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謝昭就聽著她哭,始終望著殿頂??蛇^了好一會兒,她也還是沒停。 “來?!彼贿厡⑹謹堖^她的肩頭,一邊又并不知道該怎么哄她。這種事他當真是沒有經驗,從來沒有人在他面前哭得這么兇過,就連她上次被汪萬植欺負哭的時候,都一見到他就停了。 于是謝昭手足無措,生憋出一句:“別哭傷了?!?/br> “……諾?!毖├嬖G訥應下,然后就又都沒話了。雖是一個攬著一個,但都僵得很。 僵了一會兒,他又說:“你別去行館了?!?/br> ???雪梨愣愣抬頭:“為什么?” 謝昭掂量著分寸,沉吟須臾,跟她說了個大概:“陸勇這事,我們原是疑羅烏使節團和世家有勾結?!?/br> 好復雜。 雪梨想想:“那確實有勾結嗎?” 皇帝搖頭:“還不知道?!?/br> “哦……”雪梨低頭想著,大抵明白了他是因為陸勇死了、怕她去也出事。悶聲琢磨琢磨,她又覷覷他的神色,轉而將坐姿變成了跪坐,面朝著他,“陛下還是讓奴婢去吧!” 謝昭皺眉。 “陛下,使節團不是為和平來的嗎?會有直接在行館翻臉鬧事的?”她認真問道,“比如兩國開戰了……派來的使節團,會直接鬧事嗎?” “那倒是不會?!敝x昭一笑,禁不住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淚痕,“朕是怕他們存著不敬的心思,有意在小事上刁難你們。若來明的朕可以治他們,來暗的朕可說不了什么?!?/br> 示威嘛,就是讓旁人都看到“我們沒打算多尊重你”,你要指責又不合適。 比如若使節團埋怨吃的不合口,他這當皇帝的就算聽了不高興也不能怎樣不是?真說了顯得小心眼,既不能說,就是底下人吃啞巴虧。 “這個不要緊的?!毖├嬲\懇地一字一頓。她往前蹭了些,續道,“陛下,如果他們要刁難,奴婢不去也會有別人倒霉,對不對?奴婢至少還是陛下親封的御膳女官呢,也許事情到了奴婢身上就會輕一點?” 他聽出她在試著說服他,可每一句又都是不自信地變成問句。心下低笑著,謝昭道:“還是算了。別人忍也就忍了,你個水梨……” “是雪梨!”雪梨脫口而出地糾正。 他搖頭:“不,是水梨,有點事就哭可見水多。在行館委屈哭了可沒人哄你,還是老實在宮里待著吧?!?/br> 他說罷撐身就站起來了——一個皇帝跑來地上坐著他剛才也是腦子沒反應過來。 他舉步就往外走,留給她一句“就這樣了”,雪梨一聽,也立刻起了身,追著他出去:“陛下!” “陛下!”她追到長階,見他在長階上停腳看風景,正好繼續說下去,“奴婢才沒有那么愛哭呢。這幾回都是……是真委屈或者真難過才哭的!這回陛下都告訴奴婢是怎么回事了,奴婢心里有數,就拿他們當對手看!對手不擺臉色才奇怪了!” 她居然已經在很認真地開導自己了?! 謝昭挑眉看向她,頭一回在她眼底看到這么堅定的神色。 她抬著頭半點沒避他的目光,期盼他點頭的樣子不要更明顯。他想起好久之前他在小院提點她的時候,她自己琢磨出些始末寫給他看,也是這么抬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那天他覺得她的樣子好像一只冬天跑到湖邊朝人乞食的小鵝…… 那今天就是只堅定地一定要把他手里的吃的要走的小鵝! 他短促一笑,一把將她架起來,沒等她多撲騰就把她放到旁邊的扶欄上坐著。 “……”殿前平臺四周的扶欄倒是不窄,可往下一看就是離得好遠的地面,摔下去一定很痛,雪梨一下就不敢動了。 “沉了不少,繼續努力吃?!彼C然道。頓了頓,稍彎下腰,一手支在她身邊睇視著她,“就為了別人不受使節團刁難么?” 他問她??傆X得她眼底的那份情緒不止是為“發善心”而生的。 雪梨果然搖頭:“不是!” “那是?” “如果使節團沒什么不該有的心思,奴婢去也沒關系,照常做事就好了;如果真的敢找事刁難,奴婢一定讓他們說不出話、挑不出錯!”她脊背一挺,“絕對不丟大齊的臉!陸大人看著呢!” 天知道謝昭這個正一腔熱血的皇帝看到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沖著他喊“絕對不丟大齊的臉”是什么感覺。 