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節
“是?!被实凵裆?,“朕信得過她的為人。母后您可以不喜歡她,但您別想讓朕給她加這種罪名?!?/br> 他已然疲于跟太后粉飾太平了,一開頭便把話說得清楚。 皇太后復點頭,似沒聽出他語中的不善,從容道:“你和阮氏相處得更久,你有信得過她的道理,哀家不過問這事就是?!?/br> 皇帝淺怔,繼而生了疑色。讓太后表露示弱……他似乎從記事起就沒見過這樣的事。 皇太后面上的淡泊分毫未變:“你既確信那是你兒子,此事便是息事寧人最好。無端的去查,風言風語就會跟他一輩子?!?/br> 竟還跟他想得一樣了。 皇帝穩坐著不言,皇太后先執了箸,夾了一筷子蒜泥白rou給他,微哂,又說:“哀家叫你來,是想跟你說說今年采選的事?!?/br> 又到了采選的時候了?皇帝心里稍過了一下年月才反應過來,面上一瞬的窘迫。 皇太后和顏悅色:“三年前你就沒添人,這回多少添幾個吧。天下的好姑娘多了,總會有你喜歡的?!?/br> “母后,雪梨……” “你不能只守著她一個,你是個皇帝?!被侍笮σ馕?,“你可以疼她、可以疼她的孩子,但你總也需要能繼承大統的孩子?!?/br> 皇帝應了聲“哦”,道:“那朕給她商量商量,看她愿不愿意多生幾個?!?/br> 皇太后神色微厲,強自緩下來,又舀了一匙涼拌豆腐擱到他的碟子里,意有所指:“立儲可不是你喜歡就行的,還得夠格?!?/br> “是,立嫡、立長、立賢?!被实蹏K嘖嘴,“阿沅是‘長’,但現在還小,資質怎么樣還看不出。若他不行,以后怎么也能有個聰明能干的,朕也會盡力讓她趕緊有個嫡子,不勞母后多cao心?!?/br> 他風輕云淡地說完,等著太后克制不住與他發火,就像先前的數次那樣。 太后卻又往他碟中添了兩片清涼藕片,一反常態的好脾氣讓他直覺得詭異。 然后她說:“你需要一個身份夠尊貴的皇子來承繼大統。洛安城中的許多世家貴女都可以,哪怕是七品芝麻官教出來的女兒,也比那個阮氏強?!?/br> “母后素來愛以出身門第定勝負?!被实劾溲垌蛩?,難忍刻薄,“母后您別忘了,朕繼位的時候,您的母族早就倒了?!?/br> 皇太后面色一白:“你說話注意!” 皇帝笑而不語。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定心神:“你瞧瞧這桌上的菜,主菜放涼了也還是主菜,涼菜做得再精也是陪襯。你喜歡一個尚食局出來的賤婢那么久,這道理該是不難懂!” “啪”地一聲重響,皇帝的手狠擊在案:“母后,請您說話注意!” ☆、第139章 欲來 六格院,母子三人去七王府玩了這么一趟挺累,阿沅在奶娘懷里已經沒心沒肺地睡著了,阿杳也哈欠連天。 雪梨帶阿杳去南屋沐浴,覺得阿杳軟軟滑滑的,就忍不住捏她,結果阿杳一邊笑一邊潑了她一身水。 沒轍。雪梨只好在阿杳洗完后讓清夕把她領出去,自己就在南屋里等著豆沙她們換完水直接洗。 她擦著頭發再進臥房的時候,阿杳正在榻上和魚香并排趴著。 阿杳兩根手指擼著魚香的一根胡須:“娘,我餓了?!?/br> 雪梨想想,她中午完全被易氏做的荷包蛋吸引住了,基本只吃了荷包蛋;晚上是吃的面,顛簸這一路回來是難免會餓。 于是她叫了蜜棗進來:“讓廚房送些吃的來吧??纯唇裉熳鲷~湯或骨湯沒有,若有,連rou帶湯來一碗,配一碟發面餅,我也吃些?!?/br> 蜜棗應下去問,過了會兒就和紅糖一起端了吃的進來。 是魚湯,用鯽魚熬的?;鸷驂蜃?,燉成了奶白色,呈到碗里端過來的都是魚肚部分的rou,和湯搭著看起來嫩滑干凈。另還有幾塊四四方方的嫩豆腐在周圍,湯上還飄著幾許翠綠的蔥花,鮮氣撲鼻。 發面餅每個都是巴掌大,上了三個過來,又白又蓬松地放在碟子里,熱乎乎的。 