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顏謹的父親郁先生是一位大學教授,在當地很有威望,學子遍布天下,郁家也是出了名的書香世家,顏謹從小就接受著父親一絲不茍的教導和訓練,比普通孩子都要早熟。 壓力大,想的就多,然后他就比較沉默寡言,嚴格意義上來講,可能算是輕微自閉。 這樣的狀態一直保持到大學,本來,話少也勉強可以美化地稱呼為內斂低調,但那件事出來之后,他徹底與父親決裂了。 本來已經替他安排好所有人生道路的父親勃然大怒,立刻便要與他斷絕父子關系,無法接受郁家出了這樣一個人。 他的反應,比那些媒體還要不分青紅皂白,這是讓顏謹和母親最傷心的地方。 最后,父親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個家,再也沒出現過。 十年了,這些年來,留在他記憶里父親的模樣,就只是每個月銀行卡上多出來的一筆錢。 盡管已經過了需要給他支付撫養費的年紀,顏贏也從未要求父親給撫養費,但郁先生一直堅持每個月打錢,十年來,從未中斷。 即便是現在,每個月他的卡里,仍然會多出父親寄來的錢,看著那些數字,顏謹的感受只有兩種,冰冷,以及困惑。 后半夜,江城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顏謹忽然想起家里貓,他發了短信給母親,提醒她幫忙喂,顏贏很快回復短信,看來,即便已經是四點的時刻,她依然沒睡。 顏謹斜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雨,忽然就覺得,自己實在是個惡劣的人。 年輕的時候,害得母親失去丈夫,抬不起頭做人,年長了,又害得母親為自己勞神勞力。 除此之外,他還在傷害小雨,那樣一個好女孩,如果真和他在一起了,今后會是什么樣?周寒其實沒說錯,她要是一輩子什么都不知道還好,但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呢? 如果周寒對她說了呢? 難以想象會對她造成多大的傷害和震撼,而且不僅僅是對他,他恐怕也不太能承受與她感情加深后再遭到鄙夷和拋棄。 這一夜顏謹想了很多,他徹夜未眠,次日很早便離開,只在客廳的桌上留下感謝的字條,以及豐盛的早餐。 開車前往電視臺的路上,一共有7個紅綠燈,今天他遇到了6個紅燈,只有一個綠燈。 在他下了決心的時候,上帝給了他綠燈。 看來這是天意。 顏謹自嘲地笑笑,將車子停在停車場,在車里換了一身西裝,噴了淡淡的香水,拎起公文包下車,嘴角微勾,仍然是那個自信英俊的新聞主播。 唐小雨吃完了顏謹買的早餐,急急忙忙地騎著腳踏車出發,抄小路,到達電視臺打卡時,時間剛剛好。 她心情還不錯,一路和同事打招呼,坐到位置上時看到咖啡和早點。 杭娜湊過來笑著說:“快吃吧,給你帶了早點?!?/br> 唐小雨笑道:“謝啦娜娜,不過我已經吃過了?!?/br> “是嗎?那把咖啡喝了吧,提神?!?/br> 杭娜摸摸她的頭,她總是以jiejie的姿態對待唐小雨,盡管她家中十分富有,卻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擺什么大小姐架子,用一句網上比較流行的話來形容,那就是生了公主命,沒有公主病。 這樣的女孩,自然也很吸引男人,溫子濯看似在擺弄手機,其實是透過手機的反光看著杭娜。 劉記者瞧見她們姐妹感情好,很不屑地坐了下來,開始寫稿子。 唐小雨也開始工作,她的心情和精神一直保持在不錯的狀態,直到顏謹發來短信。 其實,要按照她的設想,經過昨晚的事,她和顏謹是和好了的,他們還會在一起。 