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真是簡單直白的回答,直白得有些傷人。 周寒是干什么的?警察!他何其聰明,直接就能聯想到一系列的前因后果。 “輟學和父母離婚對你打擊很大?!彼f。 顏謹諷刺一笑:“輿論對我的打擊更大?!?/br> 這是顯而易見的。 “如果輿論是真實的,那么受到打擊和譴責也是罪有應得?!敝芎抗馊缇?。 顏謹靠近桌沿,手撐在桌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周寒:“我再說一次,最后一次:我什么都沒做過,一切都是米菲和陳熠的計劃,那些所謂的目擊者和當事人都是串通好的,他們有一整條完善的利益鏈,你信么?!?/br> 周寒直接說:“想要我相信也可以,說說他們可以獲得什么利益,又為什么這么做?!彼B起雙腿,“你們是同學,就算關系不好,也不至于這樣陷害對方?!?/br> 的確不至于,頂多老死不相往來。 可他們偏偏那么做了。 其實,讓顏謹回憶過去真的有點殘忍,可不回憶也不行。 顏謹重新靠到椅背上,菜一盤一盤上來,小餐館很便宜,晚上也沒什么人來,很適合談話。 他側目看向窗外,飛快駛過的車子,明亮的路燈,偏僻路段尚且如此繁華,與十年前有著鮮明的差異。 其實故事很簡單。 愛慕學弟的學姐是學校的風云人物,追了那么久都得不到回應,這樣的挫敗感讓人無法忍受。 恰逢畢業,學姐不想就這么離開學校,永不再見,于是讓和學弟同級的人約了他出來,預備“強取豪奪”。 她不相信會有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更不相信會有不喜歡她的人,只當學弟是靦腆和情商低,但偏偏就是有人真的不喜歡她,她也得不到。 盡管她的攻勢充滿了誘惑,可學弟還是離開了,追出來的學姐衣衫不整,被人看到,大家會如何想,可想而知。 這對他們的前途都有影響。 十年前的高校并不像現在這樣開放和肆意,學生之間出了這樣的事很快就傳得人盡皆知,然后便是各種謠言。 一直被捧在巔峰的學姐怎么會讓自己的學業存有污點?于是懷恨在心的她設計了一系列的惡作劇、嫁禍、誣陷,當然,還有學姐要好的姐妹、朋友、甚至追求者們的惡搞。 從天而降的水,出現在書桌里的死魚,這些血腥幼稚的行為并不算什么,最讓人無法接受的,便是米菲與陳熠等人搞出來的新聞。 新聞系的畢業生,畢業需要一個作品,這個在現在來看都十分有爆炸性的新聞一出,完全不必再擔心將來的前途。 學生們聚集在一起,大多都是對他惡作劇過的人,他們比他大兩歲,成績都不錯,肯定比孤僻年輕的人更有權威和公信力。 于是,他們說什么,便是什么。 當那些女孩站出來作偽證時,若說心底有那么幾分猶豫和緊張的話,更多的,則是遠遠超過這些的刺激與興奮。 他們一開始對學弟的所作所為,已然讓他們加入到這個大“團隊”當中無法脫身,他們身上已經存有污點,現在再想離開已經不太可能,倒不如拼一拼,搏一搏。 結果還真讓他們搏出一個不錯的未來。 一場活生生的校園羅生門。 “故事就說到這?!鳖佒敹似鸩璞伙嫸M,站起來說,“我該走了?!彼麎旱吐曇?,面色從容,甚至面帶笑意,“過去的都已經過去,麻煩周隊以后不要再提這些事,如果你還是不信,可以自己朝這個方向去查,你是警察,我相信你的手段。至于小雨,周寒,很遺憾讓你失望了,但我比你所能想象到的極限還要珍惜她?!?/br> 語畢,顏謹轉身離開,滿滿一桌子的菜,沒人動過一筷子。 周寒側頭看向離開的男人,他快步上了車,發動車子離開,來去如風。 周寒拿出手機,打了電話,不一會便從四面八方來了不少穿制服的民警。 大伙兒進來坐下,笑道:“周隊都點好菜了啊,今兒怎么想起請客了?” 周寒給他們倒上白酒:“最近大家都辛苦了,案子破了就好好放松一下,開車的一會都別開了,大伙兒喝一杯?!?/br> …… 濱灣,經過丈夫的勸說,王彩終于肯面對唐小雨和吳靜。 病房很小,因為飯店已經倒閉,他們一家全靠存款度日,她又摔成重傷,治療費高昂,能住在這樣的病房已經非常奢侈了。 