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節
但必定不是因為雪梨驕縱耍脾氣,這個他毫不懷疑,衛忱信里添的那句“其中必有隱情,不似雪梨驕縱”太多余了。 姑娘家嘛,又在宮里過慣了,嬌氣點也是有的,比如她怕熱、怕毒蚊子,但她絕不是會恃寵而驕的人,不然她早有足夠的底氣把御前攪翻了。 謝昭想著,不禁一笑。還好沒大事,關乎后宮的情況也不好讓衛忱去辦,具體的隱情就等他回去再收拾好了。 “陳冀江?!彼麚P音叫了人進來,“那幾壇雪梅花釀先著人送回宮去吧,讓雪梨喝著玩?!?/br> “諾?!标惣浇笆?,皇帝又道:“告訴惠妃一聲,淑妃近日身體不適,勞她照顧阿杳一陣子,過半個月若太醫說淑妃無礙了,再送回去?!?/br> 陳冀江只道是淑妃遞了奏章來請的這旨,又應一聲“諾”,皇帝續說:“記得知會惠妃一聲,雪梨一貫喜歡阿杳,她若想見就讓她見,勞惠妃多擔待?!?/br> 陳冀江再應“諾”,皇帝沉了沉:“你挑幾樣東西給惠妃吧,辛苦她了?!?/br> 至此才算吩咐完了,陳冀江一樣樣熟記于心,出去交待給手下人辦。給惠妃夫人挑禮這事還得費點心思——那個雪梅花釀不值錢,但這么幾壇賞到雪梨那去,一看就知道是陛下親口點的;給惠妃的那幾樣也得做足功夫,起碼不能讓惠妃夫人覺得陛下對她的心思還不如對個宮女呢。 謝昭在陳冀江退出去后定神讀了一頁閑書才開始看奏章,有宮女上前換茶,上完后卻沒立即退下,踟躕了一會兒,戰戰兢兢道:“陛下,雪梨……出了什么事么?” 那聲音因為懼意而顯得低若蚊蠅,謝昭疑惑地側頭一看,眼前的身影就驀地跪了下去。 . 東西多了,路上就走得慢些,日夜兼程地趕著也仍是用了三天才回到皇宮。 給雪梨的酒直接送到她院子里就行,禮數也不多,余下的人就直奔惠妃的柔嘉宮去了。 到了清馨殿,蘭心悅心大大方方地接了東西,退出去收到庫里,叫典記來記檔,御前差來的人就跟惠妃說起了別的吩咐。 惠妃一一應了,道“本宮知道該怎么做”,又讓人取了一個新制的香囊出來,說是剛給陛下縫的,里面的草藥以驅蚊為主。 御前這邊的人銜笑回說:“夫人您有心?!?/br> 總之一派和睦營造得非常好,這廂御前的人和和氣氣地告了退、那邊惠妃囑咐蘭心悅心親自去送,該給的面子也一點都沒少。 待得他們從清馨殿一退出去了,惠妃端起冰鎮過的綠豆湯抿著,靜下心琢磨這里頭的事。 每天晨省昏定她都能見到淑妃,算起來今天兩個時辰前才剛見過,沒見淑妃身子不爽。 惠妃稍一笑。 這不重要,陛下說她身子不爽她就是身子不爽了,沒人會質疑什么,自己只要奉旨辦事就是了。 至于陛下這安排里到底什么意思、想讓淑妃明白什么,那也跟自己沒關系,讓淑妃自己反省去,該當心還是該謝罪都不干她的事。 “蘭心?!痹谔m心悅心打簾回來的時候,惠妃一喚,二人趕緊止步聽命。 惠妃款款笑道:“淑妃夫人近來身體不適,想是暑氣太重了。你們兩個多帶幾個人去,把帝姬挪過來住些天,給奶娘的屋子也都收拾好,別怠慢了?!?/br> “諾?!倍饲ジI?。 “跟她說清楚,是陛下吩咐的?!被蒎姓f。想了想,一哂,“就說……本宮近來事情太多,也沒顧上多關照她,聽了陛下旨意才知她身子不適,改天跟她賠不是去。帝姬放在本宮這兒,她放心就好?!?/br> “諾,奴婢告退?!碧m心悅心再度恭謹一應,遂躬身往外退。兩個人的心思都轉著,卻默契地誰也不問。 在宮里待得久了,都有了些本事,能嗅出哪些吩咐只是普通的吩咐,哪些藏著九曲十八彎的貓膩,只是跟她們多沒什么關系罷了。 ☆、第75章 重見 惠妃接到圣旨的當晚將平安帝姬接到了柔嘉宮,次日一早,淑妃就來了——不是晨省來的,是在晨省后約莫半個時辰時。蘭心說淑妃氣色不佳,脂粉都施得重了些。 惠妃聽了心底暗笑,淑妃果真還算個知趣的,陛下說她“身體不適”,她就“不適”給旁人看。 但就算淑妃知趣,此番惠妃也并不想見她——見了又有什么意思?圣意擱在那兒,這會兒把平安帝姬接回去是不可能的,說什么都是白費工夫。 