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太后……”易奉儀想說,我們倆也沒比她大多少。被楚良媛一捏手指,只得跟著她一起跪下去,楚氏道:“太后息怒!” “得了?!碧蟪料?,目光在院中緩緩劃過,并未在雪梨身上多做停留,“該服侍殿下用膳的服侍殿下用膳,該跪著的,自己跪著?!?/br> 雪梨還不至于連這話都聽不懂,身上一顫,應了聲“諾”,太后已帶著人一同往書房去了。 她偷偷抬了抬眼簾,看到的只是一個在眾人簇擁下的華貴背影。外披的朱紅大袖衫后繡著整只鳳凰,金線勾勒出的紋路繁復得刺目,讓她只消得掃了那么一眼,就不敢再繼續看了。 多余的話更是半句都不敢說。 . 書房里,謝晗快氣炸了。 和母親分坐在長案兩頭大眼瞪小眼,他一口東西都不打算吃,更不打算給楚氏易氏好臉色。 這算什么事兒???! 眼見母親喝著茶一派風輕云淡,謝晗扯著脖子狠狠道:“您別聽她們兩個瞎說!兒臣跟阮氏沒什么有的沒的!” “嗯,哀家知道?!被侍箢伾醋?,擱下茶盞,方添了兩分笑,“你要真喜歡她,哀家再賜個名分也不是不可以?!?/br> “那您……”七王氣結,他特別想說:那您在我這兒作什么???! 皇太后笑容淡去,揮手讓楚氏和易氏退到外間候著,徐徐道:“你是個親王,你覺得那個宮女機靈想調到跟前用、亦或想給個名分,都不是大事。但你最好還記得主仆尊卑,再有同案用膳這種亂規矩的事,就不是罰她跪兩個時辰這么簡單的了?!?/br> “您還打算罰她跪兩個時辰???!”謝晗脫口而出,和太后目光一觸,翻著白眼靠到椅背上,直氣得沒脾氣。 得,他忍了,他拗不過母親,非要強頂到底估計更糟,頭一個倒霉的就是幫了他幾天忙的雪梨。 但還好他反應快,一見母親來得氣勢洶洶就知道沒好事,再一想前天晚膳時楚良媛被支開時眼眶泛紅大是委屈、今天去給母親問安時間又特別久…… 他扭頭就把丁香遣出去求救了,而且讓她走得后門,應該沒讓母親的人截著才對。 如果那邊不忙的話,人也該來了。 . 雪梨在外頭剛跪了半刻,就覺得膝蓋難受得無法言喻了。 僵硬和麻木并存,酥癢和冷氣同時順著骨頭往上躥,稍微一動就整條腿都疼;若不動呢,又一陣比一陣僵得更厲害。 這下糟了。鄒尚食怕她出事,塞了銀子讓她以備不時之需,可眼下這樣,她連“打點”都沒法打點,后果會是什么完全不知道。 太后好像……挺生氣的。又是楚氏易氏告狀,雪梨覺得自己這是要成案板上的魚rou了。 也不知道七殿下能幫著說說好話不能?他如果說的話管用不?一點都不知道。 雪梨胡思亂想著,越想心里越是七上八下。 院外好像突然間起了腳步聲,而且特別明顯。 她想扭頭看看究竟又不敢,定著心神繼續跪著。 乍聞一聲“陛下駕到——” 雪梨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頓時失措。 匆匆忙忙地想轉身下拜,可甫一挪動卻被雙腿的麻痛震得渾身僵住。她狠咬牙關緩著勁兒,御前開道的宦官已至正則宮門口。 兩個宦官一看門前跪著個宮女擋路,當即驚喝:“還不讓開!” 她仍難以挪動,兩宦官相視一望,趕忙上前拉她。 