王彩精神狀態依舊不太好,她恍惚地看著她們,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br> 唐小雨心里特別難受,她說:“你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br> 王彩緩緩睜大眼,抿著唇瓣,哪里還有當時她們在她的飯店吃飯時那種強硬的模樣? 她好像怕說錯話一樣,又說了一句:“對不起?!?/br> 唐小雨看著她,拉住她的手說:“王小姐,你是受害者,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說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是那些對你道德綁架和網絡暴力的人?!甭灶D,她有點冷淡,“當然,還有那些亂寫的記者,如果不是他們,你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br> 照理說,聽到這些的話王彩該非常高興的,因為終于有人幫她說話了。 可王彩哭了,哭得稀里嘩啦,特別崩潰絕望。 王彩的丈夫看不下去,過來抱住老婆安慰,安慰著安慰著,自己也跟著哭起來。 看著抱頭痛哭的夫妻倆,唐小雨和吳靜也非常傷心。 今天溫子濯沒過來,因為王彩情緒敏感激動,陌生男士會讓她更沒安全感,而且溫子濯說話那么直接尖銳,吳靜怕王彩聽了更受刺激,索性讓他呆在酒店了。 唐小雨抹了抹眼淚,也不知怎的,也跟著哭了起來,王彩見此,稍有感觸,對她們有了點信任。 “你們……”她小心翼翼道,“真的是來幫我的嗎?” 唐小雨和吳靜毫不猶豫地點頭。 王彩直接跪在地上給她們磕頭:“謝謝你們!謝謝!我求你們還我清白吧!我求求你們了,讓我痛苦就好,不要讓我的孩子和我的父母、公婆跟著一起痛苦了!” 不得不說,王彩真的很善良,盡管被誤會和欺辱,她想到的也不是如何打擊報復,而是家人平安。這樣的人,周莉和那對殘忍的親生父母到底怎么下得了手? 等王彩情緒終于穩定下來,她們才開始真正的采訪和記錄。 能拿到這樣第一手的資料,回去再好好梳理一下稿子,節目播出之后,肯定會引起很大反響。 其實,這個時候,收視率已經不是關鍵了,關鍵在于能不能替王彩洗脫冤屈。 現在輿論都一邊倒地在譴責王彩,只有他們來幫她說話的確有些勢單力薄,但好在錦城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直轄市,錦城衛視也是一線衛視,新聞又是在衛視黃金時間的《晚間新聞》上播出,公信力還是相當不錯的。 資料傳回江城的第一時間,李主任就安排人整理和剪輯,等送到主持人和配音手中時,已經是非常震撼人心的成品了。 當天,晚間新聞準時播出,唐小雨等人和王彩一家一起守在電視機前。 電視畫面里出現顏謹西裝革履的樣子,字幕橫出一行字——主持人:顏謹。 “各種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晚上好?!鳖佒斦f著一如往常的問候詞,但今天的表情卻顯得更加嚴肅與壓抑。 “2015年國慶期間,一條《親生女不認癌癥生父,生父酒瓶砸頭當場昏倒》的新聞在網絡和電視媒體上瘋狂傳播,新聞當事人王彩受到了來自社會各界的譴責和人rou,所有私人信息被公開,個人微博也有上萬條轉發和十幾萬條不堪入目的辱罵評論,工作和生活受到嚴重影響,最后不堪忍受跳樓自殺,重傷入院——這究竟是善惡終有報,還是一起典型的網絡暴力傷人的事件?” 畫面切入王彩的家,王彩的養父母抱著王彩才一歲的兒子坐在院子門口,呆滯地看著前方。小孩子咿咿呀呀的不知道悲傷,他的爺爺奶奶則坐在另一邊,無聲地抹著眼淚。 旁白開始介紹事情的始與末,坐在電視機前的王彩激動地看著,她情不自禁地上前觸摸屏幕,那上面有她很久未見的兒子。 “麟麟……”王彩失聲痛哭,她的丈夫上前扶住她,表情也特別難受。 新聞繼續,一系列辱罵、譴責王彩的新聞報道和網友評論被打碼處理后公開,上面的言詞真是臟到人連看都不想看。 “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女性,一夜之間成了所有人唾罵的對象,這到底是為什么?這件事的起因,還要從她的親生父母說起?!?