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節
“姬太——”姜靜川的聲音從工場上方傳來,驚恐萬分,“玄女沒有了,什么都沒有!” 姜靜川這沒頭沒腦的話,姬太和安宇卻理解了,一個女種的死亡代表了一個龐大星系的誕生,譬如宇宙中超新星的誕生,那絕對不是什么平和的過程。從星系被拉出女種身體的那一秒鐘起,至星系穩定下來,空間中不斷產生能量潮汐沖撞而成的風暴,各類物質被拋入太空,黑洞、空間裂縫和隕石海,無論哪一樣都是要人命的存在。但只從那紅光的能量反應以及后續變化來看,太過于安靜,甚至安靜到可怕。 姜靜川從工場上方落下來,手中捧著一個聯絡屏,“魏先生來信?!?/br> “魏先生要求和你通話,他主張焚天的主權,請你如期交貨?!?/br> “不能交給他!”安宇冷酷道。 魏然端坐在控制室內,身側站著姒元等人,神情莊重,“姬太——”,魏然展開手中的一紙公文,“按照約定,你應該在一個標準日后將焚天交給西極?!?/br> “當然,請魏先生派人來接手即可,那焚天已經出芽,誕星在即?!奔珡钠聊簧侠鲦i住藤山長的焚天,星核已生成,空間趨于穩定。 魏然面色不善,“你知我說的不是這一枚?!?/br> 姬太微微一笑,“先生,便是那一枚?!?/br> 魏然單手拍在椅扶手上,扶手化灰,“姬太,別忘了你對玄女的承諾?!?/br> “看來魏先生也很清楚,我只對玄女有承諾,而現在——”姬太坦然地拉出那貫穿第五星域的深深裂縫,“玄女以身為祭,很明白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br> “姬太,你視第五星域的安危于何物?” 安宇冷笑一聲,指向那溝壑,“之余星域,縱女種也不過如此。星域安危?那該是向導的游戲,與你又有何關系?你現在要考慮的不過是,玄女以自身空間之力吞噬宇宙之后反噬產生的空間裂縫已經將玄女的能量耗盡,數以萬年來,玄女居然是第一個身死后未留下任何能量聚合物的女種。她決心如此,你身為她的簽約者,居然無視?” “這與焚天的去留又有何關系?兩位先生不必顧左右而言他,如若不給——”魏然首次收起了臉上一貫常在的微笑,“便不要怪我無情?!?/br> 姬太還要說什么,安宇卻一把奪過顯示屏,沉聲道,“我安宇在此,你便來試試?我就丟一句話在這里,那焚天便為了玄女均留在此處了,你一枚也不要肖想?!?/br> 安宇干脆地關掉顯示屏,丟回給目瞪口呆的姜靜川,道,“時間多寶貴,不要浪費在口舌之上,還不滾回去各就各位?” 姜靜川接住顯示屏,正要轉身,防御體地面又是重重一抖。姜靜川還未來得及說什么,防御體地面又是連續幾次抖動,墻壁上護衛的符文開始作用,以抵御這強大的力量余波。 安宇感受到再熟悉不過的力量,淡色眉毛挑了一挑,笑了,轉頭對姬太道,“伏波來了,我去會會他。你的焚天做好了,來找我,我給你一個印記?!卑灿钫菩娘h起一個光點,沒入姬太的眉心,“按住眉心,叫我的名字,我會給你指引方向?!?/br> 姜靜流豎起結界盾面擋住狂猛的氣流,雙目透視,卻見兩條人影在裂縫之上交纏,金色光芒每一次撞擊便是一次爆炸,那爆炸的力量沖擊四周的隕石和行星,隕石成灰,而行星卻幾乎偏離原本的軌道。 姜靜流心中略松了一松,伏波先生來得及時。 姜靜流已經數不清楚那人影交鋒了多少次,只眼見由玄女而起的裂縫似得到力量一般開始生長起來。 “這東西實在過于霸道了,居然結合了第七星域女種的力量特性,能吸收一切能量來成長?!