可偏她是淑妃。若是個小嬪妃、甚至只比她們低一階的麗妃,惠妃不見也就不見了。淑妃可是和她同在正一品,她把淑妃拒之門外就要讓人覺得她仗著權勢壓人了。 于是讓淑妃在側殿稍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惠妃便去見她了。 淑妃一見惠妃來就起了身:“惠妃jiejie?!?/br> “坐吧?!被蒎h首,自己也去落了座,笑意殷殷,“身子不適在宮里好好歇著就是了,若有什么事,差人來稟一聲、或者本宮去一趟也一樣?!?/br> “夏日暑氣重,不敢勞jiejie出門?!笔珏⑽⒍?,垂首靜了許久,才道,“我想看看阿杳,可以么?” 這個惠妃當然不能攔著。 陛下說淑妃身體不適勞她幫著照顧帝姬一陣子,又沒說淑妃想見也要攔著不讓見?;蒎阕屘m心領著淑妃去了,自己識趣地沒跟著,不打擾人家母女相處。 過了足有近半個時辰淑妃才走,蘭心挑簾進來摒開旁人,神色大有些不快,欠身說:“夫人,淑妃夫人是給帝姬帶了吃的來的,有米湯還有蛋黃糊糊。在那邊喂完了才走,臨走還囑咐幾個奶娘說帝姬想吃什么就回悅和宮取,不勞夫人這邊費心?!?/br> 惠妃聽言微凜,蹙眉看向蘭心而未發話,心下有點不明白淑妃是怎么想的。 若說懷疑她會害帝姬…… 這么蠢的心思不像淑妃會有的。帝姬擱在柔嘉宮,一旦出了事最說不清楚的就是她,她瘋了才會去害帝姬。 再說,也犯不著???一個女孩,而且還是人盡皆知的和皇家并無血脈關系的女孩,她何必容不下?——就算是個貨真價實的皇子擱在面前她也下不了那個手,淑妃這是想什么呢? 定神沉思了片刻,惠妃只好暫且把淑妃這般舉動理解為“愛女心切”,緩了口氣告訴蘭心別多心,隨淑妃的意就好,又說:“昨天來的人特地帶了話,說阮氏若要來看帝姬不必攔著,她遞過話沒有?” “沒有?!碧m心回道。 惠妃沉了沉:“許是覺得本宮這兒規矩多有點怕。等兩天吧,若還不來,你帶幾樣點心給她送去,順嘴提一句她要來看帝姬隨時可以,不必有什么顧慮?!?/br> 宮里就是這樣,越能想得“面面俱到”越好。比如這事,不管阮氏是因為什么原因不來,她能主動邀請一下就比全然坐視不理要好。有了這一句話,日后就算陛下過問起來也跟她沒關系——她請了,人家不來,總不能把人綁來不是? . 兩岸的蟬鳴一陣接一陣,心煩時聽著格外聒噪。停下的船只在有風時會緩而微地略晃一晃,水面上便延伸出一片漣漪,蕩出幾個圈后消失不見。 彈指間,南巡都有兩個多月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大問題沒有,零散的小事倒有不少——比如沿途經過的某些小地方物價高得驚人、或者今年旱情已現而當地官員還硬扛著暫未上報什么的。這都好解決,把地方官叫來問責一番,或者派個欽差過去盯著把事情解決了,就換來一片贊譽。 至此心情都還不錯,沿途還買了不少有趣的東西,暫且帶著的有,直接送回宮的也有。比如那個喝起來挺甜的雪梅花釀就送回去給雪梨了,后來又送了一批搭著那個酒用不錯的蜜餞…… 但從八日前到了沅州開始,事情就不太一樣了。 御令衛密奏上來的事情顯現出來,果真有多地擅行苛捐雜稅之事。天高皇帝遠的,該做“父母官”的人跟地頭蛇一樣,壓住了事情不跟上面說,洛安城就能一點信兒都聽不到。 南邊沿河諸地原都是魚米之鄉,個頂個的富庶,這幾處地方卻已現了“民不聊生”的場面,沿街乞討的人很多,尋常百姓也常有衣衫襤褸的,至于有多少人成了流民外逃去別處……這個一時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恨得切齒,半點不帶手軟的把這幾處的官員都抓了來,同時迅速調了新人來接任。抓來的著御令衛連夜審,不到天明就發現事情更不對了。 幾人都一樣,大聲喊冤,信誓旦旦地保證是奉皇命行事,收來的稅款也盡數上繳洛安了,承認自己有貪也沒貪多少。 ——這就稀奇了。