雪梨借著兩個宦官的力撐起身,往旁邊蹭著剛挪了幾步,那抹玄色袍擺已出現在幾尺開外的門檻以外,銀色宮絳下墜著的荷包映入眼簾。 荷包上是雄鷹振翅的繡紋,雪梨一怔:這不是她給指揮使大人做的荷包么? ☆、第33章 撞破 雪梨看到那荷包后一時淺怔,下意識地就繼續抬了頭,甫看清面容,目光便狠狠滯住。 皇帝已躲避不及,這么多宮人跟著,連蒙她都不能蒙。緊隨其后的陳冀江和徐世水抬眼一看都替皇帝尷尬,恨不能在旁邊找個地縫鉆進去——苦心隱瞞了這么久,就這么撞破了?! 正則宮的前院中,氣氛便這樣凝固。 雪梨感覺自己連呼吸都停了,直到胸中憋悶才反應過來,猛一吸氣,慌張下拜:“陛下萬安!” 皇帝稍一蹙眉頭,側眸掃了眼書房。 書房里安安靜靜的,能瞧見候在外間的楚氏和易氏已跪下行禮,想來是太后和七弟在里面較勁,把她們兩個轟了出來。 再看看雪梨,皇帝懊惱得氣不打一處來,不想管七弟了。 “帶上她,回紫宸殿?!彼f罷轉身便走了,弄得雪梨措手不及,正則宮上下也措手不及。 消息傳到書房去,大致就是“陛下把那宮女押走了,沒留別的話”,太后聞言淡淡地又抿口茶,沒過問別的,謝晗則嚇壞了——怎么感覺皇兄把人押走比母后罰她跪兩個時辰還可怕呢?! 皇帝走在前頭,一眾宮人悄無聲息地隨著,雪梨被兩個宦官半扶半架在中間,在這安寂中過了一小會兒,就徹底慌神了。 ——好多事情一齊往腦海里涌,一件件全過了一遍之后,她覺得自己死定了! 她埋怨皇帝吃了她的小兔子,還抱怨皇帝“喜怒無常脾氣怪”,說他亂罰宮人不好伺候弄得她們特別害怕,還曾經以“吃甜的會心情好”為由逼他吃杏仁酥糖! 皇帝那么不愛吃甜的! 于是,皇帝走著走著,聽到身后一聲抑得低低的:“嗚……” 皇帝一怔,停腳看過去,隨行的宮人們也齊整地停了。大多宮人對先前的事還是不知情的,只看皇帝面色覺得大事不妙,一個個死低著頭,連喘氣都放緩了。 皇帝略作沉吟,當著眾人的面到底沒說什么,舉步繼續往前走去,便這么聽了一路的抽抽噎噎。 到了紫宸殿前的時候,雪梨見兩個宦官還不松手、打算架著她上長階,怕得更厲害了,又因哭了一路,開口時的聲音都啞了:“陛下……” 皇帝回過頭,就看她似乎很想往后躲又不敢動:“奴婢不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怎么應話就沒應,正要繼續往上走,后面傳來一聲更緊張的:“奴婢知罪了……” “……”皇帝短吁了口氣,“讓她自己上來,旁人在外候著?!?/br> 眾宮人聽言止步,兩名宦官也立刻松了手,雪梨完全僵在了原地。 怎么愈發糟糕了…… 不論心里怎么害怕,這旨還是得遵。雪梨牙關暗咬嘴唇,拎著裙子,一步一步地往上蹭,跟上刀山似的。 皇帝在殿門口等了好一會兒她才也上完長階,他一睇她:“嘴破了?!?/br> 雪梨的貝齒驟然松開,這才品到一股腥甜。 “進來?!被实坜D身進殿,她踟躕了一瞬只好隨進去。 旁人都留在了外頭,原在殿內候著的宮人也被皇帝示意退出去,她還是一邁進內殿門檻就膝頭發軟地嚇跪了:“陛下!” 雪梨想清楚了,他要挑她的哪條罪名,她一定立刻就認,死扛著必定一點好處都沒有! 皇帝駐足想了想,問她:“你先說還是朕先說?” 那個“朕”字像敲蟹殼的腰圓小銅錘似的在她心頭一敲,她當然只能回答:“陛下先說!” 