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節
沈北停住了動作,卻是止不住怒意,他指著何姨吩咐道:“以后不許再讓沈笑和那位……”頓了頓,提口氣,他才繼續道:“和那位叫什么雨點的女人有任何來往。如果他們再見面,你就準備打包走人!” 何姨詫然,顧不上忖度這話里的深意,趕緊點頭如搗蒜,“我知道了,您消消氣?!?/br> 笑笑怯怯地看了看沈北,又看了看滿地狼藉,他抹著眼淚蹲在地上,悶頭把賽車殘骸一塊一塊地收起來…… ** 這頓散伙飯,從頭到尾,都讓鐘艾感覺到一個字——怪。但當出租車停在小區門口時,她那點奇怪的感覺便煙消云散了。 男朋友還在家里等她呢。 以前,不管幾點,鐘艾回到家都是冷冷清清的一個人,可現在不一樣了。洗漱臺上的牙刷從原先的一把變成兩把,門口的拖鞋從一雙變成兩雙,床上的枕頭從一只變成兩只,原本寂靜的家,突然就多了那個男人的氣息和痕跡。雖然鐘艾嘴上會對季凡澤說,你放著豪宅不住,屈尊降貴住在我這里,算怎么回事呢?可她心里的歡喜只有自己知道。 內心有種神奇的力量驅使鐘艾快步走進公寓樓,乘電梯上樓,她一瞬不瞬地盯著顯示屏上不斷上升的綠色數字,真奇怪啊,今天電梯上升的速度怎么這么慢啊。 從包里掏出鑰匙,插`進鎖眼轉動,幾個動作鐘艾一氣呵成,心里的某個角落藏著隱隱的期待——季凡澤在做什么呢?看電視?看書?洗澡?速速腦補一下,她抿嘴笑了笑,原來一進門就可以看到他的感覺這么好。 直到推開大門的那一刻,她才刻意放緩動作,粉飾掉之前的急切,故作矜持慢悠悠地說:“我回來了?!笔肓?,她的話音尚未落下,腳步便頓住了。 客廳里一片漆黑。 沒人? 鐘艾的心頓時涼了半截,房子不大,她里里外外梭巡一圈不過用了一分鐘。這一分鐘之后,她發現季凡澤是真的不在。 他不是說好等她回來的么? 鐘艾帶著一腦門問號拿起手機,從通訊錄里翻出季凡澤的電話,按了下去。綿長的待機鈴音響了三遍,她的耳朵都快要生繭了,對方才姍姍接起。 不等鐘艾開口,季凡澤寡淡的嗓音便從一個十分安靜的背景空間里傳過來:“我等會再打給你?!?/br> 不知是不是他的聲音太淡了,以至于鐘艾覺得聽起來有點冷,她所有的疑問統統被卡在喉頭來不及道出,耳畔已剩下一片忙音。 她把手機從耳朵上挪開,怏怏地瞅了瞅漆黑的屏幕。不得不承認,她當下的感覺很不好,就跟傻老婆等漢子似的。 同一時間,位于海港城的總裁辦公室里。 季凡澤擱下手機,沉眉瞅著坐在沙發上的女人,不耐煩地問道:“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蜜方四十九 季凡澤的辦公室十分寬敞,沙發和辦公桌之間的距離無形中被拉得很長。 隔著這段悠長的距離,隔著燈火通明的光線以及空調送出的偏低溫度,桌案后的男人表情和語調都顯得格外寡淡,甚至透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同樣的話,我不想說兩遍?!奔痉矟傻难酝庵?,有事快說,沒事滾蛋。 坐在沙發上的女人似乎早料到這樣,她毫不介意。相反,季凡澤越是冷漠,等會兒她的勝算就越大。短裙下的兩條白腿交疊,悠閑地晃動著,孟晴并不迂回,直接道明來意。 “哈佛大學的aaron教授挑頭成立了一個課題研究小組,計劃邀請全球多位知名心理學家參與,其中也給了b市心理學學會一個名額……” “所以呢?”季凡澤表情沒變,并未因疑問句而抬高聲調,嗓音依舊低低沉沉的。 孟晴朝他挑了下眉,語氣篤定:“我想拿到這個名額?!?/br> 或許,在外人看來,她這份自信有多篤定,就有多可笑。身陷抄襲丑聞,她已經被心理學學會除名,在業內的名聲和口碑更是要多糟有多糟??擅锨缛耘f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誰讓她有籌碼呢。這世界就是這樣,有籌碼就等于有靠山。 季凡澤幾乎是連思考的過程都省略,“這是你的事,與我無關?!