雪梨原打算好好梳梳頭再吃的,這么一看也顧不上梳頭了,隨手拿了支簪子將仍半濕的頭發一綰,上榻盤坐著將發面餅撕成小塊扔進魚湯里。魚湯泡餅這吃法她打從兒時就喜歡。不過在家時喜歡拿紅燒魚的魚湯泡,進宮久了之后就更喜歡味道簡單些卻鮮味更足的燉湯了。 一張餅都撕完泡進去之后,她拿瓷匙按了按,然后舀了一小塊出來喂阿杳:“慢慢吃哦,如果混了刺一定吐出來?!?/br> “嗯!”阿杳吃得很認真,旁邊的魚香嗅到魚味,挪挪身子過來拿大腦袋蹭雪梨,雪梨便又撈了一塊出來放在掌心里給它解饞,魚香舌頭一卷就把那一小塊餅吃完了,然后咂咂嘴,還要。 不能再給它了!就算這三塊餅都給它也不夠它塞牙縫的! 雪梨把魚香推開,自己喝了口湯,覺得不錯,就想叫人送去紫宸殿一碗給皇帝當宵夜。 還沒待她吩咐完,皇帝就風風火火地進來了。 說曹cao曹cao到??! 阿杳清脆地叫了聲“父皇”,皇帝簡短地應了聲“乖”便在榻邊坐下,雪梨看看他的冷臉:誰惹他了…… 謝昭坐在那兒心里還直運氣,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側頭瞧瞧正傻眼看他的母女二人,重重一喟,掃了眼桌上的鯽魚豆腐湯:“湯不錯,給我也來一碗?!?/br> “……哦,好!”原以為他要跟她說些大事宣泄情緒的雪梨反應了一瞬才應下,立刻沒了如臨大敵的心。 揚音吩咐下去,過一會兒就又一碗熱湯端了進來,發面餅也又上了一碟,另還配了碗面,外加幾樣涼菜。 謝昭剛從長樂宮聽皇太后借菜喻人來著,眼下看涼菜橫豎不順眼。忍了忍沒亂發脾氣,只沒好臉色地讓把涼菜撤了。 剛打算夾一片鹽水鴨肝的雪梨心情悲憤,向他挪了挪:“怎么了嘛?” 謝昭端起湯碗直接喝了一口,順口把碗邊的一塊嫩豆腐吸了進去,面色稍緩:“剛去長樂宮和母后用膳了。菜一口沒吃,吃了一肚子火?!?/br> 他去長樂宮用膳?這事雪梨聽著都新鮮! 她難免緊張:“是為阿沅?” “那倒不是,她沒多說阿沅的事?!敝x昭輕嘆,看阿杳還在旁邊吃著就暫未多說。雪梨會意,轉而聚精會神地先喂阿杳,等阿杳吃飽了、讓聽菡領走了,她才又問他:“那是怎么了?” “今年又是采選的年份了,母后逼我選新嬪妃?!敝x昭手里拿著塊發面餅,說起這個連咬餅咬得都狠了。 他委實是不明白,太后怎么就對宮嬪出身的事這么看重,而且在她眼里,小地方官家的女兒也比雪梨這宮女出身的要強許多似的——這細想來不可理喻,前者雖然說是“千金小姐”,但畢竟是小地方出來的,未必真比雪梨這樣在宮里長大的好??!可太后就是對此十分執著、話里話外皆是對她的看不上眼,謝昭忍了又忍才沒在長樂宮掀桌子。 這個他自沒跟雪梨說,只告訴她:“母后讓我要么采選的時候挑五六個新嬪妃擱到后宮去,要么把南宮家的女兒召進來,至少封賢妃?!?/br> 他說著冷笑:“南宮家也是真能耗著,家里的長女今年都二十一了,為了進宮就硬擱著不嫁?!?/br> 雪梨聽他一說這歲數,也不由得微驚。女子從十五就可以嫁人,二十之前大多就都嫁出去了——皇家帝姬倒不是這樣,皇帝寵著的女兒,留到二十五六才嫁的都有。 可皇家是皇家??!帝姬就是留到四十再嫁,夫家還是得感恩戴德覺得祖墳上冒青煙讓家里和皇家攀上關系,帝姬嫁過去也照樣可以呼風喚雨。 但南宮家,區區一個被太后捧起來的新貴戚,為了讓女兒進宮,硬生生留到二十一……太拼了吧。 雪梨扯扯嘴角,看他煩亂得光吃餅解恨,自己端了他面前的湯碗舀湯喂他,倒是他剛喝了一口就自己接過去了,靜下氣端在手里慢慢喝,雪梨倚在他肩頭不開口。 她也不知道該說點什么好。若她灑脫點,可以勸他把人迎進來,反正偌大的一個后宮已經跟那兒放著了,多一個人少一個人無所謂,太后頂多也就逼他到這一步,不可能逼著他喜歡上南宮氏。 可她就是沒這么灑脫,或多或少的還是擔心他會喜歡上南宮氏。