但是…… 發信人:顏主播 小雨,對不起,我們還是做朋友吧。 唐小雨怔住了,手緊緊捏著手機,停頓了許久,按下了回復。 顏謹收到短信時,正準備進演播廳,他看向手機屏幕,她的回復那么干脆簡單。 發信人:小雨 (gt^w^lt)好的,顏主播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了,希望你幸福! 顏謹勉強維持的平靜假相瞬間就崩裂了,他收起手機,手撐著桌子,不動。 同事不由問道:“顏主播,要開始錄制了,走呀?” 顏謹笑笑,吸了口氣,站直身子,抬腳走向演播廳。 怎么辦,需要說服自己一百次才能下決心,可只要她一句柔軟的關懷,他就會動搖反復。 顏謹坐到椅子上,西裝革履,面對攝像機。 他面上保持著播新聞時常有的平淡表情,可他的內心,卻如火焚燒。 ☆、第20章 雖然似乎是失戀了,但生活和工作還是要繼續。 寫完了錦城的新聞稿,唐小雨本以為自己不會再和錦城有什么關系,可天有不測風云,錦城因為連日來的暴雨和臺風影響,發生了特大水災,水患嚴重,雖然已經開始救援,但卻有加重趨勢,作為記者,唐小雨義不容辭地奔赴第一線。 也許最開始,進電視臺的心愿,是想認識顏謹,但現在她卻不能再抱有那個念頭。 她要實現自己留在這里的價值,做一個為人民說真話的好記者。 這次的新聞非常緊急重要,和唐小雨一起出發的還有李記、吳靜跟溫子濯。 這次杭娜沒有跟著來,因為她父親擔心她去了會出事,直接把她鎖在家里不準外出了。 車上,唐小雨還接到了她的電話。 杭娜在那頭哭著說:“氣死我了,我絕對不會呆在家的,小雨你等我,既然飛機現在沒法降落在錦城,那我就坐火車去!” 因為她的聲音太大,坐在唐小雨身邊的溫子濯都聽見她話了,而事實上,他也一直在努力傾聽。 此時此刻,他不由說道:“火車恐怕也暫停開往錦城了,她還是不要過來了?!?/br> 唐小雨也沒在意,附和道:“對啊,娜娜,你別來了,我們去就行了,火車估計也不到錦城了,你在家好好等我們,別氣叔叔了?!?/br> 杭娜不服氣,還想爭辯什么,杭爸爸開門進來瞧見,直接過來搶走手機,看了一眼通話人,接起來說:“小雨啊,這丫頭又給你打電話了!你別理她,你們加油,注意安全,她就不去了?!?/br> 唐小雨應聲說:“叔叔你放心,我們沒事的,你安慰一下娜娜吧?!?/br> “嗯,我先掛了?!?/br> 掛斷電話,唐小雨發現溫子濯正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著她,她下意識打了個冷顫,溫子濯瞧見,不由一笑:“怕什么?” “……”我能不怕你嗎?她看向吳靜,轉移話題,“吳姐,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呀?” 吳靜看過來:“不是吃了暈車藥嗎?還暈?” “沒有,我挺好的?!碧菩∮暾f,“就是著急錦城的洪災?!?/br> 李記從前排望過來笑著說:“小姑娘有上進心,不錯,不要急,有點耐心,你休息會,要么做做功課,看看別的臺的新聞,一眨眼咱們就到了?!?/br> 唐小雨眨巴眨巴大眼睛,說:“主任,到了嗎?” 李主任一愣,不由笑開了,這孩子是挺好玩的,也難怪顏謹那孩子喜歡。 路上,唐小雨認真看了所有關于錦城水災的新聞,最權威的莫非錦城電視臺的官方報道。 報道基本全都來自錦城臺最著名的當家記者米菲,上次來錦城她就聽說過米菲,她也算是傳奇人物了,今年三十多歲,念書時成績斐然,有許多引爆輿論的新聞全都是她的手筆,一畢業直接進電視臺工作,是所有從業新人羨慕與學習的對象。 看到視頻里米菲頂著暴雨敬業和認真的模樣,唐小雨非常欣賞和崇敬,她想著,自己也要像米菲一樣,成為受人尊敬的好記者! 