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節
謝昭沒有否認,點了頭:“是有這事,喪儀禮部已辦了?!?/br> 惠妃也點點頭:“臣妾知道死者為尊大,也不過問朝中的事。只是臣妾想知道,這位千戶大人的遺孀,陛下的意思是……” “夫家追謚為王,她自當是該按王妃禮待?!敝x昭喟嘆,交代完了又說,“朕此前想召她入宮一見的,但她回話說喪期事多,朕就沒催?,F在百日熱孝也過了,改天讓她進宮來拜見你?!?/br> 這個謝昭也不好擋。不管陸夫人緩沒緩過來,規矩擱在這兒,她總得進來給掌鳳印的人磕個頭。 他只道惠妃是來提醒他這禮數上的事的,說至此就覺得話到了。正端茶來飲,惠妃抿唇輕哂:“陛下,臣妾覺得賜這位陸夫人王妃的位子并不合適?!?/br> 皇帝一怔,心頭甫一躥火卻又壓了下去。 惠妃說出這話倒也不難理解。朝中的事她不知道,但內外命婦現在統歸她管,平白多了一個,還上來就是王妃,是有些不合規矩。 他沉了口氣,解釋道:“這事惠妃按朕的意思辦吧。陸勇和朕相識多年,與兄弟無二,現在人沒了,朕也做不了別的,只能多照顧他的家人一些,朕心里有數?!?/br> “情分上再與兄弟無二,身份上也是君臣之別?!被蒎椒€道,口中添了三分肅穆,“陛下這么做未免損了皇家的顏面吧。且不說陛下的叔伯兄弟是什么身份,就是列位王妃,也都是名門貴女。臣妾打聽過了,陸何氏不過一個商賈之女,陛下一句話封她一個王妃容易,她自己可擔得起么?” “……惠妃?!敝x昭深吸一口氣制止了她的話,這話實在讓他不舒服了。 他以為她要說陸勇的妻子商賈之女不知宮中禮數,來日逢了宮宴大概多有尷尬。他都準備好了告訴她不必強求陸何氏參宴,她說出的話卻是覺得以她的出身擔不起。 “御令衛的事你不懂?!彼?,手扶著額頭想了想,遂站起身。 惠妃淑妃也忙起了身,謝昭走到惠妃面前,默了一會兒,平心靜氣:“這事就按朕的意思辦。陸家不用你cao心什么,日后的宮宴也不用她進宮?!?/br> “陛下?!”惠妃覺得更不合適了。 “過幾天朕會召她進宮來見一見?!彼㈩h首,“你若覺得心里不舒服,就不讓她去見你了,在紫宸殿喝盞茶就讓她回去?!?/br> 惠妃皺眉望著他,眼底不滿分明。他避開她的目光沒理,偏首道了句“朕要睡了”就朝著寢殿去,宮人立刻識趣地恭請惠妃淑妃離開。 陳冀江略忖度,一塊兒出去送了,心里想著方才的事,直嘖嘴。 踏出紫宸殿的大門,惠妃的臉色終是有點掛不住了,請淑妃先走,帶她下了長階,一嘆:“勞陳大人勸勸,陛下這么隨著性子不是個事兒?!?/br> 陳冀江心里都噎得慌。 是,惠妃夫人您的禮數是頂好的,宮里誰到了您跟前都只有聽訓的份兒,可是……且不說您連陛下一塊兒訓這事是不是本身就欠考慮吧,就算這事確是陛下的不是,可您沒瞧出來陛下是真為這個難過得很么? 陳冀江默了片刻還是沒應出那聲“諾”來,一欠身,委婉道:“臣知道夫人是念著禮辦事,夫人容臣說句冒犯的話——陛下也是人,是人就都有心里難過的時候?!?/br> 惠妃眉心一蹙,打量著他:“大人什么意思?” “臣沒什么意思,臣只是想說,在這不好過的坎兒上,旁人可以拿著禮數苛刻要求,但親近的人,許還是多念著情分為好?!?