辈幌滩坏貟伋鲞@么句,他便按下內線電話,準備叫秘書送客。 孰料,電話接通的那個瞬間,高八度的女聲再度從沙發上傳來,悠然的,放肆的,帶著一絲挑釁意味的,就這樣激得季凡澤落在免提鍵上的指尖隱隱僵住。 “季總,你以前又不是沒有做過這種事。再幫我一次,真有這么難么?” 對方刻意咬重的“再”字,到底令季凡澤的指尖在停頓半秒之后,無聲地掐斷了電話。這女人幾天前發給他的那條短信,到現在還躺在他的手機里,如果說他原本準備徹底無視,那么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你這是在威脅我么?”他討厭被威脅。 季凡澤身后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暮色籠罩下,窗外的世界帶著霓虹閃爍時特有的斑斕光亮,照在他毫無表情的臉上,竟莫名添了幾許陰翳。 看著他眼睛里流露出的戾氣和厭惡,孟晴心里有點發毛,一直輕微晃動的腿不由得頓住,她放下交疊的雙腿,尖細的紅底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那個剎那,她險些潰敗的底氣再次殺回來。 “你就當我在威脅你吧?!迸c虎謀皮,孟晴根本不是季凡澤的對手,可是一旦抓住了老虎的軟肋,也不是不可能扭轉局勢的。 頓了頓,她迎向季凡澤寒冽的眸光,把自己所有的膽寒都壓下去,眉目間浮現起一縷陰惻惻的笑,繼續道:“當初實習的時候,我的成績遠不如鐘艾,三甲醫院只能在我們之中留一個,按理說肯定是她??扇松?,轉機無處不在。你靠關系把我留在了三甲醫院,讓她當了替死鬼……你說如果她知道了這件事,會有什么反應呢?” 季凡澤眼中閃過一絲極罕見的狼狽,明知道這個卑鄙的女人會來這招,他早有心理準備,可親耳聽對方說出來,那種軟肋被人擒住的感覺遠比他想象中更令人難堪。又或者,難堪的,并非被人抓住把柄加以勒索,而是這一刻他驀然意識到—— 他曾經傷害過自己深愛的女人。 這種感覺簡直糟透了,但只是短短的半秒鐘,季凡澤就將臉上的那抹異色掩飾過去。輕啟薄唇,他的聲音好似裹挾著疾風一般,又冷又利:“你的名聲已經夠臭了,一旦靠關系上位這種事傳開,你只會死得更快?!?/br> 孟晴繃直的脊梁骨猛地一僵,忖度種種后果,她險些就要退縮,卻在深吸口氣之后,她破釜沉舟道:“那就來場玉石俱焚吧。我敢打賭,季凡澤,你輸不起?!?/br> 瘋女人!季凡澤的神色瞬息變幻莫測,陰鷙的,冰冷的,恨不得要撕了她一樣??尚目趨s在這個瞬間猛地抽痛起來,那刺骨的疼夾雜著憤怒,來得如此突兀,如此劇烈,轉眼延燒至整個胸腔。也許,這世上最可惡的事情,莫過于你的敵人說出了讓你無從反駁的話;這世上最冒險的事情,莫過于跟一個瘋子打賭。 季凡澤這副復雜的神情,令孟晴頗為受用。如果說之前她還因為這個男人從不拿正眼看她、反倒看上鐘艾而憤憤不平,那么現在,她只剩下幸災樂禍了。話已至此,孟晴相信這位聰明睿智的男人應該知道該如何選擇了,于是她慢悠悠地站起來,紅唇牽出一道上揚夸張的弧度。 “季總,那我就坐等好消息了?!闭f完,她踩著高跟鞋翩然而去。 ** 季凡澤離開辦公室時,已經十點多了。黑色的路虎攬勝行駛在車流稀疏的環路上,不是開往鐘艾住處的方向,而是駛向位于城東的別墅。 他覺得自己需要靜一靜。 散發出溫黃色光芒的路燈交映著炫目的霓虹,為這座繁華都市披上華麗的夜裳??稍谀锹窡艄饷⒌谋M頭卻呈現出一片混沌,籠罩在森黑夜幕下的公路一望無垠,宛如時空黑洞一般,讓人無論如何也看不真切。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路,此刻走起來卻因為看不到終點,而令人感覺陌生和些微的惶恐。原來,這位素來翻手云覆手雨的男人,也會有這般無奈的時刻。 季凡澤本想給鐘艾打個電話,告訴她今晚不過去了,可在帶上藍牙耳機的一瞬間,他的心弦又微微一顫。