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剛說了兩三句的時候,他就聽出她這是不想去。其實他也料到這個,所以才沒讓宮人直接轉交,而是親自來了一趟,還避開了旁人。 他原是想,若是她真的不想去就不逼她,惠妃給她的東西他也原封不動的拿回去。東西往他案頭一擱,就算惠妃事后覺得奇怪到御前來問,徐世水也只能回說:“陛下怕是忙忘了?!?/br> 這種小事和他案頭那一堆奏章相比確實微不足道,真忘了也沒什么大不了,惠妃說不得什么,也不能催,這事自然就過去了。 但看看眼前的雪梨…… 她東一句西一句地繞著,不怎么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還硬撐著要說,從“無功不受祿”到“奴婢不懂后宮的事,讓惠妃夫人不高興了怎么辦”,各個點都說到了,就是不提那句“不想去”。 皇帝就心里發笑地等著,覺得她就算不敢直接說,但從善如流地做了這么多鋪墊,最后委婉地問一句“能不能不去?”總可以吧? 可是,也一直沒聽到。 她就轉著烏溜溜的眼睛一條條說著,每條說完就期盼地望一望他,見他不說什么,便悶頭說下一條。 這是等著他聽完她的理由就直接點頭說“那就別去了”? 謝昭眉頭稍挑:我不。 于是,當雪梨說完“惠妃夫人那么多事要打理,奴婢去擾她,不合適吧?”之后,腦汁終于絞盡,沒詞了。 皇帝從容微笑:“沒事。禮數在這兒放著,你安心去就是?!?/br> 雪梨一臉僵硬,滿心慘叫。 當晚,小院里就炸鍋了。 被后宮嬪妃直接召見、還是執掌六宮的惠妃直接召見,這樣的事,她們誰都沒經歷過??! 蘇子嫻和岳汀賢聽完她的話都是一臉驚悚,先問她什么時候去,雪梨愁眉苦臉地說“明天就去吧”。 然后子嫻又問她:“你想好怎么辦了?” 雪梨搖頭。 然后她們兩個都幫她安排,從穿什么衣服配哪雙鞋,到梳什么發髻配哪支簪子,三個人一同在她房里商量得熱火朝天,跟要拆房子似的! 雪梨壓根就沒有恭使位的那套宮裝,子嫻汀賢的尚服局后來倒是給送來了。 汀賢就拿了一套自己的塞給她:“你穿這個去吧!看上去普通一點,別讓惠妃夫人覺得你太特殊了?!?/br> 雪梨剛要接,子嫻立刻就有不同意的話:“不是那么回事兒!你看,御前上下這么多人,惠妃夫人為什么單賞雪梨一個?肯定是她已經知道雪梨在御前跟別人不一樣了呀!非要弄得一樣過去,豈不是反倒很假?” 雪梨想了想,這一點上,決定聽子嫻的。 于是打開柜子翻了翻,找了套蔚藍上襦、藍白間色裙的齊胸襦裙——皇帝不是說蔚藍在她身上顯老氣嘛?但是去見惠妃剛好,不會讓她顯得太小。 定了衣服,耳墜就好挑了。她們手里這些東西都不多,雪梨總共三對耳墜,一對翠玉的、一對紅瑪瑙的、一對珍珠的。 配藍衣服,只能用那對珍珠的啦! 發飾上又爭論了一番,子嫻說就用宮女們都有的那對簪子,因為雪梨平常也是這么戴的,汀賢則說得用惠妃剛賞的那個,這樣能顯得雪梨很喜歡她賞的東西。 雪梨掙扎了一會兒,這個聽汀賢的! 其實惠妃賞的那“兩副”簪子件數加起來特別多,除了主釵附釵外還有插梳什么的,雪梨把那一對燒藍的的小插梳取出來,兩邊丫髻一邊一個,就夠了。 