居然很有點同仇敵愾的……悲壯感? 他怔了好一會兒才一聲輕咳緩神,站直身子復睇一睇她:“好,那你去,朕原也是想讓你做這些?!?/br> 給她這“御膳女官”的名頭就是為了這個。只不過讓陸勇的事一激,他才想把她擋回背后。 “奴婢會做好的!”雪梨小臉緊繃,心底竟油然而生一股大國的傲氣,“他們烤土豆不削皮的!還敢挑御膳房的錯?!” “撲哧……”皇帝驀地笑出來。方才還滿心的嚴肅,又讓她一句話全撞跑了。 ☆、第62章 米線 時隔兩天,再回到行館,雪梨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 先前來,那是覺得“有使節團哎好有趣,要來看熱鬧”,現在則是滿心的悲壯感。 陸大人死得好冤!雖然……雖然不一定跟使節團有關吧,但就算無關,他們蔑視大齊也不能忍! 雪梨一邊念叨著這些“悲壯”,一邊氣哼哼地朝自己的住處走。尚食局占著一處三進院,宮女們都住在末一進。她剛跨過院門,兩個正在院子里踢毽子的小宮女趕忙站住腳向她一福:“女官!” 雪梨:“……” 別這樣。 晉“御膳女官”是昨天早上的事,眼下不止皇宮上下,連行館上下也都知道了。兩個小宮女帶著點新奇和怯意打量她,雪梨只好指指自己的房門:“我先回房了?!?/br> 臥房里,子嫻和汀賢正歇著,見她進來便都圍過來,問她昨天為什么沒來行館、又問她“御膳女官”是怎么回事兒。 雪梨很有些不知道怎么應付。昨天發生的事情現在想來,比她平日里十天經過的事加起來還多,又涉及御令衛,她自然不能細說。 于是簡簡單單地說了幾句,把那個小白菜印給她們看了,而后她問她們:“一天下來覺得如何?使節們好伺候么?” “嗨,別提了?!碧K子嫻一提這個就撇嘴,“說起來羅烏沒什么好吃的吧?可他們是真的挑??!每一頓飯都能挑出諸多不是,今天午膳撤出來的時候,我看方司膳臉都綠了!” 方司膳可是和鄒尚食差不多的資歷,尚食局四位司膳里,她的手藝最過硬了! 雪梨又看向汀賢,汀賢同樣撇嘴:“是真的。早上我磨了芝麻糊呈過去,惠妃夫人都沒說過我做的芝麻糊不好,到他們嘴里什么都不合口,煩人!” 二人都是怨氣十足,雪梨一邊聽一邊思索怎么辦才好,三人又一同歇了兩刻工夫,到了該去前頭備晚膳的時間。 她們到時,當晚值的其他宮女也都差不多到了。眾人齊聚在次進院里排了三行,正聽方司膳安排差事。 雪梨壓住腳步聽了幾句,涼菜熱菜都是往精細了去的,葷素搭配也得宜。她心下稍作掂量,走到方司膳身邊欠身:“司膳女官?!?/br> 方司膳側頭看向她,雪梨沉了口氣,認真道:“女官,晚膳不按原備的膳單來做,聽奴婢安排一次,行么?” 她是特別規矩地打商量,方司膳也知道皇帝特地安排她來的事,自然沒說不行,頷首說:“我們去見衛大人?!?/br> 就算只是走過場,也得按規矩讓衛忱拿主意。 衛忱住的地方在行館靠前的位置,單獨的一個兩進小院。走近時就已能時不時看到御令衛往來了,偶有和雪梨認識的便打個招呼。進了院門,亦是御令衛上前領著她們進去,到了次進東側的廂房門前叩門:“大人,尚食局的人求見?!?/br> 房門很快便打開了,門內的人嚇了雪梨一跳,好生看了看才敢認:“衛、衛大人……” 一夜而已,他憔悴了好多。一貫神色奕奕的面容變得蒼白,眼底隱約顯出鮮紅的血絲。 看了看二人,衛忱往側旁一退:“進來說?!?/br> 雪梨跟在方司膳身后進了屋,四下一望方知這是一間書房。衛忱繞到案前落了座,淡聲問她們:“什么事?” 雪梨看看方司膳,方司膳示意她說便好。她便上了前,將手中的兩頁紙呈給衛忱:“大人,我們按這個給使節們備晚膳,可以么?” 衛忱接過掃了一眼,蹙眉:“米線?” 雪梨點點頭:“是。我昨天和兩位大人在東市逛的時候,看到一個米線鋪子。米線不用碗盛,而是做好后用石鍋直接上給客人。石鍋藏著熱,上桌好久后還咕嘟嘟地冒泡泡呢!配菜大多是生的,分別呈在小碟子里,趁著石鍋還熱倒進去煮熟,愛吃什么就倒什么?!?/br> 她在宮里從來沒見過這種吃法。當時看到就覺得新奇,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就記住了,原是打算回宮后自己試試吃著玩,現在看來要先給使節團的嘗鮮了。 ——這么一想突然有點不服。雪梨心里冷哼,決定自己今晚也要吃這個。 衛忱看著紙箋聽她說,聽完眉頭蹙得更深:“為什么要上這個?” “子嫻和汀賢說使節團抱怨吃的不好——可羅烏最常見的是什么大人您也知道!所以我覺得他們抱怨根本就是找茬,給他們上這個要自己做的,再不好吃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雪梨堅定一頷首,“我會去戚柯大人房里候著的,會找機會讓他知道我們也不是軟柿子?!?/br> 她這話聽著又像小孩子賭氣了。但經了前兩天宮宴的那三道菜,衛忱也知道她在這方面確實有她的本事。說是歪打正著也好說是大智若愚也罷,總之弄得陛下都愿意讓她來試試了。 是以衛忱也并不擔心她這想法會出大岔子,沉了沉,只又說:“石鍋既是燙著上的,若燙傷了人怎么辦?或者,若對方故意燙傷尋事,你有辦法?” “這個要看話怎么說了……”雪梨咬咬唇,小心翼翼地問他,“大人,我能不能狐假虎威一次呀?” . 方司膳和雪梨回到膳房之后,眾人便開始著手準備這日的晚膳了。 先前列好的熱菜皆省了,米線另搭些涼菜上去即可。這樣一來連人手都不用那么多,午膳時就已在當值的皆可先回去歇息,余下的聽雪梨說怎么做。 “米線要粗些……也別太粗。量么……照著放進小石鍋有半鍋就行,多放湯,呈過去后還要煮菜?!彼贿吔淮贿叡葎澝拙€的粗細,聽吩咐的宮女認真應了,著手去備。 雪梨又叫過負責備湯的常侍:“湯用熬了一天一夜的豬骨湯吧!單舀湯出來,先在鍋里熱著,那邊米線備好了再呈到石鍋里,不然還是涼得快?!?/br> 那比她年長幾歲的宮女應了聲“諾”,雪梨臉上一紅,下一句話就著意添了聲“jiejie”,她說:“jiejie再煮幾塊軟骨,和甜醬一起熬。這個不單呈,直接放在米線上端過去,不然看上去太清素了!” “哎,好?!蹦菍m女銜笑又應了,想想又說,“那骨湯里再扔幾朵香菇進去吧!倒時也撈到米線上擱著,好看也好吃?!?/br> 接著又找人備各樣配菜。這個不難,就是要用好多好多小碟子——給每人都要呈那么二三十樣嘛,使節團里排得上號的又有二三十人。 雪梨先說了在宮外看到的幾樣:“磕一個鵪鶉蛋,生著就行;牛rou片切兩片,要像火鍋rou片那么??;拿醬汁腌過的雞腿rou一塊——這個先用水炒熟再上,但別太久,嫩嫩的就可以?!?/br> 除此之外她也說不出什么了,就跟那幾位宮女說葷的素的看著來幾樣,方便易熟的就生著端上去,不方便的就在這兒先弄熟了再呈。 到底都是天天在宮里備膳的人,縱使從來沒做過米線,聽了這些要求心里也都十分有數。 約莫半個時辰后,先做好了一份出來,一個石鍋外加二十個小碟端過來讓雪梨嘗。雪梨掃了眼石鍋里還在咕嚕嚕冒泡的骨湯,手上迅速拿想吃的配菜。先倒了鵪鶉蛋又加了牛rou片,想想又添了火腿片;素菜挑了切得極細的木耳絲,一碟子黃澄澄的玉米粒也倒進去。 方才“簡單樸素”的一碗米線轉眼間變得五顏六色。 等到那骨湯不再接著冒泡了,雪梨先嘗了兩樣rou,都熟了;再嘗嘗鵪鶉蛋,嗯……自己吃的時候要晚點放,這樣可以吃溏心的!現在熟得太徹底了! 木耳絲口感彈牙,玉米粒一咬甜甜的。她又把軟骨和香菇各嘗了一口,最后才吃了口米線、又喝了口湯。 暖融融的骨湯香味濃郁,一口下去喝得心里都舒服了,被這湯汁浸透的米線軟軟的,又并不爛,嚼在嘴里香香滑滑,色香味都剛剛好。 腦海中把方才品過的各樣味道都回想了一便,雪梨把筷子一放,滿意:“好吃!另再備一碟辣椒、幾樣醬汁一起呈過去吧,免得他們嫌棄骨湯味道不夠,也讓他們自己調?!?/br> 膳房里眾人都覺得:嗯,御膳女官您膽子大,開口就讓使節團自己動手倒東西,現在還要他們自己調味——罷了罷了!就算她們調好味道他們也總能挑出錯,這么一想,還是讓他們自己來比較劃算。 這邊就算定了下來,一樣樣、一份份地備好就是了,雪梨一拉子嫻和汀賢,拽到隔壁膳間備點心去。 “打算做點什么?”子嫻洗著手問她。雪梨一笑,走到灶臺邊,咬牙抱起地上的一只竹筐放到了案上。 二人湊過來一看,驚了:“哪兒來這么多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