車里沒開音響,死一般寂靜,季凡澤身處在這一片虛無的寂靜之中,耳邊驀地回蕩起片刻前那錐心刺骨的聲音—— 沒有錯,他有多愛鐘艾,就有多害怕失去。 黑色的車身似乎感應到主人的顫動,在橋下猛地向右一拐,在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后疾馳著向相反的方向駛去…… 溫暖的小公寓,是這個焦躁的夜晚,季凡澤最后的歸宿。 他從西褲側兜里掏出早上從鐘艾那里誘`哄來的鑰匙,嫻熟地打開大門,抬腳邁進。暖色調的光暈迎面撲來,倏爾定格在他那張略微僵硬的俊臉上。 客廳的矮茶幾上散落著一堆資料,穿著睡裙的鐘艾盤腿坐在墊子上,整個上身都趴在茶幾上,綁著顆丸子頭的腦袋側枕在手臂上。視線晃了晃,季凡澤就看到她手里攥著的手機,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東西卻一直等不到,然后不小心睡著了。 她在等他。 垂眸睨著這只小貓一樣溫柔乖巧的女人,季凡澤始終緊繃的臉部線條不由得舒展開來,心底某個柔軟的角落仿佛被一根輕飄飄的羽毛撩撥了一下,一點一點地柔軟下去。 他傾身過去,想要把她抱起來移到床上,卻在目光無意間掠過她手肘下的那疊資料時,全身陡然狠狠一僵—— 哈佛大學情緒理論課題小組研究計劃? 季凡澤像是被這份資料透露出來的訊息深深刺激到,剛剛舒展的眉宇頓時再次蹙起,心臟好似受到鈍物重擊,直往下沉了沉。 難道鐘艾也在爭取這個名額? 就在他晃神的須臾,鐘艾的眼皮動了動。睜開眼,她被這張貼得過近的俊美面龐嚇了一跳,“啊,季凡澤,你想嚇死人呀,怎么一點聲音都沒有?!?/br> 被她的嬌嗔扯回神思,季凡澤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這個舉動里的溫柔和寵溺,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兀自吞咽下滿嘴愁苦,他墨眸清淺凝著這張漂亮的小臉蛋,唇邊淺笑無虞,“等老公回家的感覺怎么樣?” 咳咳,怎么才升格為男朋友,這男人就立馬順著桿子又往上爬了一級?鐘艾臉上帶著淺眠壓出來的小小褶子,眉眼彎彎很是俏皮,她笑盈盈地回道:“你才不是我老公呢?!?/br> “是么?!彼坏貋G出這么句,忽而雙臂一緊把她撈起來,抱著她倒向身后的沙發。鐘艾還來不及反應,人已經跨`坐在他腿上了,“讓我看看我是不是你老公?!奔痉矟傻男σ庖巡幌駝偛拍前忝銖?,嘴唇勾起的弧度甚是優美,壞壞地說著他欺近過來。 不料,唇瓣相觸的那個剎那,鐘艾突然伸手按住他蠢蠢欲動的薄唇,正經問道:“你晚上哪兒去了?”想起之前季凡澤匆匆掛斷的那通電話,她不免奇怪。 瞇眼瞅著她那副“想吃rou先老實交代”的嚴肅表情,季凡澤無奈地一挫眉,喉嚨里登時像是塞滿了尖銳的沙礫,往下吞咽的時候,一股子刺疼,讓他實話說不出來,謊話也說不出來。 但這種左右為難的狀態僅僅持續了半秒鐘,他高直的鼻梁突然湊上來,在鐘艾唇邊嗅了嗅,轉而眸光輕閃,反倒問她:“你喝酒了?” “喂,不要轉移話題?!?/br> “嗯,以后不許喝酒?!?/br> “……”這都是什么跟什么??! 鐘艾還想說什么,可聲音越來越小,低低的,像小貓嗚咽一般,她就這么完敗在季凡澤再次欺上來的唇齒間。心里腹誹著這男人怎么壞呀,嘴唇上又熱又潮濕的力道以及他鼻端粗重灼`熱的呼吸也讓她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可到底架不住他挑`逗般的吮`吻,她漸漸軟化作一灘水,不受控地微微嘟起嘴迎合他。 她這個心念所動的細微舉動,簡直讓季凡澤的心臟停跳,他猛地勾起她的舌頭,用力追逐攪動,可漸漸他卻發現饒是再怎么深刻的索吻都無法令他滿足,而某團火很快有了燎原之勢越燒越旺,誘`惑著他更深的占有。原本緊緊縛在她腰間的那只手再自然不過地竄進她的睡衣下緣,修長干凈的手指慢慢地順著玲瓏的曲線向上逡巡,一點一點蘊熱她的皮膚,而后肆無忌憚地來到那處柔軟的所在。