蔽状篌@,掌中的銀色星光差點被那裂縫吸入,只得退后更退后到安全的距離以外,“向導和伏波的力量余波亦被利用,如果這力量被濫用——” 姜靜流道,“玄女為自己的追隨者裝備了由此能量制作的武器,可克制空間攜帶者的力量?!?/br> “如果被濫用,實為宇宙間女種最大之危機??!”巫看一眼姜靜流,“可有法助伏波一臂之力?” “伏波先生和那位向導速度目前我還無法捕捉,需要重新建模?!?/br> “我去幫他一把,你盡快?!蔽咨砘枪?,追隨那金色的光芒而去,只一眨眼便將整片銀紗域染上了星光的寒意。 姜靜流收回視線,垂首看身前的陣盤和插|入陣中的細劍,深深吸了一口氣,心神潛入空間之中。取萬水之源,煉萬山之金,得星辰之力,以心頭熱血為朱砂,執女種之神為符筆,姜靜流以極慢的速度用細劍在陣盤邊緣刻下一個個字符,左手將空間內生成的界木融入陣盤之中,陣盤飄渺長大,納宇宙于其中。 又有無數極細致的符陣從空間中散落出來,隨著宇宙中沖擊的力量飄向八方,每擴展一分,陣盤上的星圖便繁復一分,更加洶涌的力量被壓縮其中,姜靜流幾乎要控制不住。姜靜流吞下口腔中腥甜的血液,沒有時間思考,她來這個世界三十年,從生至死,又由死而生,自以為嘗遍了人世間的千滋百味,而只這短短一年,這個世界才真正向她揭開面紗的一角。 銀紗域整片星空納入陣盤,蒙蒙星光如面紗一般罩在星域之上,金色的閃光從陣盤的角落糾纏至下方,每一次接觸那星光便抽離時間,伏波的攻擊便以千萬倍的速度重復擊中那向導。時間流動的速度被拉伸和壓縮,以巫的意志為基石。 姜靜流伸手想要觸碰巫的領域,指尖卻被那飛快流逝的時光磨成了粉末,不復存在。 陣盤中一陣狂猛的光亮閃過,姜靜流身邊立了兩個身影。 伏波單膝跪地,咳嗽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左手皮開rou綻,鮮血淋漓。 巫的星光一直纏繞伏波的身體,但傷口恢復的速度接近于無。 伏波起身,身形極其高大,巫堪堪只在她胸膛處,他扯開身體周圍的星紗,“巫,不要浪費力量?!?/br> 伏波看一眼姜靜流細致cao作的陣盤,準確指向一個光點,“他在此處?!?/br> 姜靜流仰頭,雙目如星辰旋轉,不見眼白,“是的?!?/br> “很好,你可否在這幾個位置——”伏波手指點上陣盤,每一個觸碰便帶起一串血珠,伏波詫異起手觀察傷處,“在這幾個位置做上的標記,能否具現化?” “當然!”姜靜流堅定道。 巫極在意地看姜靜流,“那太危險了,人的身體無法承受包容宇宙的力量,你不要走玄女的路?!?/br> “我比玄女更強?!苯o流斬釘截鐵。 伏波雙手叉腰笑,“小丫頭,我喜歡你?!?/br> 星云中,向導的身影半隱半現,“伏波,千余年未見,你更強了。以你的實力,放牧星海不是難事,何如局限這一星域?” 伏波轉身,正對那逐漸匯聚的星云,“我在歸元觀這監察會在銀紗域的行事,那女種之地甚是對我胃口,正是我等立足之地?!?/br> “放眼星海,如你這般資質和成長速度的男子極少,向導是極難得的存在,不如隨我去?”那向導似極愛才,“千年前你處悲憤中,拒絕了我的提議。歷經千年時光,你的成長匹配得上你的力量,你早該看破一切,不該如此執著于區區女種一道?!?/br> 伏波未答,其身后一線比太陽更亮的銀色光華如劍般射入星云之中,星云散開,那光已成實質扎入向導肩膀處。向導抬手握住那一束光,緩緩抽出,肌rou立即扭曲生長恢復原樣,似不曾受過任何傷害。 “安宇!”伏波高聲呼喚。 安宇從宇宙深處踏出,手執長弓,應道,“伏波!” 伏波看一眼巫,再看一眼安宇,安慰道,“你們都很好?!?/br> 安宇劍尖指向星云的方向,“石龜和清音呢?” “清理外域的獸潮,他們不耐煩和你見面,我便來了?!?