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節
雪梨聽他這話,感覺他好像并不知情?可是人是他指去的,他為什么會不知情啊…… 她愈發覺得摸不準他的意思,還是如實先把事情說了。將昨天從早到晚都學了什么、知道了什么規矩一條不落地告訴他。至于挨板子的事兒就沒提,這個一提就像是埋怨了,萬一真是他的意思怎么辦? 雖然有了“他可能不知道”的念頭,但她說著,還是覺得委屈。 說完之后她終于按捺不住了,眼眶紅紅地看向他,又不忿又膽怯地問他:“是不是奴婢那天哭讓陛下覺得煩了?還是陛下覺得奴婢太笨?可是奴婢只是……只是不懂而已!不是故意的!” 她的口氣特別沮喪,好像并沒有太多怪他找人折騰她的意思,反是責怪自己不夠聰明。 把謝昭難受壞了! 他也是沒想到這個。她都在他跟前“逍遙自在”這么久了,他哪會拿這些管她?就是管也不至于管到讓她連吃飯都覺得不痛快! 他的本意就是讓她學學臺面上的事,一旦見人別出岔子就得了,眼下這嬤嬤是矯枉過正??! 還好知道得早,算起來她應該剛學了一天。謝昭就趕緊勸,安慰她說不用管那些,就照從前那樣挺好的,他一點都沒嫌棄她。至于嬤嬤的事,怪他怪他都怪他,是他沒交代清楚。 皇帝說完雪梨倒是松氣了,他眼風一橫陳冀江,險些把陳冀江嚇跪下! 謝昭哪能不窩火——他指那一班人過去,為的是把這個呆梨子的心氣提起來、讓她自己立起來、讓她更自在點。 這倒好,原該幫著她的人去了,一棒子把她打得更縮了。 她本來就聽話得不得了,不知道的規矩那是不知道,可但凡告訴她了,她總會小心翼翼地守著的。 所以他明明從來不跟她說重話但她還是一直有點怕他,在她眼里他這個皇帝待他再好也還是有個“君威不可侵”的距離感。 近來好不容易才跟她把關系拉近了,讓她可以賴在他懷里撒嬌了,結果嬤嬤用了一天就又讓她覺得自己這不對那不對了! 嬤嬤你板她這些無傷大雅的小事干什么??! 謝昭愈是細想愈是悶得慌。她要是為這個難受,直接跑來跟他委屈也就算了,可這個呆梨子她本來完全沒想說,他若不問她就不會提,全憋在自己心里,還反省是不是自己讓他煩了…… 他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哄她好! 陳冀江心里也是很冒火,他懊惱自己昨天怎么沒交代那個白嬤嬤幾句! 他凈覺得嬤嬤們都是宮里的老人了,一個個都是人精,肯定不用點都透,結果還真就出了岔子了! 陳冀江這個慌啊,在紫宸殿里半天不敢好好喘口氣,直到二人用完午膳吩咐撤膳,陛下繼續一臉誠懇地哄雪梨去了,陳冀江趕緊撤! 出殿門時還有小宦官奉承說給他留著那道雞腿,讓他沒好臉色地一句話就給罵到一邊去了。趕緊跑去小院找白嬤嬤,陳冀江把白嬤嬤拉到屋里,簡單地說了剛才在紫宸殿里的事后直嘆氣:“您說,您這辦得算什么事兒!” 成心跟陛下唱反調嗎?! 白嬤嬤聽得臉上血色也沒了,可想了想……她也是不知道??! 之前是知道這姑娘得寵,可她教過規矩的人也多了,不管什么身份的,這套事都得學啊。到阮姑娘這兒不學了,不學行,那讓她這嬤嬤來教什么??? 白嬤嬤說了:“不這么教……那教什么???人人都是這么教出來的,您瞧如今的惠妃夫人淑妃夫人,雖然本身規矩就不差吧,可進了宮這些也還是得學一遍??!” 哎喲陳冀江這個生氣…… 他就撂狠話了:“我跟你說,你要是把阮氏教成惠妃夫人那樣,陛下他能殺你全家你信不信?” 白嬤嬤她要嚇哭了??!她這一脈是她孤身一人了,上頭爹娘早沒了她又沒成家沒孩子,但誰知道陛下說的全家是三族還是九族??? 可便是這樣,這事讓她直接拿分寸她也還是摸不出來,萬一再拿錯了她更擔不起。 白嬤嬤想了想,點頭哈腰地問陳冀江:“陳大人,那您給個準兒,這位阮姑娘……她是要學什么???