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讓她有點嫌棄自己,握著他的手,悶悶地用自己的手指和他的手指對來對去,直到他放下湯碗用另一手止了她的小動作。 雪梨抬頭看看,再低下頭,終于忍不住問:“陛下打算怎么辦?” “他們愛耗著就讓他們耗著?!被实蹧]好臉色,“本來想著下個旨把她賜給藩王,仔細想想,也犯不著為她讓藩王們心生不滿。這事你安心吧?!?/br> 他短促一笑:“我知道你心眼小?!?/br> ……誰心眼小了! 雪梨不服不忿,從他肩頭起來瞪了他一會兒,繃著張臉漱口去了,漱完口又去看了看阿沅,然后才折回來接著跟他膩歪。 謝昭還在撈著碗里的豆腐自得其樂,心覺嫩豆腐這么拿魚湯一燉確實挺好吃,但她在他腿上懶洋洋地伏了一會兒之后,他就沒什么心思品這湯了,還是品梨為好。 . 堂屋里,宮女們又被遣走了,幾個宦官聽著房里的動靜,再度被刺激得不好不好的。 陳冀江直揉太陽xue,原想打個盹兒的,應是被里面纏綿悱惻的聲音攪得更清醒了,之后里面安靜了他也睡不著。將近寅時,守在紫宸殿的徐世水疾步進來稟了幾句話。 陳冀江一聽:呵,那位真是嫌命長??! 寅時二刻的時候,他在房門外輕喊了兩遍“陛下,該起了”,里面應聲傳了人。 幾個宦官捧著衣服端著水進去服侍更衣盥洗的時候,雪梨也已經穿好了衣服爬起來,服侍更衣的活就被她主動攬了。 兩個人在屏風后挺溫存,一夜過去后心情都好了些。雪梨幫他換中衣時忍不住又往他腹間肌rou上按,謝昭眉頭一挑,驀地抬手就抽了她裙上系帶。 “討厭?。?!”雪梨趕緊拎住裙子。齊胸裙就靠這一條系帶勒著,被他這么一抽立刻就往下滑。 系帶很長,得繞到身后再繞回來系住,她自己還不方便系。紅著臉正要叫豆沙過來,他一捂她的嘴:“我來?!?/br> 雪梨羞怒交加地瞪他,被他扳著肩頭轉成背對。 他的手從她腋下環到身前,修長的手指摸清了系帶后繞到身后,雙手將帶子一換后再盤到身前,打好結后卻沒松,就勢將她向后一攏。 雪梨后腦勺撞在他胸口,臉紅撲撲地盯著他的手:“拿開拿開!” 他手指勾著系帶,系帶可在她胸前。 屏風那邊,幾個宦官互相瞥一眼然后都裝沒聽見,不亂想屏風那邊的情境。 “快拿開?。?!”雪梨揮著手掙扎,不敢扯他的手,怕他再把她衣帶拉開。 謝昭微微笑著好生欺負了她一會兒,心里覺得報了“被摸之仇”了,才把她放開,怡然自得地抬起雙臂等著她幫他穿直裾。 “我去理發髻!”雪梨嗔笑著迅速找了個理由就閃了,把他晾在那兒,換宦官來服侍,謝昭想罵她都沒來得及。 陳冀江瞧了瞧,親自到了屏風后頭,一邊伺候更衣一邊壓音道:“陛下,三刻前徐世水來稟,說有人在紫宸殿求見?!?/br> “誰?”皇帝眉頭微挑。早朝前趕去求見的情況可不多。 “這個……”陳冀江語中稍頓了一下,轉而賠了笑,“是麗妃娘娘。說有要事求見,徐世水問她她不肯說,現在可能還在殿門口等著呢?!?/br> 謝昭陰著臉沉了口氣。 昨天沒來得及收拾麗妃,是因為和太后的那場爭執更讓他頭疼,現下麗妃還敢上趕著來找他,他也是不知該說些什么好。 “去告訴她,質疑皇長子的身份她還不夠格。還有,宜蘭宮她不必住了,給她換個地方?!?/br> “諾?!标惣浇粦?,手上給皇帝系好了腰帶,又小心詢問,“那……讓麗妃娘娘住哪兒?” 皇帝輕聲一笑,自己理了理交領:“你看著辦?!?/br> . 雪梨和他一起用了早膳,在他去上早朝后又睡了個回籠覺。 起來更衣系裙帶時想著早上,禁不住地臉上一紅,一時都沒勇氣讓豆沙幫忙系了,硬是自己拽了拽去費了半天力氣給系好。 打開窗子看看,阿杳也起了,正在廊下一句句和清夕對詩呢,清夕讀“夜來風雨聲”,她接“花落知多少”。雪梨連聽了兩三首都沒半點錯,笑了笑,琢磨著做點什么好吃的獎勵她,側首便見芝麻明眸清亮地進來了。 ——每當她這么興奮,都是打聽到了什么大事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