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猝然冒出的名諱,令鐘艾的筷子瞬間頓住。 老媽怎么和季凡澤得了同一種疑心病啊,鐘艾的臉色僵了僵,低頭扒拉兩口米飯,含混不清地說:“都過去多少年的事兒了,你怎么老提啊,煩不煩?!?/br> 鐘秀娟往耳后掖了掖頭發,不吱聲了。 就是因為風平浪靜地過去這么多年了,鐘秀娟才越想越不是滋味。假如當年不是她怕女兒早戀,把沈北塞進信箱的那封情書擅自收繳了,說不定女兒現在和沈北也是甜蜜幸福的一對兒,沒準她連外孫、外孫女都抱上了。 可現在,畢竟沈北的情況不一樣了。暗自唏噓一陣,鐘秀娟順口說道:“小艾啊,你找男朋友別老那么挑剔,只要沒結過婚,沒生過孩子的,看著順眼就行了。我們也不指望靠嫁女兒致富……” 這種預防針打慣了,鐘艾免疫力很強,但還是忍不住回嘴:“要是徐海東也這么想,我豈不是到現在都沒爸爸呢?” “死丫頭!”鐘秀娟作勢板臉,拿起筷子就要敲她,“男人跟女人不一樣,再說你老媽當年的魅力多大啊?!?/br> “……”鐘艾咧嘴一樂。 鐘秀娟臨走的時候,給鐘艾留了一煲薏米雞湯。 看著砂鍋里的湯,她條件反射地想起了笑笑,那個斷了腿的小家伙最愛喝雞湯。小朋友對于食物的占有欲往往很驚人,但笑笑每次喝雞湯的時候,都很樂于跟鐘艾分享。 他總會先舀起滿滿一勺熱湯,吹涼了,才伸著小短胳膊遞到鐘艾嘴邊,“jiejie,喝?!?/br> 湯是現成的,鐘艾想著應該給笑笑送去一些。 可熱乎乎的湯都裝進保溫桶里了,她卻遲疑了。 “你走吧?!?/br> 沈北昨天說出這三個字時的隱忍口吻和絕然姿態,如同慢放的電影鏡頭,在鐘艾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 是不是不管笑笑多粘纏她,她也不該在他幼小的世界里繼續扮演“大白”的角色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明明燦爛又明媚,可鐘艾覺得那光織仿佛成了一張網,將她束縛其中。直到她拎著保溫桶的手,已經僵硬到指節發白,她才深吁口氣,清空肺腑里所有的窒悶。她就這么把湯全倒回鍋里,然后放進冰箱。 也許,一切都有了答案。 ☆、蜜方二十六 “不如我們點個雙人套餐吧?!币妼Ψ桨巡藛畏瓉砀踩パ芯苛巳?,仍沒拿定主意,鐘艾托著腮建議道。 坐在她對面的是位戴著銀絲邊眼鏡的年輕男士,一絲不茍的發型配上熨帖合體的短袖襯衫,典型的職場精英范兒。 他繼續唰唰地翻看菜單,眼皮沒抬,回道:“套餐不劃算。飲料和甜品本身的價值并不高,商家硬把它們塞進套餐里,只是為了抬高套餐的價格,華而不實?!甭殬I所致,小王先生對數字有著天生的敏感度。 鐘艾搓了搓臉,飲料和甜品看樣子屬于奢侈品了,“那我吃個涼皮算了?!?/br> “涼皮兒?”男人這次倒是抬起頭,目光炯炯落在鐘艾臉上,他的眉頭攏得老高,扶了扶眼鏡,說:“你沒看新聞嗎?涼皮制作過程中使用的添加劑成分很高,吃了不健康。而且涼皮的成本很低,在這種新派川菜店里卻要三十多塊一碗,不值?!?/br> “……”干脆吃翔好了! 鐘艾強忍著吐槽的沖動才險險地維持住了淑女形象,她真不敢相信老媽去了趟公園相親會回來,揚言給她物色到了一位各方面條件都十分不錯的精算師,結果就是眼前這只——精打細算的選擇性障礙癥患者。 其實,鐘艾本來不想再走相親這條老路了,百戰百敗,浪費時間??伤傆X得自己要是不投入到一段新感情中去,鐘秀娟就不會停止拿沈北說事兒。雖然同樣的話說得次數越多越沒力度,可她聽著還是鬧心。 對鐘艾而言,也許沈北只是個符號,他代表的只是某段時過境遷卻讓人難以割舍的純粹年華罷了。而成年人的生活那么現實,一點也不純粹。那些沒時間看清、也來不及回味的青蔥歲月,不知不覺間早已湮沒在時間的洪流里,失去了最初的樣子,人不得不打起精神向前看。 小王猶猶豫豫地點好菜,鐘艾已經沒什么胃口了。 怪味雞上桌,小王拿起筷子,一上來就夾了只雞腿。