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節
他來后宮是犯不著帶御前侍膳的宦官過來的,稍等了片刻等著惠妃的人過來,果然是安錦。 惠妃這是還沒明白他的意思。 他淡一笑,知道惠妃這是在這件事上鉆牛角尖了,所以半個月前他沒多話只叫人送安錦回來她才會無所察覺。他也暫未說什么,由著安錦在旁邊侍膳。安錦確是讓惠妃教得挺好的,會看他眼色、反應也夠快。 于是一頓飯吃得心平氣和,用完膳他還隨口吩咐賞了些東西給安錦。之后就該是“關鍵”的事了,他安靜等著,等到尚寢女官進來了才看向惠妃。 惠妃笑意柔和地向他道:“臣妾這兩天精神不太好,不如讓安姑娘……” “惠妃?!被实垌?,面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了下去,“朕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管好眼下后宮的人就可以了,添人的事不用你cao心?!?/br> 惠妃一怔,笑容全然僵住。 “你是覺得隨便挑個年輕姑娘朕都會喜歡,還是覺得你在這上面費心了朕就非接受不可?” 惠妃聽得心驚,滯了一滯,趕忙離席下拜:“陛下恕罪,臣妾只是覺得……” “朕不用你‘覺得’什么?!敝x昭蹙著眉看她。好言好語地解釋他已經給她明明白白地說過很多次了,但她一定要按自己“覺得”的方式辦,讓他覺得很有點煩。 “不要再往朕身邊推人了?!彼f,“你再推一百個人來朕也是原樣給你退回來。另外,朕不在意這件事但有人不舒服,你不要再添這個亂了,對誰都沒有好處?!?/br> 惠妃身上一緊,遂即明白他說的這個“不舒服”的人是誰。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但還沒弄明白他的心思,他便已起身帶著人走了。 御前隨駕的宮人從柔嘉宮中魚貫而出,最后,尚寢女官也隨了出去。 惠妃跪坐在地愣了好一會兒,直至安錦猶猶豫豫地上前扶她,她狠一攥安錦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道……”安錦也很為難。陛下的心思惠妃夫人都不懂她怎么可能會懂?只是回想著那天的事,她覺得屈辱極了,她本是等著進去叩見的,卻不知阮氏說了什么,陛下竟直接把她打發走了。 她怎么想都覺得自己是被阮氏騙了,她定是告了自己一狀,否則這些事都解釋不清。 . 走在回紫宸殿的路上,一眾宮人都會意地跟得遠些。夜色下,謝昭伸手去探雪梨的手,察覺出她在躲,輕一哂:“不高興?” 雪梨搖搖頭:“說不上?!?/br> 也不是不高興,她只是覺得別扭。他此行帶她過來顯然是故意的,可她不明白他讓她看這些是什么意思。是讓她明白他待她比待惠妃更好,還是覺得這樣是替她出了一口惡氣? 哪一樣都讓她覺得怪怪的。 “雪梨?!被实勐砸恍νW∧_步,他輕扶住她的胳膊,“朕是想讓你看到,對你的這份心,朕會讓六宮都知道的,不會有什么藏著掖著的地方。日后若是朕待你不好了,就是在打自己的臉?!?/br> 是這樣啊…… 雪梨當即又覺得是自己不好了。 于是他便看到她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奴婢不亂想了!” “嗯……還有?!彼ρ畚⒉[。 而后她似乎聽到他小聲咕噥了一句什么,但實在聽不清具體。好奇之下她便自然而然地湊近了一點,問說:“什么?” 他稍傾身湊到她耳邊:“朕是說……你不是想霸著朕不給別人么?讓你明明白白地看到朕撂狠話,可放心了?” 什么?。。?! 她雙頰一熱伸手就推他,謝昭低笑著抬臂一圈,只用了一只胳膊就把她死死箍住了。 “那么多人看著呢!”她在他懷里掙得很努力。 “那天縮在朕懷里哭成那樣,還不是當著眾人的面?”他一句話就把她嗆住了,料她一時想不起來那天也是她主動抱她的這回事! 雪梨就難為情到掙都不敢掙了,臉埋在他懷里使勁蹭蹭,緊緊蹙眉:“那天是哭蒙了!” “嗯?!?/br> 他噙笑“嗯”了一聲,然后就再不給她別的反應。