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崔婉正忙著做一道面點,見她們端來,還是先騰出手來品嘗,她也怕剛晉位的小宮女出岔子。 持匙舀起略吹了吹,瓷匙送進口中,崔婉抿唇一品,驀地別過頭去,眉頭緊皺。 “……jiejie?!”子嫻先行一驚,急問,“怎么了?!” 崔婉擺擺手,勉強將那一口咽下去,喝問二人:“你們放了多少糖?!” 雪梨微驚。 初覺是自己記錯了麗妃喜好,仔細想了想,麗妃確是喜甜、素來要十分糖,便如實答道:“八小塊冰糖?!?/br> “這是八小塊冰糖?”崔婉沒好氣地將碗往她面前一放,“你自己嘗!” 雪梨心里七上八下地、大氣都不敢出地、向前邁了一步卻忍不住想往后縮地……嘗了一口。 好甜?。?! 甜得她腦子都蒙住了,心里直被齁得不舒服。感覺嗓子里膩呼呼的,好半天才鼓起勇氣咽下去,連忙解釋:“我不知道!加糖后我嘗過味道的,不知為什么會這么甜……” 冰糖而已,八小塊不該這么齁甜。 崔婉眉心一跳,又問二人:“熬的時候是誰看著的?離開過沒有?” “是我看著的……”蘇子嫻小聲應道,眼底滿是惶恐,“我、我就在取冰糖的時候離開了一小會兒,那時雪梨幫薛女史切菜去了,我覺得就那么一小會兒便沒叫她……” 她說了個大概,抬眼覷覷崔婉,委屈道:“但誰會無緣無故多事來放糖……!” “去重新泡銀耳來,我馬上重做?!贝尥裾f著,將手底下原在做的面點交給了身邊的選侍,又狠一瞪二人,“回去把這桃膠燉銀耳地做法抄上一百遍。至于是誰干的,自己想想得罪了什么人!” 雪梨和子嫻面面相覷,此時卻沒時間多去琢磨被誰捅刀,趕緊準備銀耳去了。 等知道是誰,非得好好找她算賬不可!抄一百遍??!又是一夜睡不成了! ☆、第16章 生辰 桃膠剛落入鍋中,宜蘭宮的人就來傳膳了。崔婉面色微白,仍耐著性子有條不紊地做著,雪梨和子嫻好言好語地央來傳膳的宦官稍等一會兒,又塞了不少銀子過去。 不得不求他在麗妃面前幫著把這事敷衍過去。若不然,只消得他在麗妃跟前說一句到尚食局時膳點還沒備好,她們就又是大錯一件。 二人連同崔婉都緊張了一下午,到了傍晚見仍無事才放下心來。 提心吊膽之后自然格外累,雪梨一門心思只想回到房里悶頭大睡,可一推開房門,蘇子嫻擼袖子就朝蔣玉瑤殺了過去:“你怎么能這樣!” 蘇子嫻尖聲一喊震得雪梨耳鳴,抬眸一定睛趕緊拉她:“子嫻!” 她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蘇子嫻已經抬手要打蔣玉瑤了。蔣玉瑤也不示弱,同樣挽了袖子上前就要“迎戰”。 白霽在旁邊目瞪口呆得反應不過來,雪梨嚇壞了,不及多思上前就橫在了二人之間,一手推一個:“別打……別打!” 腦子都懵住了,除了拉架之外暫且想不到別的,連原因什么的都沒工夫多琢磨。 右邊,蘇子嫻杏目圓睜:“你想害死我們是不是!夠狠的你!” 左邊,蔣玉瑤不甘示弱:“你說什么糊涂話!腦子被鍋砸了吧!” 雪梨兩只耳朵都被喊聲震得發麻,終于察覺到自己決計應付不來,連忙求救:“阿霽幫我!” 白霽可算回了神,手忙腳亂地去拉蔣玉瑤,雪梨得以“專注”地去擋子嫻,一個勸一個地費了半天力氣,可算讓她們倆各自做到自己的榻上,離得遠遠的。 