/br> 多大點事?按親王禮葬的都葬了,多個按王妃禮相待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皇帝很少做什么出格的事,眼下這么“肆意妄為”一回,可見是心里太難熬。就這么一回,縱容他一回又怎么了? 惠妃面容沉沉,凝望著暮色靜神良久,復又側頭淡言道:“你可別念著情分,忘了本分?!?/br> 陳冀江躬身不言,惠妃無奈地搖搖頭,搭上宮女的手,緩步往長階下走。 陳冀江垂著眸,直至她走遠了才抬起頭來,定了定神,立刻招呼旁邊的宦官上前:“聽著,這幾天盯著點柔嘉宮,尤其當心書信往來?!?/br> “書信往來?”那宦官微愕,不解,“大人您的意思……” “笨!”陳冀江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今兒這事但凡惠妃夫人跟太后稟一句,陛下就又得窩火,到時候你兜著?!” ☆、第68章 何皎 自此之后皇帝就比較悶,連帶著紫宸殿都死氣沉沉的。 御前眾人都難免緊張,御膳房也提心吊膽,但雪梨細看下來……好像又完全沒聽說陛下發火。 就連有宦官恐懼太過上茶時在他案邊灑了水他都沒說什么——好臉色是沒有啦,不過也就是皺著眉頭喝一聲“退下”,而不是“杖斃”什么的,反倒是陳冀江私底下把人押下去教訓了一頓板子。 他這是在生悶氣啊…… 雪梨想到“生悶氣”這詞之后有點詫異。她先前見過皇帝發火嘛,又是杖斃又是喂獅子的,后來還打了豆沙一頓,現在看他生悶氣就覺得出乎意料了。仔細想想,雖然陛下發火很可怕,所謂“天子一怒伏尸百萬”什么的……但其實那比生悶氣要合理? 位處萬人之上有權隨便人發火的人還要自己生悶氣很匪夷所思??! 雪梨的思緒又亂成花卷了,于是在想明白陛下現在到底是什么想法之前,她也只能跟著御前眾人一起緊張,每天到紫宸殿“報到”都表現得特別乖順,好在一般也沒什么話要說,不然她就要嚇死了。 . 十一月初四,陸勇的妻子何氏入宮覲見。 皇帝照例要先去上早朝,清晨一邊盥洗一邊安排這事。從生辰算起六天過去了,陳冀江可算又聽見“話少沉悶”的陛下連說三句話了:“若陸夫人來時朕還沒下朝,請去側殿上好茶。茶點讓御膳房多備幾樣,別怠慢了。她沒進過宮可能會拘謹,找人來陪她說說話?!?/br> “諾?!标惣浇s忙應下,抬眸一見陛下面色黯淡,屏息等了一會兒,聽得他又道:“別擾惠妃淑妃了,你做主挑個合適的吧?!?/br> 陳冀江又應“諾”,躬身上前奉了茶過去,心里已在盤算請誰來一趟合適了?;蒎珏恍?,位份太低的也不行——不說那邊是不是“王妃”吧,陛下親口說過陸大人如同親兄弟一般,他還是得找個身份上對得上的來。 先前的事讓他覺得這陸何氏也不好對付。當時陛下也是好意,備了厚賞差他親自帶人送去,再請陸夫人入宮一見。結果一行御前差來的人在陸家門口就被擋了,出來應話的婢子垂眸冷聲:“我家夫人說,正值熱孝事情繁多,抽不開身入宮覲見。東西也請大人帶回去,陸大人舍身不是為圖財的,這時候送進來的厚賞,只怕反讓陸大人亡魂難安?!?/br> ——一席話把陳冀江都震著了。不讓進門也就算了,還連陛下親賞的東西一起拒之門外?