他低頭目不轉睛地等著,過了會兒,果然見她撐不住,猶猶豫豫地抬頭欲打量他的神色…… 還未與他目光對上,雪梨便覺額上一熱! “陛下?!”她驚慌失措。黑暗中,謝昭吻在她額上的唇半點不做退縮,反正她人也被他圈在懷里,還能由得她亂躲? 啊啊啊啊…… 雪梨心里驚叫著,思緒又亂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松開她的時候她已做不出任何反應,用不著再被他箍著,她自己都成了個石像了。 “阮氏?!彼种冈谒~上一點,冷著聲說出的話還是怎么聽怎么親昵,“自己要霸著我不讓別人見,親你一下你又不高興?等著,我這就把安氏叫回來?!?/br> 他說著就作勢扭頭往柔嘉宮去,雪梨一聽心里就不干了,緊追兩步趕過去,擋住了就往懷里撲,話說得扭扭捏捏:“沒不高興……別找安氏……” 謝昭強忍著不笑,過了會兒,還是無聲地笑得一臉得意。 遠處的宮人們早也停了腳,隱約聽到雪梨剛說的那明顯帶醋味的八個字都還心驚來著,再瞧瞧陛下的反應,又想給她跪下了:得,服氣!真服氣! 不服氣還能怎么著?人家連嫉妒都是好聽!旁人啊,放聰明點別跟著學就得,真不是一個命數! 那邊,正各人有各人的腹誹呢,這邊皇帝又俯身再度吻了下去。 真好。 她哪里知道,再料理霞安鎮事的這些日子里,他總止不住地在想她若真的遭遇了那些折磨該怎么辦。 那是無可抑制的恐懼感,讓他就算清楚她就在身邊還是會擔心她下一刻就要不見了,沒由來地擔心自己擋不住她的厄運。 好在,事情到底讓他收拾妥當了,她現在還安安穩穩地伏在他懷里打醋壇子。 真是…… 二人還沒一張榻上睡過呢,她倒已霸著他不想讓旁人見了,那天那個淚流滿面啊……讓他都好生吃驚了一陣子! 這是什么時候開始這樣依賴他的? 謝昭吻著她失笑。好一顆霸道的梨子! ☆、第98章 教習 事情擺平之后,謝昭自然輕松,雪梨也跟著松了口氣。 十月上旬,易氏平安誕下一子,七王高興之余沒忘了給她請個封,想把她抬到和楚氏一樣的良媛位上。 弟弟自家的事皇帝也犯不著多嘴,親封的奏章一遞上來就準了。 緊接著,惠妃來紫宸殿提了個事,說該給易氏指個教習嬤嬤過去,多教教規矩禮數、讓她知道怎么應付事。 這確實是必要的。如果不是易氏有孕的太是時候、要讓她安心養胎,七王現在已經賜府出宮了。大齊朝親王身邊,正妻是王妃,底下的良媛就相當于側妃,如若親王未大婚,那宮宴就得帶個良媛進來,王府中待客也需要良媛出面。這些都不是天生就會,得有人教,一般都是教習嬤嬤來。 惠妃估摸著,等易氏出了月子,這賜府的事也就差不多了。如果七王沒把易氏抬到良媛的位子上,這會兒她就得替楚良媛請旨來,但既然有子的易氏抬上來了,還是以她為重的好。 皇帝一聽就點頭了,囑咐惠妃挑個合適的人過去,惠妃恭謹應下,默了默,又說:“臣妾覺得……阮姑娘那邊,許是也該指一位過去?!?/br> 皇帝微怔,暫且沒說要不要,只讓惠妃先回去。 惠妃離開后他自己掂量起來,也覺得是需要的。 其實早在他對雪梨的心思戳破之后,他就想給她指一批人過去了。有人侍奉她倒在其次,更是因為他覺得這個雪梨有時候實在是太呆了、太好欺負了。 就算他不急著給她冊封、不急著把她擱到后宮去,也并不意味著她能完全與后宮脫開干系——遠了不說,就說他御前上上下下近二百多號人,近前的這幾十個他或許信得過,但往下數,做雜役的那些他連臉都不熟,真不敢打包票說這些人沒有異心、或者以后也永遠不會有異心。 這樣一來他想護她完全總歸不容易,萬一哪一個被收買了,他又有那么一瞬間的疏忽,等她出了事再后悔就什么都晚了。 她自己立起來就很重要,不說在宮里吧,就算她自己在外面過日子,也得有自己的一撥人給撐門面不是?孤身一人在哪兒都容易任人宰割??! 是以他給她豆沙、給她福貴、給她楊明全,且一直許她跟蘇子嫻同住都是這么個意思,他等著看她給自己建立一個小小的派系,然后用這個小派系給自己撐撐腰,別把自己好好的一顆梨弄得跟個軟柿子似的——無奈這傻丫頭自己沒這個意識,把誰往院里一擱她都跟人家稱兄道弟的,就差擺香案拜把子了。 