/br> 畫面上從顏謹面無表情的臉又切到王彩親生父母的介紹,他們沒拍到多少對方家里的畫面,因為去了幾次都被打了出來,這件事當然也被播出了。 “我們的記者曾多次到王彩的親生父母家采訪,但無一例外都被打了出來,對于女兒重傷在院、被外界譴責,這對野蠻、強勢的夫婦,這對被人同情的夫婦沒有半分悲傷,沒有半點關懷,就連那位患有癌癥的父親,也言之鑿鑿地說著與新聞中他慈父形象完全不符的話?!鳖佒斠龑е^眾,“那么,他到底說了什么呢?” 旁白變成了王彩父親帶著濃重口音的方言,依稀可以聽清“拿錢來”、“沒完”等詞句,語氣是即便言語不通也能聽出來的洋洋得意。 新聞播出到這里,已經在網上引起很大轟動了。 從一開始一邊倒質疑錦城衛視刻意洗白人渣女的情況,漸漸開始變成有人保持中立和觀望態度,新聞的“神逆轉”讓網民與觀眾震驚不已。 唐小雨拉住吳靜的手,看著屏幕上顏謹的模樣。 這就是她的男朋友,她收集正義的聲音,由他公布于眾,他們這樣緊密合作,一起做著力所能及的事,什么兒女情長,什么患得患失,似乎都變得沒那么重要了。 如果以后再有人問她,你到底喜歡顏謹什么?她一定不會再閃爍其詞了。 她會毫不猶豫并且驕傲地告訴他們:我愛他正直,愛他善良。 ☆、第29章 作為第一家發出不同聲音的媒體,江城衛視的壓力也相當大。 臺長時刻關注著輿論的反響,他當初是反對播這條新聞,但李主任最終說服了他,而現在觀眾的反應也讓他松了口氣。 大多觀眾還是愿意暫時拋開偏見,好好看完王彩的這兩期新聞,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但還是有一些無腦黑,連帶著江城衛視也開始謾罵。 作為晚間新聞的主持人,顏謹成為他們的第一戰場,他的微博來了很多牛鬼蛇神,許多鄙視和暴力的評論讓人難以入目,唐小雨雖然遠在濱灣,卻還是能看到這些,她氣急,恨不得上去跟他們打一架,可轉念一想,這種無腦招黑的評論不一定是網民發的,也有可能是周莉請來的水軍。 “吳姐,我們要不要也請水軍啊,我看這些人搞不好就是周莉請來的?!?/br> 她立刻把自己的猜測告訴吳靜。 吳靜看看她手機上的評論,隨意說道:“肯定有一部分是真的,也有一部分是假的,現在情勢對她不利,她壓力也非常大,喏,你看,小溫正在應付她呢?!?/br> 唐小雨順著看去,溫子濯正在跟對方通電話,周莉在關鍵時刻想起自己那位神秘的“富豪幫手”,于是就打給了溫子濯,為自己下一步的計劃尋求資金幫助,比如買熱門,比如請水軍,再比如,她甚至想讓素未謀面的人在微博上以王彩朋友的名義發出微博反駁晚間新聞上的描述,她來寫稿子,只需要借人發出去就好,這個人還要有跡可循,不能使小號。 并且,她已經錄制了新節目,將在濱灣電視臺播出,是王彩生父在家等死的畫面,他的癌癥已經是晚期,就算新聞播出后有不少好心人上當受騙給了他們資助,但去醫院治療也只是早死晚死的區別,還不如留點錢給兒子蓋房娶媳婦兒。 “我們必須得搶在前面?!眳庆o沉思片刻說,“小雨,你去寫稿子,娜娜和小溫去王彩生父之前住的醫院采訪,拿到可以證實他們離開醫院的證據,他們濫用好心人捐款這件事或許是個突破口?!?/br> 好心人捐款給他們是用來治病的,現在他們不但不治病,還想著留著日常開銷,給兒子娶媳婦兒,這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唐小雨抱著筆記本寫稿子,寫著寫著忽然說:“吳姐,我們再去一次王彩生父家吧,說不定這次有收獲呢?” “每次去都被打出來,我可不去了?!眳庆o不太樂意。 唐小雨琢磨了一下:“我化個妝,自己去?!?/br> 吳靜皺起眉:“你行嗎?” “當然,我是誰啊?!闭f著,她把筆記本放下,“稿子我回來繼續寫,我先去化妝換衣服?!?/br> 半個小時后,一個穿著極具鄉土氣息,戴著眼鏡,皮膚很黑的女孩出現在吳靜面前。 吳靜驚訝道:“我怎么不知道你還有這么土的衣服?” “拿睡衣剪了剪,隨便縫了幾針,先湊合著?!碧菩∮昀约旱囊路?,“像不像殺馬特?” “……像?!眳庆o哭笑不得,“小雨,你出差還帶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