什么不用學???” 其實這個放陳冀江這兒也不好說。 大大小小的規矩多了,他總不能給白嬤嬤列個單子出來——等把那玩意寫出來,他估計都能入土為安了。 可看白嬤嬤這樣是真得點她一句準的,陳冀江思了思,告訴她說:“我這么說您明不明白?擱陛下眼里,宮里上上下下,包括后面的惠妃夫人和淑妃夫人,那都是伺候人的人,但阮姑娘不是?!?/br> 白嬤嬤又問了:“那阮姑娘是什么???” 陳冀江給了她一個字兒:“人?!?/br> 區別真就在這兒了。別的人,都可以說是為陛下而設的、為陛下進來的,所以得拿宮里的規矩箍著,讓陛下看著順眼,起碼別添堵。 但雪梨不是。在陛下眼里她就是個跟他一樣的人,他在乎她的每一分喜怒,讓她學規矩只是為了讓她在宮里過得更好、讓她突然想接觸點什么事的時候可以信手拈來,不是為了讓她取悅他。 白嬤嬤聽他說完,蹙著眉頭認真掂量起來,陳冀江又道:“您能干不能?您要是不能別勉強,我去尚儀局換個人去?!?/br> “哎……別!別!”白嬤嬤趕緊攔他。 這差事她說什么也得應下來,還得順著陛下的意思辦漂亮了——不為別的,就為這阮氏她在宮里頭耀眼得很吶!她們這群平常只剩閑著養老的嬤嬤間都傳遍了,知道這位以后有前程,誰能跟了她、把她教好了,那能跟著雞犬升天??! 于是白嬤嬤從善如流地應了,跟陳冀江保證自己明白這里頭的分寸了。生怕他不放心,她還強調了句再換個別人來也一樣都是老思路,還不如她這已經被提點過了的呢! 陳冀江點點頭,板著臉走了。其實他心里直虛的慌,自己這是間接地把雪梨欺負了一通???一會兒回了紫宸殿,陛下會問罪不??? 是以片刻后,一眾御前宦官訝異地看著陳大人躬身躬得跟個蝦米似的進殿了——堂堂大監??!裝孫子的時候不多??! 陳冀江可沒功夫多理這幫小兔崽子看熱鬧的目光,他在陛下身邊一杵,一臉的生無可戀,心中凄愴地回憶了半晌自己這一生,才敢抬眼去瞟陛下…… 哦,陛下正給雪梨念故事呢? . 謝昭是正給雪梨念故事呢,這是近來新送進來的話本,故事挺有意思,偶爾看看解悶不錯。民間文人思路廣博,能編! 比如手頭這本吧,說的是個貴女嫁了個負心的丈夫,這貴女性子軟,在夫家人人都欺負她,后來郁郁而終了。郁郁而終之后居然又重生到若干年前,于是展開了殺伐決斷的復仇。 文筆還可以,謝昭先前草草一翻覺得還算過癮。但今天拿來給她念,主要是想從側面幫幫她,讓她知道性子太軟不行,如果只有“太軟”和“太硬”兩個極端,他寧可她硬——殺伐決斷也比郁郁而終來得酣暢淋漓??! 無奈這個梨子她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剛開始他們是分著坐的,但她不是寅時就被白嬤嬤拎起來了嗎?現在她困??!連打了兩個哈欠之后他自然而然地就把她攬過去了,她往他肩頭一靠,心里就剩了兩個念頭,一是羞赧,二是更困。 他懷里暖暖和和的,檀香和龍涎香混合的味道也讓她神思寧靜,太適合睡覺了…… 于是雪梨又捂嘴打了個哈欠之后,謝昭終于苦笑著把書放下了。 他縷著她身后半垂的烏發笑她:“吃飽了就困?想念故事給你說說道理你也不聽。你性子比這貴女還軟,不怕以后被人欺負死?” “不怕?!毖├胬Ч亻]眼賴在他懷里,迷迷瞪瞪地說,“她是嫁了個負心的丈夫,夫家上下是摸著她丈夫的心思一起欺負她,她才郁郁而終了。奴婢又沒有?!?/br> 謝昭:“……”哎嘛這話還挺好聽的?。?! 皇帝細一品臉都紅了,好生克制了一番之后還是笑了一聲出來。 雪梨小臉往他懷里一蹭,仗著有他擋著沒人能看見也偷笑呢,覺得他的反應好逗! ——結果一不小心笑得狠了,他察覺到她在輕顫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眉頭一挑,手摸到她腋下就撓。 