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那幅畫面…… 杜雨兮雙手攥得更緊,纖細的指節因過度彎曲而緊繃著,不知是被晦澀的回憶攫住了,還是實在難以啟齒,她的嘴唇輕顫,硬是發不出聲音。 心理疾患的治療不可能一蹴而就,心急反而會引起反效果,鐘艾也不勉強她,笑了笑,說:“每個人都會有各種各樣的回憶。錯失的美好令人回想起來會覺得遺憾,痛苦的則會更痛,但那些都過去了,生活總要向前看……”她何嘗不一樣呢。 杜雨兮秀眉輕蹙,聽得認真,不時點頭,“謝謝你,鐘醫生?!鳖D了頓,她又補了句:“我的病別讓我哥他們知道,行嗎?” “當然了,保護你的隱私,是我的責任?!辩姲o她吃顆定心丸,囑咐說:“你先吃我給你開的藥,下個星期再來復診吧?!?/br> “……” 杜雨兮不是愛說話的人,回國這一年也沒交到什么新朋友,她看得出鐘艾是真的關心她。所以臨走的時候,她還特別給鐘艾留下件小禮物。 夏季晝長夜短,下午五點多,陽光仍帶著幾分侵略性的刺眼。 走出診所,杜雨兮在戴上墨鏡的前一秒,頓住了腳步。 逆著光,她看到遠遠地走來一對父子。 男人生得高挑,身姿挺拔,在陽光下周身都蒙著一層金燦燦的光華。他單手抱著個小不點,那副姿態帥氣又溫柔。孩子很小,也很乖,眉眼輪廓還沒有完全顯出來,但神態和這男人有幾分神似。 明明是夏天,杜雨兮卻覺得皮膚緊繃,眼角涌出大串大串的淚珠。呆怔片刻,她猛地加快腳步,迎著那對父子走過去,步履踉蹌??山松?,當她張開雙臂想要觸碰的一瞬間,卻生生撲了空。她伸手抹掉臉上的淚,模糊的視線慢慢變得清晰。 杜雨兮面前——空無一人。 就是這幅相同的畫面,日日夜夜在夢境與現實中交替出現,一遍又一遍地啃噬她的痛覺神經。明明知道那是幻覺,是假象,是不可能再出現于她生活中的人,可她卻無法不去看、不去想。最近,這種幻覺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頻繁,甚至快要令她分不清真假了。 杜雨兮攥著藥盒的那只手一點一點地收緊,眼淚被`干燥、悶熱的風吹干,她從手袋里掏出一瓶礦泉水,仰頭吞下一片藥。 而這世上,又真的有能醫心的藥嗎? ** 杜雨兮是當天鐘艾的最后一個病人。 輸入完病歷記錄,鐘艾關上電腦,正要脫下白大褂,突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以為是清潔阿姨來打掃診室,她就沒把剛解開的兩??圩酉祷厝?,用手捂著領口,打開門,“您今天怎么這么早……” 看清門外的人,鐘艾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來早了么?”季凡澤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擦著她的身子,不請自入。 對方來得太突然,鐘艾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臉上掠過一絲驚訝,她下意識揪緊松動的領口,“你過來怎么不提前打個招呼???” 季凡澤倒是一點不客氣,他調低診療椅,直接往上一躺,挑起眉角看著她,“約會又不是看病,難道也要提前預約?”人逢戀事精神爽,他貌似心情頗為不錯。 可他躺在診療椅上的樣子分明就像個神經病啊,鐘艾忍不住咧嘴笑了笑,“去哪兒約會?” “約會”明明只是個很普通的字眼,從季凡澤嘴里說出來,卻讓她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隱隱的期待。 “看電影?!奔痉矟赡抗庥朴?,凝在她那張帶著盈盈笑意的臉蛋上,“我訂好了票?!?/br> 鐘艾點點頭,拿起桌上的巧克力遞給他,“你先吃幾塊,我去換個衣服?!?/br> 精致的手工松露巧克力,三種顏色,裝在漂亮的禮盒里,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誰送你的?”季凡澤坐直了些,拈起一顆,吃了。 “雨兮?!辩姲徽f了個名字,沒再多說。 