鐘艾下意識地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等著雞腿兒掉進碗里。 可事實證明,她想太多了。 小王夾起雞腿送到自己嘴邊,咬了一口,咂咂嘴:“味道還行,就是份量太少了。唉,還是點貴了?!?/br> 見鐘艾用古怪的眼神瞧他,他突然放下筷子,捋了捋油光锃亮的小分頭,展顏一笑:“我有那么秀色可餐嗎?你別光看我,趕緊吃呀!” “……”她吃得下去么! 有時候,回憶的強大能力是令人始料未及的。 比如,此刻看著桌上的雞,鐘艾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行云流水一般剃完雞骨,然后那般自然而然地把一只肥大的雞腿扔進她的盤子里……果然,人跟人是不能比的,比較之下,高低立顯。 忽略掉那點微妙的小心思,鐘艾搓了搓臉,試圖把季凡澤那張臉驅逐出大腦,卻在轉念間又想起他胸口挨的那一拳,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也不知道會不會打出內傷來。想到這事兒,鐘艾心口不由泛酸,跟在酸菜缸里泡過一圈似的。如果當時季凡澤不是說出“沈北用孩子拴著她”那種不中聽的話來,她也不至于那么生氣,一走了之吧。 “鐘小姐,你的月薪有多少?”小王直入正題,驀然扯回鐘艾飄遠的神思。 現在相親市場都這么赤`裸了?鐘艾默默腹誹,心不在焉地答道:“反正夠養活自己的?!?/br> “你家有幾套房?”小王眼中閃著精光,隨時開啟運算模式。 “……”鐘艾簡直要給老媽跪了,她老人家相中這是什么貨啊。 硬著頭皮吃到一半,鐘艾的手機忽然響了。 瞟了眼來電顯示,她把手機舉到耳邊,“怎么了?” 急切的嗓音從手機另一端傳來,鐘艾臉上當即掠過一絲驚詫,她揉了揉突突猛跳的太陽xue,“什么?警察局?!” 對方又噼里啪啦地說了一通,鐘艾聽得稀里糊涂的,嘴上很快回道:“好的,我這就過來?!彼嘤趹哆@頓飯,現在正好可以順理成章地拎包走人了。 坐在對面的小王并不介意她先走,只顧幽幽抱怨說:“菜都浪費了……” 在他的碎碎念中,鐘艾拿起桌上的賬單看了看,三百零一塊。她二話不說從錢包里掏出一百五十塊和一枚鋼镚兒,拍在桌上。 “咱倆aa制,我多出一塊!”說完,她一陣風般飄走。 “……” 打車趕到警察局,鐘艾還沒邁進詢問室,便聽到激烈的爭執聲傳出來—— “警察大哥,他就是小偷,真的。當時我一摸錢包沒了,馬上回頭看,就瞧見這人站在我身后,面色潮紅,額角冒汗,明顯的做賊心虛??!”阿美尖著嗓子控訴。 “警察大哥,我真是被冤枉的??!我有病……不騙您……”斯文低啞的男聲,似想要辯解,卻結結巴巴地難以組織語言。 “有病你不在家歇著,跑車展干嘛去???!哦,難不成是想看車模吧?是不是看見坦胸露背的美女,你還準備耍流氓呢?那我可立功了,原來逮著的不僅是小偷,還是個變態色魔!”阿美簡直氣炸了。 鐘艾掏了掏被震得嗡嗡作響的耳朵,抬腳走進詢問室,卻在看見被指控為小偷的那個男人時,她猛地頓住了腳。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擰起眉毛。 阿美和小偷都要張嘴搶答,卻被警察大哥一記犀利的眼神給攔下了。得知鐘艾是阿美打電話叫來的朋友,警察大哥客觀地闡述了事實: 阿美去車展給車?;瘖y,傍晚收工的時候突然發現錢包被偷了。車展人流量大,本來很難抓現行犯,但偏偏這小偷倒霉,竟然讓阿美當場給生擒了,扭送到警察局??删煲煌ê谜?,卻沒從小偷身上找到贓物,而且對方也死不認賬。 鐘艾了然,她深瞥一眼坐在墻角那張小板凳上的年輕男人。此人兩條長腿憋屈地彎著,襯衫領口被撕破,耷拉著腦袋,依稀可見白皙的臉上被抓出三條血道子,那副模樣狼狽至極。 “現在他為了抵賴,居然說自己有神經病呢?!卑⒚罋夂艉舻匮a了句。 “他確實有神經病?!辩姲荒樅眯τ趾脷獾谋砬?。 “???”這下不止是阿美錯愕了,就連氣定神閑的警察大哥都不免面露惑色。 鐘艾走過去,推了推所謂的小偷,“杜子彥,你先深呼吸,放松點。