還好沒把女官們招來! 蔣玉瑤余怒未消,伸手一抄榻邊小幾上的杯子狠摔在地,碎瓷飛濺。 白霽忙勸:“玉瑤、玉瑤你別生氣……” 蘇子嫻聽得瓷響猛一擊案,當即就要起身再上前,被雪梨用盡力氣按了回去:“你別動!” “你就是傻!”蘇子嫻狠狠剜了雪梨一眼,怒罵。 雪梨被罵得一臉迷茫,為了不搓火就先忍了,承認道:“我傻我傻!” “……”蘇子嫻瞬間沒脾氣了。 四個小姑娘在房里很是尷尬了一陣子,白霽和雪梨大眼瞪小眼,子嫻和玉瑤誰也不理誰,直到晚上睡覺。 白霽和蔣玉瑤睡了,雪梨和子嫻抄菜譜一百遍…… 雪梨強打精神地抄著,直抄得眼暈,覺得自己可能這輩子都不想再接觸那道桃膠燉銀耳了。 抬眸看看,蘇子嫻還在時不時地抬頭狠瞪已然熟睡的蔣玉瑤。 雪梨眨眨眼,伸腳在案下一踢她,動著口型:“你干什么呀?” “她……”蘇子嫻初吐一字就噎聲,望望蔣玉瑤,從案上拿了張白紙過來,提筆寫了幾個字,遞給雪梨。 雪梨接過來一看:冰糖肯定是她添的! ……??? 雪梨驚訝地看了蘇子嫻一會兒,在那句話下面寫道:不會吧?同屋四年,我覺得她不會往死里害我們。 遞給蘇子嫻,便見她看后冷笑,再遞回來后下面又多了一句話:有什么稀奇?表姐說,宮女之間互相捅刀的事可多了! 雪梨看得怔了一瞬,不知該說什么,咧著嘴朝子嫻吐了吐舌頭,子嫻則又瞪蔣玉瑤一眼,而后一齊繼續悶頭抄寫。 一百遍桃膠燉銀耳的做法,一直抄到晨光熹微。 還好只是道點心,如是松鼠桂魚之類的主菜菜譜……她們就要瘋了。 涼水洗洗臉,準備去當值。 這日恰好四人排在一起當值,一同往膳間去的路上,雪梨和白霽十分默契地走在了中間,把蔣玉瑤和蘇子嫻硬生生隔開,免得一會兒再鬧出什么不痛快。 到了膳間,發現今天似乎稍顯忙些。心下細細盤算一遍:大雪剛過、冬至未到,好像也沒什么別的喜事。 于是開始從上往下數是不是哪個嬪妃生辰。 “是不是喬宣儀生辰?”白霽不確定道。 其余三人一想,好像還真是??磥磉@是喬宣儀晚上要設個小宴了,不過既未提前知會她們,便是和她們沒什么關系了。 各自去取圍裙凈手準備干活,雪梨心下忍不住呢喃了一句,今天也是自己的生辰。 也就這么念叨了一句而已,反正從進宮開始就再也沒有慶過生辰,平日也沒人特意會提,好像誰都不在意她們也是有生辰的,所以幾年下來,她也不在乎慶不慶生了。 反倒是刻意跟自己強調了一句:今天才算十二歲!嗯! 這個事讓雪梨覺得很虧! 宮里愛算虛歲,過了年關就算長了一歲。 對三四月、五六月,甚至七八月過生辰的宮女們來說都還好啊,虛幾個月而已啊??墒撬纳皆谑辉掳?!一虛就虛了將近一年??! 怎么想都覺得平白無故被算老了,不高興! 所以,這個月雪梨可以開開心心、心安理得地跟自己說:“我十二歲了!” 然后,下個月過了年關,就又要滿心不服地對自己道:“我才沒有十三歲……” 一邊執拗地糾結著這個,一邊手下刀落飛快。 今日齊充儀的膳單里有道鮮蝦香芹粥,崔婉吩咐負責者粥的常侍帶著她一同做。雪梨切好芹菜又去備蝦,小半缽新鮮的大蝦剝皮去蝦頭,又一一地挑蝦線。 挑蝦線這事雪梨總做不熟,不知道年長的jiejie們是怎么輕輕一刮就把蝦線完整挑出、弄得又干凈又漂亮的。 