這事謝昭想來也無奈很久了,但從前他沒太著急,畢竟她還只是御膳女官。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不止他對她有心、她對他也有意,這種心意是遮不住的,早晚會人盡皆知,后宮里總會有耐不住想除掉她的,萬一真出了事,她自己能不能壓住陣太重要了。 眼下惠妃一提教習嬤嬤的事,謝昭再一次認真地想起了這檔子事。嗯,就把人給她吧,但這回提前跟她說好了、給她一個“這些人都是你院子里的下人”的意識,然后看她能不能把人用起來。 之前的松散隨意就算了,豆沙和福貴楊明全也都給她留著。新指過去的人,他盼著她在有這個意識之后能好好的用——如果能,明面上的好處便有兩個,一是在旁人看來她已然是有自己的陣仗的人了,再想拿捏她得琢磨琢磨;二是,她用人用久了心氣自然會提起來,她會慢慢的有自己的主張。謝昭無比確信,到了那時候,她會比現在過得更自在。 她現在是太乖了,覺得自己完全是個“只要聽話就好”的小宮女,別人說什么她都不過腦子地就信,真有自己扛不住的事也不知道反抗——瞧瞧之前被安錦一句話拿捏成什么樣子? 教習嬤嬤也一并給她指過去好了,他也希望她能“上得了廳堂”——雪梨明顯是對宮宴什么的有所好奇的,但現在這樣他不敢讓她參宴啊,讓她站在旁邊侍候又太累。還是讓她弄明白了這上面的分寸,然后好好地坐在他身邊吧! 謝昭拿定主意之后就讓陳冀江挑人去了,陳冀江哪敢大意?他連把這活轉手交給徐世水都不敢,自己就去尚儀局挑去了。 領回來四個宮女四個宦官,宮女都是和雪梨差不多歲數的,就一個八九歲,陳冀江琢磨著,姑娘家年紀相近點辦事更方便,至于那個小丫頭就算是先放著,畢竟她能在宮里多留幾年。 宦官則是兩個十七八、兩個十三四,十七八的那倆敦厚壯士,有點重或什么的可以交給他們干,十三四的倆瞧著機靈些,適合擱到跟前出出主意打聽打聽消息什么的。 教習嬤嬤挑了個白氏。這位白嬤嬤今年五十出頭,早年在宮正司當過司言女官,各樣規矩那是沒的說——甭管明面上的還是暗地里的,但凡用得上的規矩,沒有她不知道的。 這九個人先一起讓陛下親自過目,然后陳冀江問了,他們住哪兒??? 就雪梨現在那小院,住目下的五個人夠住,再加九個?摞在院子里也不夠! 這個謝昭早想好了,他說:“雪梨左右兩邊的院子,砌個月門給她通上,這三套都給她用,至于怎么安排,讓她自己拿主意?!?/br> 她安排得不好他可以再給她改。謝昭掂量著,她能分出主次就算大長進了——瞧她現在干的事,把自己正屋的南邊那間給豆沙?隨便換個人都不會這么做! 于是,當了一天值、又在紫宸殿里和皇帝一起用完晚膳的雪梨,心情甚好地回到住處后……就傻了。 最先看見的是陳大人坐在石桌邊喝茶,一邊垂首站著蘇子嫻豆沙福貴楊明全,另一邊垂首站著九個見都沒見過的人,其中還有一位女官看著比鄒尚食年紀還大! 邁進院子再一瞧:咦?好端端的院墻什么時候給鑿了! 她這院子不大,兩側也都有屋子,就和正屋相隔的那一小段距離有一段空墻?,F在兩邊的空墻都被鑿成豁口了,能看出是要修什么但還沒修完。 雪梨怔怔:“陳大人?” “喲,阮姑娘?!标惣浇豢此貋砭托χ鹕砹?,走到她面前,言簡意賅地跟她說了陛下的意思,“這是陛下給你指過來的人。你和陛下這關系日后……咳,身邊得有人替你辦事。那位呢,是白嬤嬤,平日能點撥點撥你。左右兩邊的院子也都歸你了,明天工匠來把旁邊的月門修完,怎么住你瞧著安排吧?!?/br> 雪梨感覺自己被磚頭砸了…… 懵得很徹底,一點準備也無!怔了好一會兒之后她還是不太懂,看看那九個陌生人,她拽著陳冀江拉到了一邊的回廊底下。 問得特別直白:“陳大人跟我說句準話,我怎么辦好?” 她想的是,需要客氣一下把人退回去嗎?需要去紫宸殿謝恩嗎? 陳冀江呵呵一笑:“得,給你個準話——我跟你說啊,這院子里的人,蘇姑娘你當朋友看我不說什么,別的人,那是陛下賜過來幫襯著你的,你敞開了用就是。用狠了出不了大錯,壓不住人才容易四處冒錯?!?/br>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