服飾決定妥當之后,雪梨拋出了最讓她拿不準的一個問題。 ——要不要備點什么給惠妃夫人送去? 她覺得,空手去肯定不合適吧?就算謝恩和“禮尚往來”是兩回事,空手去是不是也顯得很沒誠意? 可要備東西,備點什么呢?她們這兒的東西,惠妃夫人肯定都看不上眼??! 能拿的出手的就只有廚藝了,但入口的東西又最容易出事,她們平常當值都戰戰兢兢地怕出錯,現在再要主動送吃的給惠妃,實在有點膽顫。 思量再三也拿不定主意,三人圍坐在案邊一個看一個地躊躇了半天,最后決定去問問陳大人或徐大人。 他們比她們要會辦事多啦!拿的主意一準兒沒錯! . 紫宸殿外殿,徐世水被手下的宦官請了出來,一眼就認出來找他的人是雪梨院子里的福貴。 福貴對徐世水的印象就更深了。當初雪梨被押去宮正司,他跑來找衛忱救人,剛到紫宸殿后就被徐世水抓個正著,二話不說就是幾板子下去,打得他當場就什么都說了。 所以直到現在,福貴見到徐世水都哆嗦??目陌桶偷匕蜒├嫦雴柕氖抡f了,然后低眉順眼地又道:“求大人給拿個主意……” 徐世水一聽,雪梨的事? 那擱御前也真算個事了,現下誰都不敢大意。又和見惠妃夫人有關,更得小心。 想了想,他的目光在福貴面上一劃:“跟我進來?!?/br> 這句話差點把福貴嚇跪了! 進哪兒?內殿??!誰在內殿?陛下??! 早些時候皇帝到小院找雪梨,就把他嚇得夠嗆,沒敢出來礙眼,硬著頭皮縮在屋里裝不存在。一點動靜都不敢有,有了動靜讓皇帝知道有人在但沒見禮就糟糕了。 他那會兒想打噴嚏來著,足足忍著一刻!忍得都快哭了! 結果現在還是要去見皇帝,還是在內殿直接問話,福貴覺得心跳得特別狠,狠得都快碎了。 進了內殿,福貴拜下去就不敢抬頭,皇帝抬眼一睇他,問徐世水:“怎么回事?” “這是阮姑娘院子里的人?!毙焓浪砘卦?,“見惠妃夫人的事,阮姑娘想讓臣給拿個主意,臣沒敢做主?!?/br> 不就是去謝個恩嗎,怎么還有讓別人給拿主意的事? 謝昭蹙蹙眉頭,看向福貴:“你說?!?/br> 福貴就一邊在心里念叨著“不能打磕巴”一邊打著磕巴,斷斷續續地可算把事情說完了。前面的準備一帶而過,重點放在雪梨拿不準是否要給惠妃夫人做兩道點心以表敬意的問題上…… 說完之后半天沒動靜。 謝昭先是神色復雜,緊跟著就很想笑,繃了一會兒快繃不住了,強頂著冷喝了一聲:“都出去?!?/br> 宮人們一嚇,不知道陛下怎么突然惱了,大氣都不敢出地就出去了,福貴更是連腳下都不穩了,退出門檻的時候好懸沒直接仰過去。 殿門闔上,謝昭最后一抹冷意轉瞬逝去,驀地伏在案上笑崩了! 想象一下雪梨歪著頭認真考慮“要不要送東西啊”的樣子就覺得好玩——這個呆梨子她到底在想什么???去謝恩還得帶回禮? 他長這么大都沒聽說過! 他越想越覺得這事太好笑了。想想逢年過節,惠妃做主賞后宮宮人的事情不少,都挨個送回禮去,柔嘉宮受得了嗎? 這個雪梨! 她知道動這個腦子,怎么就不知道想想該想的事呢?別人跟她穿了一模一樣的衣服這種一目了然的事她愣是一點不知道深想! 真是該cao心的不cao心、不該cao心的瞎cao心! 謝昭一邊笑一邊回想近來的各種事情,積攢下來更覺得哭笑不得,索性借著這個機會一次性笑夠了。 ——讓他當著她的面這么笑他還真做不到,這些日子憋壞了他了! . 