答這話的口氣聽著還特堅定,皇帝禁不住地一笑,伸手把她扶起來,道:“朕不是故意瞞你身份的,初時不便說,后來怕說了嚇著你?!?/br> 雪梨不知該怎么接話,只好使勁兒點頭表示理解。 皇帝沉了沉,又給自己著補:“也不算完全騙你。指揮使是朕自己擔著,承淮是朕的表字?!?/br> 她還是一個勁兒地點頭,心底的緊張不言而喻。 皇帝蹲下身,放緩口氣:“該你了?!?/br> 雪梨深吸一口氣,死垂著眼不敢看他,突然就沒勇氣把自己先前的那些錯都重復一遍然后乖乖認罪了。 ——她不得不想,如果里面的某一條他已經忘了呢?她再提醒一遍不是更糟了? 于是就挑了離得最近的一件事先認了:“奴婢不是有意說陛下‘喜怒無?!?!” 他雙眼微瞇:“難道是無意中說出來的?” 她低著頭都覺得他眼底寒光涔涔,一個激靈,聽得他又道:“你覺得朕是會秋后算賬的人?” 不是…… 雪梨心里急壞了,這大概就叫“多說多錯”、“言多必失”吧!于是她緊咬牙關不敢再說了,秀眉緊緊鎖著,緊繃的小臉上寫滿了“陛下恕罪”,恨不能在額頭上貼個“陛下您說什么都對”! 皇帝板著臉盯了她一會兒,不忍心再逗她了,轉而問她:“膝蓋疼不疼?” 剛才一個勁兒點頭的雪梨這回搖頭搖得特別利索?;实厶裘?,只好當沒看見,起身便拽她胳膊。 雪梨分毫不敢掙扎地隨他拉著走,好在不過幾步他便停了腳,將她按坐在大殿一側的椅子上,丟了句:“等著?!?/br> 這感覺讓雪梨覺得特別熟悉,回想起是從前的事后又是一陣心悸。腳尖在地上一點卻滯住,并不敢違他的意自己起來,只好僵坐著。 皇帝從寢殿出來后,就看到她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淚痕未干,看著特別可憐。 他嘆了口氣:“你別害怕?!?/br> 她還是僵著。 “把藥上了?!彼麑⑹掷锏拇善窟f給她。上回她傷在胳膊上,他想幫她她都不肯,這回在腿上,他要上手更不合適。索性提都不提,見她接了藥,就一指側旁的屏風,“我去后面等著?!?/br> 雪梨怔然看著他躲到屏風后面,把偌大的紫宸殿都讓給了她似的。 撩起裙子又挽起中褲,雪梨被膝頭的烏青嚇了一跳! 她還沒在冬天這么被罰跪過,方才在正則宮跪的時候只覺得那青石板真是夠硬,腿上不舒服是肯定的,大約需要好生揉揉緩緩。 現下一看才知道這么嚴重,輕輕用手指碰了碰……好疼! 謝昭抱臂等在屏風后面,就聽外頭一聲接一聲地倒吸冷氣,越吸聲音越明顯。 “傳給醫女來給你揉揉?”他提議道。 “不用!”雪梨悶頭涂藥回道,話音一落驚覺太不客氣,忙又說,“就一點青,奴婢自己緩緩就好了?!?/br> 他也不想逼她答應,沉默著聽她繼續倒吸冷氣,緩緩又說:“你來御膳房吧?!?/br> “咝——”雪梨一口冷氣吸到半截就停了。 好一會兒,謝昭才又聽見那邊戰戰兢兢的聲音:“陛下……?” 他便徑自解釋道:“七弟這事可大可小,如果太后這兩天氣不順,許就要再拿你問罪?!?/br> “可是御膳房……”雪梨已上好了藥,膝頭一層舒適的清涼。放下中褲外裙,她略活動了一下,小步小步地挪去了屏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