鐘艾輕輕地擰起眉承受著,一如之前彼此分享過的動人時光那樣,她雙頰酡紅害羞得不敢看他,軟綿綿的身子卻是不自覺地靠向他。這樣靜好的夜晚,這個等著他回來的女人,這等溫存纏綿的時刻……一切的一切都令季凡澤有種強烈地剝繭而出的沖動,可他竟然在更深刻的索取之前,稍稍停頓了一下。 戛然喊停的親熱令鐘艾有些錯愕,還以為自己哪里沒有做好,就聽季凡澤說道:“鐘艾,以后你不要工作了?!彼拇竭€貼著她的,聲音低沉喑啞,也蘊藏著似水一般的溫柔。 鐘艾聽得云里霧里的,抿了抿嘴唇,跟他拉開一點距離,“為什么?” “我養你?!彼纳ひ粲卸嗌钋?,內心就有多矛盾,眸光中的火燭輕輕搖曳,就這樣越過她的肩膀,若有似無地落在茶幾上攤開的那疊文件中。 是的,他養著她,給她最好的生活。這樣一來,她就再也不用跟任何人相爭,再也不會重蹈覆轍經歷任何不公平的失敗。 鐘艾這下徹底愣住了,繞在他脖頸上的手頓時松弛下來,“你怎么突然說起這個了?”沒給對方回答的時間,她自顧自笑了,笑得甜美,兩個淺淺的梨渦暈著動人的光芒,“安啦,你要不要想那么遠??!我不喜歡被男人養起來的感覺,女人不工作會跟社會脫節的,你總不能讓我整天都圍著你轉吧,我可不想那么早就變成深閨怨婦呀?!?/br> 女人獨立是好事兒,可季凡澤心里越發五味雜陳,他指了指鐘艾身后的那疊資料,輕聲游說道:“你剛才看東西看得跟小瞌睡蟲似的,其實不用那么拼的?!?/br> 鐘艾頓如醍醐灌頂,這男人是心疼她呢。她軟軟的眼神里忽而多了一絲溫柔,“哦,原來是因為這個啊。今天薛教授找我談話來的,他已經推薦我加入心理學學會啦?,F在有個參加哈佛大學心理學研究團隊的機會,雖然只有一個名額,但我準備好好拼一把,爭取一下?!彼皇莑oser,她要把她曾經失去的,都通過自己的努力爭取回來。 這一刻,鐘艾臉上有多少自信,季凡澤的心情就有多沉重。 他抬手,欲撫`摸她那張鍍著自信光澤的小臉蛋,手指卻陡然僵硬了,仿佛不忍觸碰似的。矛盾,遲疑,似乎每一個發自內心、深情款款的舉動都帶著殘忍的秘密和不堪的過往,而在鐘艾閃亮如琥珀的眸子里,他那份隱忍的難堪快要無所遁形。 但只是電光火石間的猶豫,季凡澤的手終究還是動了,帶著薄繭的手指輕點她的側臉,做了一個緩緩劃下的動作,來到她的唇角,指尖臨摹她漂亮的唇形,繼而撫過那柔順的下巴,輕輕一挑,他抬起她的臉,一瞬不瞬地深凝著她。 他那雙墨色眼睛里的深情幾欲把她吸進去,雖然他經常這樣看著她,但這一次好像跟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柔和的,溫潤的,又帶著一絲絲堅毅和篤定。 鐘艾被這男人看得心如小鹿亂撞,連呼吸都屏住了,更別說思考了。 神思迷`亂間,清醇的男聲在她耳廓邊哼起:“鐘艾,我愛你?!奔痉矟奢p聲說出這句話的一剎那,再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猛地傾身壓向她…… ☆、蜜方五十 揮桿,進洞。 “漂亮!” 高爾夫球場上,身穿白色修身長褲和淺藍色t恤的年輕男子身姿優雅,氣度不凡,標準漂亮的最后一桿揮出后,白色小球穩穩進洞。十八洞,順利破九十桿,引得幾位同伴叫好連連。 面對不絕于耳的恭維和贊譽,季凡澤只淡然地勾了下唇,“你們玩吧,我休息會兒?!?/br> 收起球桿,摘下專用手套,壓低帽檐,幾個動作嫻熟有加,他大步流星走進休息區,挑了個球場全景視角的座位坐下。遮陽傘外日光傾城,球場的島形果嶺沐浴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人工湖交映著松樹疊嶂,令人心曠神怡。 “澤哥,你現在球技了不得啊。你沒看見剛才李總和陸總帶來的那倆小姑娘,看你看得眼神都直了……”季凡澤剛點了杯果汁,杜子彥就跟過來了,人還沒在他對面落座,馬屁已經拍得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