殿門外,宮人們一個個都面色發白,全都躲福貴遠遠的,可又不知道他到底哪句話惹陛下不快了。 徐世水守在離殿門最近的地方,以防里面叫人。福貴在兩三步外已擦了七八回冷汗,心里已念了七八十次“阿彌陀佛”,現在正琢磨著要不要塞點銀子給徐世水,萬一自己一會兒被拖出去打死了,讓徐世水幫忙置口棺材。 他這兒正想這些有的沒的呢,里面傳來一聲“來人”。 徐世水應聲推門,稍一抬眸略掃了眼皇帝的神色就又垂下目光去:“陛下?!?/br> 皇帝手支額頭,一片陰影映在側頰上,神色看起來沉沉:“福貴呢?” 徐世水扭頭一瞪福貴,福貴趕緊進去,一過門檻就又拜下去了。 皇帝稍緩了口氣:“她既有心送點什么,就隨她吧?!?/br> “諾?!备YF連忙應話。 皇帝又說:“但不能用她院子里的小廚房,得走御膳房?!?/br> 福貴又應“諾”,知道雪梨本來也沒想用小廚房——本來她吃飯也都是這邊撤下去送到小院,小廚房根本就是個擺設,到現在連灶火都沒燒過,連油鹽醬醋都沒有! 皇帝“嗯”了一聲,略作沉吟后,頷首又道:“讓她……做蘿卜糕送過去吧,惠妃愛吃蘿卜糕?!?/br> 這回福貴應得格外干脆了些!這句指點太有用了,一定讓雪梨照辦! . 福貴到小院里回了話,紫宸殿里的一言一語都沒敢落下。三人聽說皇帝中間似乎發了火把人都轟出去、之后又沒什么事之后,很有點不安。 但又想不出所以然來,而且福貴也平安回來了,便暫且放下這個奇怪的部分,回去溫習蘿卜糕的做法。 次日一早,雪梨到了御膳房就先同崔婉說了要去柔嘉宮謝恩的事,然后就著手備這道點心。 這東西宮里并不常做,但其實還是挺好吃的。主要用米粉和切得很細的白蘿卜絲,加臘rou、臘腸,調料多用糖鹽,另再加點蝦皮。 蝦皮要先用油起香、蘿卜絲用清水煮熟,之后各樣東西調在一起至濃稠狀,糕坯就做好了。 白白的糕坯里依稀能看見蝦皮和一縷縷蘿卜細絲。上鍋蒸熟后成了整塊,細絲就不明顯了,不過這一整塊的晶瑩米糕看著就挺誘人。 而且很香…… 這還沒完。煮熟的蘿卜糕要趁熱撒點蔥花,然后切成方塊,擱進油鍋小煎一會兒,煎到涼面金黃,咬下去表面酥脆才算做好! 雪梨嘗了一塊,香味十分豐富,尤其是里面臘rou臘腸的味道,蒸炸過之后混合著米香溢得簡直囂張,她又蘸了一點崔婉剛做出來的鮮rou醬,一口咬下去就覺得要吃得停不住。 要不是得給惠妃夫人送去,她很樂意把這一盤都吃了! 心懷不舍地把蘿卜糕裝進食盒,崔婉做的那道醬她也呈了一小碟擱進去,終于忍不住央崔婉一定給她留點那醬。 崔婉一臉好笑地看她:“快去吧,蘿卜糕我也再做一份,你回來吃?!?/br> 雪梨重重道謝,拎著食盒就要走,崔婉卻又擋了她,打開食盒看看,往里面加了一盤很普通的豆沙酥。 崔婉說:“萬一夫人不喜歡吃蘿卜糕呢?” 這也是雪梨也很奇怪這個! 她們都是著意記過嬪妃們的喜好的,可是在手札里前翻后翻也沒看到惠妃喜歡吃蘿卜糕這一條,現在這么一聽,竟連崔婉都不知道? 雪梨心里有點猶豫,最后還是來做了這一道是因為…… 她覺得,惠妃是陛下的嬪妃嘛,陛下肯定更了解。 他既這么說了,應該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