她正欲轉身去換衣服,手腕卻忽然一緊,被人攥住了。鐘艾還沒反應過來,便被那股不輕不重的力道拉到了季凡澤身前。 她腦中的某根弦驀地繃緊,就在她以為季凡澤要詢問些什么的時候,他卻只是彎了彎唇:“呵,我的朋友什么時候變成你的朋友了?”他墨色的眼睛在鐘艾的眉目間掃過,嘴角的笑意有點壞:“讓我看看,你哪兒有那么大的魅力?!?/br> 目光中就這么突兀地撞進季凡澤那張光風霽月的臉,鐘艾哪有心思理會他的戲弄,她本能地低頭看了眼他的手臂,這才驚訝地發現此時彼此的姿勢是,他坐著,她站著……站在他的雙腿間。 她后知后覺地想要伸手捂住胸口,可已經來不及了,季凡澤的目光沿著她的臉稍稍向下一移動,便搶先一秒落在那兩團若隱若現的柔軟豐`腴之上。 一瞬間,鐘艾感覺到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隱隱顫動了一下。哪怕是背光里,季凡澤眼中射出的那團明明滅滅的幽光,還是令她止不住地心尖一顫。 他的落目之處,鐘艾的皮膚頓時紅成煮熟的蝦子,她羞赧地錯開臉,“季凡澤,你快松開我……” 殊不知,她的聲音尚未落下,“咚咚”的敲門聲再次傳來。 隨之而來的,是保潔阿姨的大嗓門:“鐘醫生,你還沒下班???” 門被推開,手里舉著拖把的保潔阿姨當場怔在原地。 鐘醫生和病人這是……在干什么! 鐘艾的腦子里“嗡”一聲炸開了鍋,還在苦于組織解釋的語言,季凡澤倒是仿佛這一切都沒發生,他再淡然不過的收回目光,朝她勾了下唇,笑得那般肆無忌憚:“我下樓等你?!?/br> “……”完蛋了,醫德不保了! 直到坐在季凡澤的車里,鐘艾還對剛剛的那一幕耿耿于懷。 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季凡澤時的情景:同樣的下午,同樣的診室,同樣的春`光乍泄,同樣被這男人用眼睛吃了豆腐……唉,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啊。 季凡澤開著車,有些心不在焉,腦子里始終晃著那兩團半遮半掩的柔軟團子,就像誘人可口的兩顆小rou`包??吹靡?,吃不著……就是這么一種令人心癢難耐的狀態。 中途,鐘艾的手機響了。 季凡澤調小cd音量,她從包里摸出手機,瞅了眼來電顯示,遲疑半晌,鐘艾才接聽。 軟軟糯糯的童音從手機里傳來:“大白jiejie,今天我出院。你來接我嗎?” 鐘艾的神思一緊,條件反射地看了眼駕駛座上的男人,她放緩聲音,回道:“jiejie今天有事,不能去接你了?!?/br> 手機里靜了少頃。 笑笑的聲音轉而蓄滿委屈:“大白jiejie,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失去母愛的孩子,往往比一般孩子更敏感,也更脆弱。就算隔著細微的電波,鐘艾也能想象得出小家伙臉上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就像是一個得不到糖果的孩子,在苦苦乞求一丟丟的甜味。 她的嗓音更輕了:“jiejie當然喜歡笑笑了。只是jiejie真的很忙……” “……” 拒絕,很容易,一個借口就夠了。 可鐘艾每說出一個字,都讓她覺得十分艱澀,仿佛嗓子里卡著跟魚刺,聲帶稍一震顫就會被刺痛。她沒想過自己這輩子竟然會用借口去敷衍一個天真的孩子,這樣的她,連她自己都很討厭??捎美碇莵硭伎?,鐘艾似乎又沒做錯。無論那對父子過得好不好,都不應由她來安慰,她有自己的生活。 如果不能付出全部,就該在這里結束。 從鐘艾掛上電話的那一刻起,車里就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笑笑的嗓門不小,季凡澤聽了個一字不漏。短短的幾秒鐘里,他想了很多,不知是該慶幸鐘艾終于跟那對父子撇清了關系,還是為那個幼小心靈被傷害到的孩子而嘆息? 鐘艾目光黯淡,歪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車水馬龍的街道,以及人行道上歸心似箭的人潮,不知看了多久。 突然間,她坐直了身子。 “你是不是走錯路了?”她轉頭看向季凡澤,眼睛里帶著疑惑。 “沒錯?!彼恼f。 “我們不是去看電影么?可你怎么走這條路……”鐘艾指了指擋風玻璃,視線盡頭隱約浮現出一幢熟悉的建筑物輪廓,“那不是人民醫院么?” “電影改天再看,你先去接沈笑出院吧?!奔痉矟傻穆暰€平緩,仿佛只是臨時更改了行程那么簡單。 鐘艾被釘牢在座椅上,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不需要更多的語言解釋,甚至不需要牽動臉部表情,鐘艾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緩緩地向駕駛座一側伸過去,悄然覆在季凡澤的手背上。 這種莫名的溫柔,連她自己都意識不到。 突如其來的碰觸,季凡澤頓了一下,但沒有一分一秒的遲疑,他反手握住了鐘艾的手。手微微用力,他慢慢地將她整只手都握了起來。 車速慢下來,周遭喧嚷的車流聲、人聲統統褪去。 只有十指緊扣的一雙手,清晰地映在彼此眼里,一大一小,緊密契合。 “謝謝你?!辩姲淖齑轿㈩?,眼睛濕濕的,氤氳著霧氣。 季凡澤這個男人,讓她說什么好呢。鐘艾覺得他是她見過最霸道、最不講道理,又最驕傲的男人,尤其是他錙銖必較的樣子,簡直讓人無力招架??删褪沁@樣一個男人,卻在她意想不到的時刻,給了她最溫暖的感動、包容和理解。 沒有錯,他只是不想看她傷心。 后視鏡里的女人已經是一副要感動落淚的樣子,可季凡澤只是輕輕挑了下眉,低沉的嗓音甚至蘊著一絲調侃的意味:“我只是同意你跟沈笑有來往,跟他爸可不行?!?/br> “我知道啦?!辩姲鹛鹨恍?。 ** 把鐘艾送到醫院,季凡澤折回海港城。 本來他今天就是放下公務跟鐘艾約會的,現在約會取消,他索性回辦公室處理公文了。過了下班時間,辦公樓里很安靜,只有總裁辦公室里有燈光透出。 雖然季凡澤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不過鑒于季家家教甚嚴,他身上基本沒有什么富家公子哥的臭毛病。老季總是個很想得開的人,白手起家又懂得放權,把兒子調`教出來之后,他就和老婆到美國悠哉悠哉地享受二人世界去了。 守天下比打天下更難,而季凡澤掌舵季式這幾年,硬是把集團資產翻了一番。有人評價他高瞻遠矚、深謀遠慮、見識卓越等等,但他卻覺得成功沒有訣竅和捷徑,只有“勤奮”二字。 此時,白橡木辦公桌上亮著一盞溫黃的臺燈,季凡澤的側影靜悄悄地落在墻上。微微突出的眉骨,俊秀高挺的鼻子,輕抿的薄唇,以及優雅的伏案坐姿……一個完美到令人不忍心打擾的剪影。 輕輕的敲門聲就在這時傳來。 季凡澤蹙了下眉,看了看指針指向九點的古董座鐘。 他坐姿沒變,淡聲說:“進來?!?/br> ☆、蜜方二十九 隨著季凡澤那一聲“進來”,辦公室的門從外面推開,有位長者穩步走進來。 雖說是六十來歲的長者,但此人保養得極好,加之身上穿著套輕松休閑裝,一點看不出年紀。尤其是他那副硬朗挺拔的腰桿和那雙炯炯有神的眼,顯得精氣神兒十足。 季凡澤原本輕蹙的眉宇在這一秒舒展開來,他趕緊起身相迎,“姨夫,你怎么來了?” 薛教授跟這位外甥的交情不錯,他笑著晃了晃手里的購物袋,“我和你大姨的結婚紀念日快到了,過來給她選個禮物。順便上來看看你在不在,嘿,沒想到還真給我碰著了?!毖︺懥植恍Φ臅r候,自有一股威儀在,而一笑起來就多了幾分慈眉善目的味道。 季凡澤莞爾,親自給他泡了杯茶,招呼他坐下,“你要買什么跟我說一聲就是了,何必自己掏腰包?!?/br> 季凡澤對父母兩邊的長輩都十分孝順,薛銘林爽朗一笑,咂了兩口熱茶,回道:“那可不一樣,送女人的禮物要自己選才能代表心意啊?!?/br> 不知想到什么,季凡澤的心思微微一動。 閑談中,薛銘林看了眼季凡澤的辦公桌。桌案上的文件很多,但一個個文件夾層層疊疊地碼放整齊,看起來井然有序、雜而不亂,跟季凡澤這個人一樣,很規矩。 本來就是隨便串門子,薛銘林小坐一會兒提出告辭:“我不耽誤你時間了,不然你今晚又得開夜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