/br> 向導輕笑兩聲,“都來了啊,但這不是敘舊的時候。你們此時的儀仗,所謂的女種之地,不過是靠她而已?!毕驅У氖种赶蚪o流,姜靜流安靜而平穩地一筆筆將符文刻印在陣盤之上,每落下一筆,這銀紗域便輕輕震蕩一次,被鎖定的空間那粘滯的感覺也輕了一分。 “連巫都出動了,果然是宇宙計算之外的存在,姜女,姜女——”向導高聲,“巫,你已經愿意為這樣一個變數付出你的生命去印證?” 巫頷首,立在姜靜流身后的姿態沉默卻堅定。 “也罷,我就直接用果來告訴你,無論什么樣的變數,都是不被允許的存在,而她——”向導笑一聲,“從哪里來的,便回哪里去罷!” 向導說完,雙手合十,掌間便生成一片小小的裂縫,那裂縫迎風便長,直擊向姜靜流陣盤所在的方向,姜靜流只覺那裂縫隱藏了無可匹敵的吸引力,她的空間搖搖欲墜,松動著,顫抖著,拉扯著她脊髓深處,無可抗拒。 ☆、第202章 女種(十二) 這是姜靜流第一次親身體會被鎖定被收割的感覺,和當初與姚啟泰互相吞噬的可控性不同,也不同于主動和宇宙融合的滿足感,這是從心底深處而起的恐慌,眼睜睜看著屬于身體的一部分被牽引著強行拖出身體。 姜靜流雙手顫抖,抽出插|入陣盤的細劍,視線在陣盤上搜尋,光點沿著能量線游蕩,她欲鎖定向導的位置,劍尖瞄準那處狠狠扎入其中。 現世之中,憑空而起一個龐大的黑洞漩渦,漩渦之中一股大力扯住向導的身體,向導詫異地透過黑洞,瞄準姜靜流身前的陣盤。 “好!”伏波贊一聲,身化流光而去。 安宇張弓如滿月,宇宙中的光芒自然匯聚成箭,落雨一般沖出。 巫的輕紗罩住姜靜流,“我來助你?!?/br> 姜靜流頓感身體一輕,骨髓中的疼痛也輕了一分。 “每個人出生之時在監察會備案均留下了詳細的血液樣本,他們會將每一個女人身體的密碼交給收割系統,系統隨星域的擴張而成長,系統也忠實反應了女種全部身體信息,那系統彷如果樹,我們不過是其上結的果實而已。而收割的原理也足夠簡單,龐大的足量的行星之力主導,巨量的能量壓縮后釋放,通過女種身體信息而起的共振拖出其身體內的界具現。除非完全拋棄血rou,方能不受這個系統的影響,但放棄身體所承受的痛苦,比被活剝痛苦一萬倍?!蔽籽壑袧M是對玄女的贊賞,“被活剝的痛只一時,而放棄了身體,只要活著一天便痛夠一天,因為你已經在被這個宇宙排斥?!?/br> “我所能做的不過是抓住時間的裂縫,將你的感官恢復到從前,但這不是治本的方法?!蔽子謴耐爸欣鲆粡埿羌?,“這一張紗可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某個時間點重復數億萬次?!蔽讓⒛羌喩w在細劍之上,“向導不僅僅只是*的強橫,他觸摸到的規則更為根本,能夠將傷害轉移至宇宙。物理攻擊對他無用,我們要做的不過讓他在密集的攻擊中|出錯,給你爭取更多的時間?!?/br> “巫!所有女種的能量體系對向導無效?” “在我們還年輕的時候,能量系統一旦成立便要向監察會備案,只有被認為是可掌控的種類才能存在,否則便是異端和邪術。向導知悉這個星域的全部秘密,每一個女種會使用何種手段已經在他們的測算之中,除非像玄女這樣,亦或者——像你這樣未來得及被掐滅的變數?!蔽诇睾偷?,“來吧,不要害怕,放開你對身體的控制,好好感受我的力量?!?/br> “巫,如你所說,我的能量體系必然要取而代之才有贏的可能?!?/br> “這個系統龐大無匹,它已經成為聯通星域的存在,談贏太虛妄?!蔽籽壑杏锌赐负?,痛苦絕望之后的平靜,“你首先要做的不過是將自身從這一個系統內獨立出來,不再受它控制?!蔽讚P手指向那溝壑,“玄女已經為你建立了最好的屏障?!?