當著皇帝的面敢咬定是“奉皇命行事”,睜著眼睛說瞎話也說得太過。要么是不想活了作死到底,要么就是實話。 這幾個人端然還是想要命的,可要說是實話…… 反正多收的稅錢謝昭是沒見著。 其中還有兩個地方私造兵器來著,讓御令衛抓了現行,這會兒也都對天發誓是奉旨鍛造的、造好的都送到洛安去了,絕對沒有反心——可是謝昭也沒見著??! 直到圣諭從這幾人的府邸里搜出來,皇帝顏色驟變,兀自冷了半天,才啟唇道:“速傳七王來見!” 四日后,七王跟前的人稟話到御前,說七殿下日夜兼程地趕路,累病了。 皇帝沉了會兒,神色無甚變動:“他能趕過來?!?/br> 如此又過了四天,七王可算趕上了御駕,整個人病得都沒勁兒了,剛上了船就暈了過去。 于是不管多急的事都只得暫緩,人都暈了還問什么話?除了讓他安心歇著沒別的法子。 這般一連過了兩天。太醫回說七殿下無大礙,燒也基本退了,只是不怎么吃東西,尚食局的人急得焦頭爛額。第三日還是這樣,皇帝沉吟了一會兒后吩咐停船,讓尚食局重新備膳,徑自朝七王船上去了。 七王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聽說皇帝來了下榻去迎但渾身無力,丁香扶都扶不住他,和張康一起使勁才沒讓他摔了。 “皇兄……”七王長揖,皇帝懶得理他,從他身邊走過后自顧自地坐下了,道了句:“丁香出去?!?/br> 丁香哪敢多言,打了個手勢帶著旁人一同退出去了?;实垌咄醢櫭迹骸斑@招你兩年內玩了幾回了?” 七王陡然一震,僵在原地好半晌沒說話。 他可不知道皇兄一直知情! 頭一回這么干是因為那會兒幼稚,就是純賭氣來著,覺得兄長當了皇帝就不近人情了。想想小時候那會兒自己病了兄長最著急,那回是被他罰跪罰病了他都不來看,謝晗就生氣啊…… 于是他假裝絕食好幾天,白天不吃東西,晚上偷偷摸摸吃,把尚食局都嚇得夠嗆,后來可算把皇兄逼來了。 再后來就不光是賭氣了。 朝中的斗爭總把他絞進去,許多事他不能不解釋,皇兄卻總沒空見他,他就只能故技重施,不得不說這招挺管用。 這回…… 謝晗強定了定神,復一揖:“皇兄,這邊的事臣弟聽說了,但真和臣弟沒關系?!?/br> 這是實話,事情一傳到洛安他就懵了——這哪個混蛋假借圣意干苛捐雜稅的臟事還把他拖進去的??? . 圣駕啟程返回洛安的時候天已冷了。許多地方的河面已結了冰,水路變得不好走,就只好改走陸路。 宮中各處都緊張起來,許多人都聽說這一行的后半程很不順利,連殺了幾個貪官污吏,后來七王也被急召去問話,半途病了都不讓歇。 這么一來,陛下現在心情怎么樣很不好說,誰也不敢出錯,連明明不怎么見得到圣面的嬪妃們都特別小心,努力地揣摩著陛下的心思,太華貴的首飾不敢戴、新做的衣服也暫且收了…… 明明是年關將近的時候,宮里清淡得跟什么似的。 臘月十七傍晚,圣駕浩浩蕩蕩地進了洛安城。 御令衛早了半個時辰入城開道,喝令沿途行人商鋪避讓、住戶不得開窗開門,以防有刺客躲藏其中,在圣駕入了皇城后才解禁。 謝昭踏進紫宸殿時長舒口氣,鮮少這么出遠門,日子久了還真有點“想家”。 “陛下?!蓖≠t沏了熱茶呈上來,笑吟吟一福,“陛下旅途勞頓,晚上用點合口的?奴婢去御膳房傳話?!?/br> 謝昭想了想:“用火鍋吧?!?/br> 汀賢應了聲“諾”福身退下,皇帝又叫來陳冀江,“去看看雪梨在干什么,不忙的話,叫她來?!?/br> 幾個月沒見了,一路上還是……挺想她的。 不忙的時候或者忙中沉思的時候,她總是冷不丁地就竄到腦海里來,或笑或發蒙的神色讓他一愣,過一會兒才能緩回神來。 也不知道她這幾個月過得怎么樣——不過御前上下都沒什么事,她自己吃吃喝喝、和友人玩玩,估計挺自在的吧。 不到一刻,雪梨就到了。因為天寒,她穿了去年他送她的那身斗篷,他乍一看卻差點沒認出來。 ——去年她穿這件斗篷的時候個子還小,斗篷一直垂到腳腕,把她包裹得像個可愛的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