到達錦城時,因為市內暴雨未停,路況堪憂,車子進去之后不一定安全,幾人便在城郊等待,等雨停了,路況好一點了,才繼續出發。 這次他們過來開了一輛大車,底盤很高,可以放下許多設備,抵擋風力,以及足夠所有人在里面休息。 因為水災的緣故,錦城的賓館幾乎住滿了無家可歸的人,救援人員找個地方就湊合一晚上睡了,他們也不能再麻煩人家找地方住。 一路前往災患最中心的位置,越走路上的情形越讓人心驚,唐小雨緊握著手機,揪心地看著外面的一切,殊不知,在遙遠的江城,有一個人也在為她牽掛和擔心。 按理說,顏謹是死都不會看錦城衛視的,但今天他破了例。 小白貓臥在他懷里安睡著,他坐在沙發上,雙腿交疊,面無表情地看著米菲播報新聞。 她的眉眼與聲音,像噩夢一樣刻在他腦海中,他輕撫著貓咪的手不由加重,貓咪在睡夢中叫了一聲,他立刻放柔手,像要彌補自己的錯誤一樣,輕輕地摸了摸抓疼它的地方。 小貓自然不會怪他,電視上依舊播出著錦城水患的消息,米菲的臉與新聞主播的臉互相交替,他腦海中一片混亂,最后,全都變成了唐小雨的模樣。 她會不會有危險?會不會出事?會不會見到米菲?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心慌意亂,他本打算干凈地抽身離開,不再給她帶來任何影響,可還是忍不住拿出手機,幾次想要撥打她的電話,最后只有勇氣發出一條短信。 “叮咚——” 手機在唐小雨準備下車時響起,她隔著防水袋看著屏幕上的字,發信人讓她心情復雜。 發信人:顏主播 一定要安全回來,我等你。 為什么呢?何必呢?等我回去干啥???qaq 唐小雨在心里冒出三個問號,最后還是在吳靜的催促下收起手機,沖進了雨里。 雨真的非常非常大,即便設備都做了防護措施,可這樣大的雨還是無法正常完整地拍攝。 唐小雨頂著雨站在最前線,拿著話筒大聲說:“沒事,你們退后一點,把鏡頭拉近,我在這報道!” 攝像猶豫地說:“風雨太大了啊,要不我們等小點再繼續……” “沒事,我可以站得住?!?/br> 唐小雨抹掉臉上的雨水,回頭看了一眼被水災毀的面目全非的城市,想起十來天之前這里的模樣,心里五味陳雜。 無奈之下,攝像退后到安全位置,唐小雨站在被救援人員允許的最近位置上拍攝撤離的民眾以及前方滾滾而過的沖壞了大橋的泥黃色的水,舉著話筒大聲報道著。 之所以選在這里,是因為武警官兵正在救人,在湍急的洪水里,武警官兵們身上都拴著安全繩,去救助一個抱著浮木卡在某個東西上的孩子。 眼見著因為雨勢的加大孩子就要被沖走,武警官兵們心急如焚。 唐小雨指著救援的位置,高聲道:“目前錦城的水勢還未得到完全控制,通過鏡頭我們可以看到救援人員正在救助被困兒童,暫時未有人員傷亡報告公開,我們將在第一線、第一時間為大家持續報道錦城水災的最新情況,也請想要參與救援的志愿者們理智參與,讓出高速上的物資通道,謹防泥石流和滑坡等地質災害,等水勢得到控制之后再進入錦城?!?/br> 她話音剛落,身后忽然響起好幾聲驚呼,原來是武警官兵身上的安全繩忽然斷裂,正在水流中的兩個戰士幾乎站立不住,唐小雨看著崩壞到她這邊的安全繩,二話不說撿起來跑向仍然系著安全繩的戰士,將繩子遞了過去。 “謝謝!” 戰士說了句謝,立刻在同伴的幫助下一步步走向水流急的地方,將安全繩重新系到戰友的身上。 所幸,有驚無險,唐小雨松了口氣,后退著不想給他們造成什么耽誤和麻煩,但走的時候,身后忽然被大水沖出來殘破的樹干,攝像驚呼一聲叫她,她反應過來,后撤身子躲開,盡管已經很及時了,還是被樹干從胳膊處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