/br> 姜靜流垂頭,緩緩抽出細劍,隨著劍身的移動,覆蓋其上的星紗一分分侵入其中,姜靜流沒有感受到兩個不同的能量系統之間的沖突,眼中所見卻是那細細的劍身化為虛影,若影若現,只在時間裂縫之中。姜靜流自身對符箓的理解已入化境,對玄女的空間之術也觸摸到了門檻,而這時間之術也向她打開大門。 細劍化身萬千,過去的無數劍在陣盤上描繪符文,此時的無數劍編織符陣,未來的無數劍卻扎入陣盤上代表向導存在的每一個位置。 現世虛空無數黑洞若隱若現,仿若合上了某種節奏一般,準確地撲捉到向導和伏波的每一次交鋒,甚至穿越安宇的箭陣,一箭化身萬萬箭。 姜靜流一口鮮血噴出,落在陣盤之上。 “控制那力量,不必冒進?!蔽壮雎?,“你的身體還有一大部分是血rou之軀,承受不住這樣強大的后坐力?!?/br> 巫抖落星紗,“我可以給你更多的時間,你寬心?!?/br> 姜靜流眼中的世界變得模糊起來,從降生以來的過往如影子一般環繞的身體周圍,她可觸摸那些幻像,一切因果變得愈發清晰,而時間的兩端,她出生以前以及現在之后卻被絕不可動搖的規則之力隔絕,一片漆黑。 姜靜流抬手提劍,劍尖在陣盤上游走,一氣而呵成,銀紗域從第七星域中脫出,自成一方世界。 陣盤飛出姜靜流身前,平面的世界出現弧度,空間閉合,外表面星云流轉。 “完成了?”巫的聲音極度虛弱。 姜靜流側頭看去,卻是安宇扶住已不能站立的巫,姜靜流起身,“是的?!?/br> 巫長舒一口氣,“終于完成了,我已經無法計算到底經歷了多長的時間?!?/br> 安宇冷道,“再完不成,我們三人只怕就要變成宇宙塵埃?!?/br> 姜靜流側頭看遠方極亮的光點,卻是伏波以rou身之力強悍地對抗空間鎖定的宇宙力量,開辟出一片自由的星域。姜靜流波動陣盤,陣盤旋轉,跳躍的光點之上浮出一圈圈以符陣組成的圖案,手指將圖案彈出,在虛空中化為純能量構成的巨劍,巨劍射向十方,牢牢釘在空間鎖定的能量節點之上,終于越來越逼仄的空間停止了閉合。 伏波壓力陡然一輕,脫開向導的糾纏,炮彈一般彈回。 “小丫頭,現在要怎么做?”伏波抬手擦掉嘴邊的血跡,左手從身后摸出一根黑色的棍子來,“嘿,你做的這個玩意兒很是結實,我用它來打碎空間,很順手?!?/br> 姜靜流完全沒有時間吐槽他暴殄天物,左手執劍,右手在陣盤上不斷打出各種手印,更多的光點浮出來成符陣,食指彈出去,無以計數的巨劍射向遠方,不斷有什么被擊中的晃動傳來。 安宇握緊手中的長弓,“擊中無形之物,那是什么力量?” 伏波把玩手中的長棍,烈烈風聲,“布的什么陣?” “待我先破開這空間鎖定?!苯o流話音落,右手按在陣盤上,左手劍狠狠插|入陣盤中心,只聽一陣碎玻璃一般的響聲,一道道撕裂的縫隙出現在虛空中又閉合,蛛絲網狀破裂,鎖定的空間終于被打破。 蛛絲網的中心,向導渺小的身形逐漸長大,他腳踏虛空,左手撐天,右手在胸前立掌,“果然是異術,假以時日,道真是巨大的麻煩?!?/br> 姜靜流咳嗽兩聲,喉嚨內的腥味越來越重,她感受得到身體不斷能量化的異樣,尤其珍惜身為人的痛,“我從過去和現在無數次切開向導的身體,但他依然存在?!?/br> “用時間殺不死他?!卑灿畹?,“他已經超越人的存在?!?/br> “因為還沒有將他和這個宇宙的聯系切開?!苯o流冷漠道,“還沒有消除他存在的理由,雖然這個理由我暫時無能為力,但是,何妨從另外一個方向考慮?!?/br> “什么?” “向導是為什么而存在?” “維護女種更好的存在?!?/br> “把姬太找來?!苯o流繼續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