沒聽說過! 最后陳冀江請了從二品的許淑儀,就是當初尚寢局差去東宮的兩個大宮女里的一個。這人請的合適,年紀長些本就受敬重,禮數規矩上也都熟悉,位列九嬪來陪個“王妃”說話不顯怠慢,而且她還跟何氏同鄉。 許淑儀辦事嚴謹,聽了信兒即刻就來了,不想讓客人等。是以她到時陸何氏還沒到,陳冀江正好問問許淑儀在吃食上有什么偏好,好讓御膳房那邊備點心。她們是同鄉嘛,問了一個八成就合了兩個人的口味。 許淑儀隨口說了三四樣,想了想,又添了個涼糕,她說:“用大米粉和糯米粉混著來的那種,放瓊脂凝上。交待御膳房一聲,別直接在里面放糖,做好后上面淋一勺紅糖就行了?!?/br> 陳冀江應下,怕出岔子親自去傳話,而后便索性在那兒等著,等到幾樣糕點做好再親自拎回來。 臨了想了想,他又扭頭把雪梨叫出來了,讓她同去,他說:“這事跟陸大人有關,陛下這幾天又心情都不好。你去,陛下興許高興點?!?/br> 雪梨:“……”莫名有一種被拉去擋劍的感覺。 于是便一道去了,進了殿一看陸何氏已到,正在側殿和許淑儀閑聊呢。 幾個大宮女端著點心呈過去,雪梨便端了茶壺去添茶。到近處一看不由得一驚——陸何氏“大腹便便”的,瞧著像有七八個月的身孕了。 氣色又特別不好,消瘦的臉上施了脂粉都顯得慘白,嘴唇也發著白,又隱有點紫,總之是極憔悴的樣子。 她這般一嚇,正添茶的手難免一晃,雖只是短一瞬卻挺明顯,何皎抬頭看看她,歉笑道:“我近來精神不太好,嚇著姑娘了?!?/br> “夫人別這么說……”雪梨趕忙應話,心里看得特別不舒服,覺得不該勞她進宮跑這一趟。 反正也就是走個過場。 然后她就跟著幾個大宮女再一起退到殿外去,不擾許淑儀和陸夫人。在殿外忍不住時不時朝里面瞧一眼,一瞧就想起陸大人,然后心里就更難受了。 那么好的人,就那么沒了,他妻子還有著孕…… 雪梨心里的悲傷情緒涌得像海水漲潮,擋都擋不住。 謝昭下朝回來時剛跨過殿門就看到她在側殿邊上哭喪著臉,低著頭,黛眉緊緊蹙著,尚存稚氣的臉上全是苦澀,眼角好像還有點淚光。 他駐足沉了一瞬,隱約聽到側殿的交談聲,猜是陸何氏已到了,壓了音朝她招手:“雪梨?!?/br> 雪梨還沉浸在悲痛中呢,聞喚一怔,抬頭定睛后連忙福身:“陛……” “快出來?!敝x昭當即止住她的話,可算把她叫出殿外了,問道,“這么難過?里面說什么傷心事了?” 他想先問上一二免得一會兒再一不小心在陸何氏傷口上撒鹽,結果雪梨卻搖頭:“沒有……” 這是真的。她雖然一直兀自傷心,卻也注意著里面的動靜呢,兩個人一直沒話找話地客套,從茶到茶點都聊了一遍之后,就開始說那道涼糕。二人都回憶了一番小時候家里的做法,至于陸大人殉職的事,她們好像特別默契地繞著沒提。 “那你怎么了?”他聲音沉沉地問她,食指中指卻帶著點有意的玩笑似的敲她額頭。 雪梨眼眶微紅:“陸夫人懷孕了,氣色看起來可差了,人也好瘦,奴婢看著難過?!?/br> 謝昭心下一愕,定了定神,才舉步進殿去。 . 待得皇帝更完衣,陳冀江便去側殿恭請許淑儀先行回宮了,許淑儀客客氣氣地同陸何氏道了別,待她走了,陳冀江向陸何氏一揖:“夫人,您這邊請吧?!?/br> 何皎跟著他進內殿,身后始終有兩個宮女不著痕跡地護著。 