你去車展干什么了?你不知道那兒人多么?” 看見心理醫生,杜子彥的情緒漸漸緩和下來,他深吸幾口氣,扯了扯嘴角:“我妹想換輛車,讓我過去幫她看一下,哪知……” 哪知一進現場,他就開始感覺到不舒服,轉身想走的那一刻,卻冷不丁被阿美指著鼻子大叫,“小偷,他是小偷,別讓他跑了!”結果熱心民眾一擁而上,生生把他擒住了。他越想解釋汗流得越多、臉也越紅,看起來自然更像小偷了。 真相來得太突然,阿美一時消化不掉,只睜大眼睛,干瞪著杜子彥。 警察大哥一臉嘀笑皆非,忍不住數落兩個當事人幾句:“以后搞清楚情況再報警,別浪費人民群眾的資源,現在我們的人還在調現場監控呢?!闭f著,他敲了敲桌上的筆錄,“你們倆在這兒簽個字,沒事兒趕緊走人吧?!?/br> “……” 天色微黯,華燈初上。 烏龍事件落幕,三人一起走出警察局。 來到警局門口,杜子彥的社恐癥狀已經消退得差不多了,掬一把辛酸淚,他語帶感激:“鐘醫生,你簡直是我的貴人,我剛才差點被這個小胖妞給虐死了?!?/br> 站在旁邊的阿美自知理虧,心虛地朝他笑了笑,“好啦,對不起還不行么!要不咱們一塊吃個和解飯去?”折騰半天,她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杜子彥到底是個男人,懶得跟她一般見識,他雙手一攤,聳肩道:“我沒意見?!彼D頭看向鐘艾,“你呢?去不去?” 鐘艾摸了摸肚子,“也行?!彼聿捅緛砭蜎]吃飽。 三人正要走,杜子彥突然一拍腦袋,“糟了,我忘了個事兒?!?/br> 不等鐘艾和阿美展露出疑惑的表情,一道低沉但不喑啞的男聲陡然從他們身后襲來—— “你們要去哪兒?” 鐘艾怔怔地轉過身,看著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男人,她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天嚕惹,我男神來了!”阿美欣喜地大喊一嗓子,丟錢包什么的,好像也沒那么糟心了。 “呵呵,瞧我這記性,我叫了澤哥來救駕的?!倍抛訌┌褎偛艣]說完的話補上,他拍了拍季凡澤的肩,“你來晚了,現在沒熱鬧看了?!?/br> 季凡澤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們身上,視線越過杜子彥的肩膀,他只一瞬不瞬地看著鐘艾。 不期然的四目相對,鐘艾很快錯開眸光,她一時扯不出合適的表情來,只得微垂著臉。路燈溫黃的色調灑下來,地上斑駁的樹影隨著夏風微微晃動,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波瀾不平。 季凡澤沒說話,薄唇輕輕抿著,那抹抻平的弧度里看不出情緒。自從一個星期前和這女人在醫院門口不歡而散,他到現在都仿佛還沒從內傷中恢復過來。 ……這倆吵架了? 另外兩人就這么覺出味兒來,杜子彥和阿美這回倒是默契十足,相互眨了眨眼。 轉瞬,他倆一人摟著一個,“走,咱吃‘和解飯’去啊?!?/br> ☆、蜜方二十七 27.晉`江`文`學`獨`家`發`表 用餐地點是杜子彥選的,老北京涮rou。 涮rou館坐落在胡同的四合院內,包間古色古香,由木制鏤空雕花屏風隔開,外間裝點著大紅燈籠和傳統字畫,里間的餐桌上支著個景泰藍火鍋。 趁季凡澤和杜子彥點菜的功夫,阿美湊到鐘艾耳邊,小聲說:“今天的事兒你可別跟沈老大說啊。我給車?;瘖y接的是私活,要是讓臺里的人知道,我的飯碗就不保了?!?/br> 不等鐘艾點頭,她就感覺到對面飄來一束目光。不知是不是因為聽到“沈老大”這個稱呼,那束目光帶著絲絲入微的寒意??僧旂姲班搿钡靥ы催^去時,季凡澤卻在四目相對的前一刻僵硬地挪開了視線。 速戰速決點好菜,服務生剛要轉身,突然又被季凡澤叫住了。 “您有什么吩咐?”服務生恭謹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