她照貓畫虎地學了很多次還是總會半截斷掉。今日又是這般,那常侍拿了兩只一看就瞧出不對來了,自然要說她:“你進宮幾年了,挑個蝦線還弄得這么難看?” 雪梨悶聲道了句“jiejie恕罪”,常侍續斥道:“也就是做這粥要切蝦段,若是用整蝦的菜剝成這樣,你小心著!” 她說完端著呈蝦rou的小碗就轉身走了,雪梨在原地滯了一會兒,心里突然涌了好一陣委屈。 她們這些小宮女先前能接觸的用蝦的菜又不多…… 真是的…… 先是做桃膠燉銀耳被搗亂、再是抄了一夜菜譜未眠,現下又挨一頓好罵,這生辰的日子好慪氣。 原地緩了一會兒,轉過頭去還得安心做分內的事。 淘凈的米已和香菇一起先一步煮在鍋中,眼下揭開鍋蓋,香菇濃郁的鮮香和大米的淡香一起噴面而來。 芹菜丁加進去,已煮開花的米粒間添了碧玉般的塊塊淺綠。一小勺鹽加進去,雪梨取了干凈的瓷匙舀了一點兒來嘗味。 好像有點淡。 于是又加小半勺鹽,換一把干凈的瓷匙再嘗,這回可以了。 她在調味上算是靈巧的。有的宮女總摸不清“七分糖”、“八分鹽”之類的喜好意味著怎樣的甜咸度,她總能摸個八九不離十。是以那常侍將鮮蝦翻炒后來嘗了味也很是滿意,夸了她兩句,又溫言囑咐她好好練練去蝦線之類的小事,日后必定不差。 雪梨的心情就好了些。 到了中午,從積蓄里拿了一錢銀子出來給自己點了一道點心兩道酥糖,心情就更好了。 宮里嘛!不能指望別人哄自己,還不能指望自己把自己哄得開開心心的么! 雪梨心滿意足地吃著酥糖,待得蘇子嫻和白霽忙完就拉著她們一起吃,很快就又是什么心事都沒有的樣子了。 回房小睡兩刻工夫,就要開始下午的忙碌了。 剛晉到恭使位的這批人被叫去跟著閔司膳學做糖醋鯉魚。這些較有難度的主菜她們都是近來才正式開始學,一人面前放著一條鯉魚,鯉魚已由打雜的小宮女們收拾妥當,干干凈凈地躺在案板上,被她們笨手笨腳地擺弄。 有小宦官在膳間門口探頭探腦,站得靠前的宮女們走神看過去,閔司膳注意到也隨著看過去,那小宦官就縮了。 待得閔司膳詳細說完步驟后囑咐眾人慢慢做,自己離開膳間去忙別的之后,那小宦官才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繞道雪梨身后,在她肩頭點了點:“阮姑娘?” 雪梨正全神貫注地給蔥姜蒜爆香呢,聽音下意識地一抬手,鍋鏟差點揮那小宦官一臉油。 她半轉過身,打量片刻回想起上次衛忱送梨似乎也是他傳的話,有點好奇:“什么事?” 那小宦官四下瞧了瞧,壓音說:“姑娘出來一下?!?/br> 雪梨點點頭,熄了灶火放下鍋鏟隨他出去。走出膳間外又行了三五丈遠他才停了腳,四下看看確定無人,從袖中取了只盒子出來:“有位大人讓小的把這個轉交給姑娘?!?/br> 他說完短短一頓,很快又點頭哈腰地續言:“跑腿的賞錢那位大人給過了,不讓姑娘費心?!?/br> “……”雪梨接過他遞過來的狹長盒子,暫未打開。想了想,輕快地大方道,“明日你來找我,我拿份糖給你!” 她不想太心安理得地不道謝,而且這小宦官比她還小幾歲呢,分幾塊糖圖個開心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