邁過門檻一看皇帝就站在三五步外等著,忙要見禮,被皇帝眼疾手快地擋了:“陸夫人坐?!?/br> 謝昭心里直罵自己不會辦事——可也真是沒想到她是有著孕的??! 何皎由宮女攙著大大方方地落座了,坐穩后,又向皇帝一欠身:“前些日子,妾身得陛下傳召而未進宮,實因夫君熱孝未過脫不開身,陛下海涵?!?/br> 不卑不亢的口吻,陳冀江在心里道了一句:佩服! 被拒之門外時他只覺這陸何氏可能是悲痛太過,現在才知真是性子硬。那事往大了說可以算抗旨,她仍能從容不迫地一句“海涵”而不是“恕罪”。 皇帝歉然頷首:“是朕不該那個時候去擾夫人?!?/br> 說完這句話就安靜了下來。他原想了一番“客氣而合適”的安撫之語,但看著陸夫人現在的樣子,卻說不出來了。 想了想,他道:“府上是不是有什么麻煩?” 他覺得是有別的事在攪擾她。若不然,雖則陸勇噩耗突至,她這樣子也憔悴得太過了——還懷著孩子,她應是會著意保重些的。 話剛問出來,何皎便面色一滯。怔了怔,卻低頭沒說話。 陳冀江察言觀色著勸道:“陸夫人有什么難處就說吧,陛下也為陸大人的事難過著呢?!?/br> 何皎仍低著頭,默了好久才出了聲,低語呢喃中有點自嘲:“也說不上‘麻煩’,就是夫君走得突然,家里的事我一時拿不住,遣散了不少人?!彼宦暱嘈?,“平日家里的事都是他拿主意的?!?/br> 怪不得虛弱成這樣?;实蹮o聲一嘆:“夫人進宮來安胎吧。待孩子生下來,朕讓人把府里的人給你備齊,夫人再回去?!?/br> “這怎么行?!”何皎脫口而出,回過神后忙緩了神色,垂首道,“謝陛下好意。但妾身……還是想守著夫君待過的地方?!?/br> 謝昭剛要再勸,目光一抬,看見雪梨站在內殿門邊偷偷抹眼淚了。當著陸夫人的面去哄她不合適,卻忽地讓他想到點別的。 “有個合適的地方給你?!被实壅\懇道,“也是陸勇在時常在的地方。夫人若愿意,從前和陸勇相熟的御令衛也都可常去看看夫人?!?/br> 何皎一愣,雪梨也一愣,她剛看向皇帝,就看到抬手一指她:“膳食讓御膳房料理,朕派御膳女官陪著你去?!?/br> 雪梨驀地就驚得連眼淚都忘了抹了,兩條淚痕在臉上越拉越長。謝昭看著她這樣子哭笑不得,有一本正經地吩咐她:“每天回來稟一次事,夫人想吃什么盡量辦,但需事先問過御醫。還有……” 他語中一頓,道了句“夫人稍等”,遂大步地走向門邊,把雪梨往門檻外一拽:“若惠妃淑妃插手什么,你也及時來說一聲?!?/br> 嗯,惠妃淑妃為這個不高興來著,她那天聽見了!而且陛下還未這個生了幾天悶氣呢! 雪梨當即點頭,毫不猶豫。 下一瞬,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淚痕未干的臉上浮出點笑意,望向陸何氏滿是好奇。 “看什么呢?”皇帝蹙起眉頭,她訕訕地收了目光,聽到他說,“問?!?/br> “陛下,陸夫人現在是幾個月的身孕???”雪梨眼睛一眨一眨的,被淚光襯托得特別明亮,“小孩子這會兒有多大???是男孩還是女孩能知道么?多了一個人在肚子里,是不是會變得特別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