好像真的忘了,那也是她生出來的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rou! 她實在是傷他太久了。 那些御令衛的死她都是知道的。她明明知道那些都是他的親信,也知道下這般狠手的是自己的兄長。她這個當太后的,明明一句話就能把兄長攔下來——只要讓兄長知道她這個meimei也是站在皇帝那邊的,就夠了??伤龥]有,她冷眼旁觀了許多年,甚至在聽說他們死狀的時候有過快意…… 她覺得,那時她一定是瘋了。 “殿下?!睆埧导膊饺肓说?,在謝晗耳畔稟話,“圣駕已至殿外,但……” 他小心地看了看太后,將聲音壓得更低:“陛下似沒有進來的意思?!?/br> “我去請……”謝晗說著就要起身出去,衣袖忽被一拽。 他愕然回頭,是皇太后緊緊攥著他。 “算了?!被侍笠宦曒p笑,心底正涌現的想法與現下的情況撞在一起,讓她疲憊不已,“不必去了,他顧慮多,逼他無用?!?/br> “母后……”謝晗抹了把眼淚,卻聽得身后一陣驚問圣安的聲音。 他猛回過頭,寢殿門口的一道珠簾外,兄長的身影清晰可見。 “皇兄?!敝x晗心下一喜,“皇兄請快進來,母后她……” 他的話突然停了,那身影紋絲不動的樣子讓他懼意又生。 榻上,皇太后眼底一片黯淡。 他到底是不肯進來的。到了外殿,是不想讓旁人知道他連長樂宮的門都沒進,指責他不孝。 ——她突然覺得自己如此清楚他的心思,也是如此可怕的事情。 皇太后無聲地喟嘆,慢慢地將頭轉向墻壁。 皇帝站在簾外長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