毫無防備的雪梨一下子就笑大發了! 周遭本來不知細由的宮人簡直被她清亮的笑音嚇了一跳,皇帝卻還沒停,一手箍住了她一手不停地咯吱。 雪梨最怕癢來著,笑了一會兒就笑得聲音都變了,但他不停她就停不下來??!在他懷里使勁掙扎得像條錦鯉。 “陛下饒命?。?!”她好半天才把這句話掙出來,人已經從“倚在他肩頭”變成“不管不顧地伏在他腿上”了。 “還笑不笑話我了?”謝昭板著臉問她。 雪梨轉過臉,從趴著變成側躺,淚眼婆娑:“奴婢什么時候笑話陛下了……” 她還不承認了?! 謝昭一呵手指作勢又要繼續,雪梨杏目圓睜趕緊服軟,連呼了三聲“不敢了”之后可算逃過一劫,然后驚魂未定地喘了好半天的氣。 他笑看看這么躺在腿上的姑娘…… 咳,膚如凝脂面若桃花,最要命的是還在嬌喘連連。 謝昭甫一細觀就有點受不了了,趕緊拍拍她讓她起來,強作從容地喝了口濃茶靜神。 真是……以后還是少在殿里跟她鬧,她傻乎乎的想不到那一面,他可是總冷不丁就心里燥一番。 皇帝一邊想著一邊放下茶盞,瓷盞剛落到案上,忽地胳膊一沉。 他微詫地偏頭看去,雪梨正雙臂環在他胳膊上,臉也緊緊靠著,明眸笑成彎彎一道。 他想逗逗她、彈她額頭的心思起而即逝,她安靜的樣子讓他沒辦法打擾。就微笑著看了她好久,見她還不松才伸手在她臉頰上刮刮:“干什么?突然黏過來,這是魷魚附體了?” 雪梨還是閉著眼不說話,只笑眼的弧度更加明顯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剛才有那么一瞬覺得好想抱住他哦…… 然后沒等她多想手就已經伸出去了。 可能是覺得總是他抱她有點虧? 緊緊一抱間自己心里先酥了,雪梨暗自竊笑著,原本覺得這舉動膽子會不會太大而生的怯意在他的手撫過來之后也沒有了。 于是她就這么抱著了,覺得這樣好舒服。昨晚因為白嬤嬤而生的那些小怨念早就消失得蕩然無存了。什么“那她也不要喜歡他了”?她才沒想過這個呢,她可喜歡他了! 謝昭也隨她這么扒在自己胳膊上,左手兀自拿了本奏章來看。讀至一半的時候他再扭頭瞧瞧,她還是這個樣子未變。 這是睡了? 看她在他身邊這么安心不禁有些驚喜,凝神看了一會兒后又稍喟了口氣:好懸,差點就把這顆活生生的梨子逼沒了! 他一點一點地把胳膊挪出來,改成把她半攬在懷的姿勢,又招手示意宮女上前,指指寢殿,示意取條被子出來給她。 ☆、第100章 成長 雖然這一天在紫宸殿讓謝昭哄得心中陰郁盡消吧,回小院的時候雪梨也還是有點怵。 到了院門口魚香一瞧見她就從樹上跳下來了,深秋的枝椏已經變得干枯,被它一刮咔嚓嚓地斷了不少。 魚香跑過來在她身邊使勁蹭,它站起來爪子已經能搭到她的肩頭了,就又這么摟住她使勁蹭。 雪梨知道它這是委屈了。長到這么大,只有它不樂意在屋里睡自己把人扔下的時候,從來沒有人不要它的時候。所以今天比往日多蹭了她好久,見她要往屋里去了還兩眼放光地要跟著。 明擺著是太想跟她一起進去了。 雪梨蹲下身拍拍它的額頭:“你等一等哦,我要先進去跟嬤嬤說?!?/br> 她不知道陳冀江早來過了,還覺得自己得跟白嬤嬤交待一聲。結果她還沒找到南院去,白嬤嬤就先出來了,見著她就笑:“姑娘回來了?” “嬤嬤……”雪梨看見她就心里虛的慌,魚香則又喉中低吼著露獠牙了。 但白嬤嬤就像完全變了個人,變得對雪梨特別客氣,扭頭招呼杏仁和蜜棗過來服侍她先梳洗一番,然后就跟她說:“姑娘好好歇歇。我啊就叮囑姑娘一句,這幾個新來的丫頭、還有那邊的幾個宦官,姑娘還得注意瞧著點,別安排完住處就兩眼一閉什么都不管了,到時候有個心思不正的,您都不知道?!?/br> 白嬤嬤一聲“您”把雪梨點醒了:絕對是有人已經來過了!白嬤嬤不會教她那些小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