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嘿,客氣啥?!毙”0察t腆地笑了笑,掄了掄酸疼不已的胳膊走了。 樓道里靜下來,暖黃色的燈光十分柔和。 季凡澤背靠著墻,直接坐在大理石地磚上,修長的手臂垂在身側。鐘艾嘆口氣,在他身邊蹲下,把手伸進他的西褲側兜里掏鑰匙。 不知是不是她的手碰到了什么,季凡澤悶哼了一聲。這么低啞的一聲從他鼻子里溢出來,回蕩在空曠的走廊里,輕飄飄地回響著,顯得格外性感和誘惑。 鐘艾還在他褲兜里摸索的那只手隱隱發僵,“噓,你別出聲?!?/br> 她盡量避開季凡澤的大腿根兒,硬著頭皮從他兜里摸出一串鑰匙。攥著鑰匙,鐘艾麻溜地站起身,挑出最大的那一把就往鎖眼里插。 可惜,鑰匙連鎖眼都插不進去。 鐘艾又換了其他幾把,還是不行。 正當她彎下腰研究這奇怪的鎖眼時,厚實的紅木門“騰”一下打開了。 是從里面打開的。 幾乎是與此同時,一道不悅的男聲從她頭頂上劈下來:“你開誰家的門呢?” 突如其來的人影和聲音把鐘艾嚇得不輕,她在豁然直起腰的那一刻,本能地縮回手。手里那串鑰匙“啪”一聲掉在地上,清脆又刺耳,像是鑿在人的心臟上。 屋里的燈光鋪灑下來,與走廊里的光線融合,明明亮堂得緊,可鐘艾卻覺得眼前頓時昏暗了。只因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而是—— 杜、子、彥。 杜子彥的驚詫程度毫不亞于門外的女人,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好像被雷劈了一樣,僵硬地頓住。只有嘴角像是松弛的弓弦,結結巴巴地吐出句話:“鐘艾……怎么是你?” 短短半秒鐘的對視,鐘艾覺得自己的腦神經就跟被抽走了一條似的,連反應都遲鈍了。她只睜大雙眸,滿眼錯愕地瞅著杜子彥,恨不得把他那張斯文清雋的臉鑿出兩個窟窿來。 “杜子彥……louis du……你的英文名字?”鐘艾像是被人猛地一把掐住了喉嚨,嗓子都是干澀的,上揚的尾音帶著滿滿的不可思議。 不知這女人大晚上的鬧哪出,杜子彥不解地點了點頭。 真相就這么昭然若揭,鐘艾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她的臉蛋不由得垮了下來。 “那他是誰?”她咬著牙齒,悶聲問道。 杜子彥雙眸一垂,疑惑地看向她手指的方向—— 就看到了歪倒在門口的季凡澤。 ☆、蜜方十三 “吸氣……吐氣……再吸氣……再吐氣……”女人臉上多余的表情一點不剩,只有認真。 “嘶嘶……呼呼……”男人頂著一腦門汗,聽話照做。 晚上十點,麗嘉花園社區內的一間咖啡館里,一對奇怪的男女臨窗而坐。月攏輕紗,樂聲悠揚,原本是極其雅致的環境,可這倆人的神情都不是一般的嚴肅。 重復幾個回合的深呼吸后,男人潮紅的面色漸漸褪去,浮現出一張白皙精致、五官清秀的臉。但從他那雙黑眸里射出的目光仍然無法聚焦,慌亂地四處飄忽著,始終沒有落在對面的女人身上,像是尷尬,又像是恐懼。 “孟晴移情別戀之后,你就變成這樣了?” 若無其事地問出這句話時,鐘艾低頭攪動馬克杯里的熱巧克力,故意不抬眼看杜子彥。不知是為了減少視線接觸帶給對方的不適感,還是她自己也有些不適。 暫且拋開季凡澤那個大騙子、大流氓、大混蛋不提,她做夢也沒料到會在這般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再遇杜子彥,更沒料到昔日桀驁不羈的鄰校校草居然變成了這幅模樣—— 一個神經病患者。 杜子彥拿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別提那個女人了。其實……”也許是回憶太不堪,又或者是苦于組織語言,他一時失語。 杜子彥已經被社交恐懼癥纏身兩三年了,平日里當個縮頭烏龜、強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些年少荒唐便罷了??社姲拿叭怀霈F,就像是一個小小的線頭,輕輕一拽,便把整條記憶線都扯了出來,他想不犯病都難。 幸好鐘艾是心理醫生,及時把louis du的病歷和這位貨真價實的社恐病患對上了號,這才順利幫他舒緩了情緒。 杜子彥雙手交握,在桌下來回搓了搓,終于從嗓子眼里擠出一句完整話:“其實,我一直覺得有些事挺對不起你的?!?/br> 對方就這么跳轉了話題,鐘艾詫然,有一種晦澀的情緒,莫名地被“對不起”這個字眼拖拽了好遠。 事實上,被“曾經”困擾、走不出回憶怪圈的又何止杜子彥一人,鐘艾更甚。 在她有限的印象里,她跟杜子彥的接觸并不多。每次都是看見他像護花使者一樣出現在孟晴身邊,金童玉女羨煞旁人。不管鐘艾有多討厭孟晴,她都不得不承認孟晴的好運。畢竟在大學時代,能夠交到一個英俊帥氣的忠犬男友,才不枉那段浪漫純粹的青春年華。 可恰是這樣一個男人,肆意縱容女友的任性,傷害了無辜的人。 女人都記仇,鐘艾也不例外。但時隔多年,她此刻再回想杜子彥所謂的“有些事”,也不過覺得他充其量就是孟晴的“幫兇”,不至于到撕破臉的地步。更何況,他現在都被摧殘成這樣了。 職業所致,鐘艾對病人有一種特殊的同情感。她用力扯了扯嘴角,想用一個假笑平淡地把所有恩怨一筆帶過—— 可杜子彥顯然依舊陷在病態的愧疚中無法釋懷,“對不起,我當初真不知道你和孟晴是那樣的關系……”他的聲線低了八度,眼簾低垂,越發心虛得不敢跟鐘艾對視。 那樣的關系—— 被鐘艾鎖在記憶的箱底、永遠不想提及的關系; 每回想一遍都好像是內傷復發一樣的關系。 鐘艾還不記事兒的時候,爸爸李京生就被公司派到了外地工作。不知道是工作忙,還是別的原因,李京生先是從一個月回家一次,漸漸變成三個月一次,再后來,他足有半年都沒回來。 盛夏的某天,鐘秀娟一手拎著親手準備的飯菜,一手牽著五歲的鐘艾,兩人坐了四個小時的火車,來到李京生的住處。鐘艾手里抱著只毛絨米奇老鼠,她最心愛的玩具,爸爸給她的生日禮物,她到哪兒都帶著。敲開門的那一刻,她調皮地把米老鼠擋在臉上,遮住了她一路咧到脖子根的笑臉,她準備給爸爸一個驚喜。 可是,開門的卻不是李京生。 而是一對陌生的母女——孟菊瑛和孟晴。 就是那一天,孟菊瑛正式搶走了鐘秀娟的老公,而孟晴搶走了鐘艾的米老鼠。 幸好,時間是萬能的。 當時鐘艾的年紀太小了,很多事都沒有留在她的記憶中,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否曾因為失去一件心愛的玩具而哭泣。 這樣也好,至少痛苦和悲傷都會相對的變得模糊、淺薄。但有那么幾句話,卻仿佛鉚釘鑿進了心臟,就著血液一起生長,她始終無法遺忘。 “孟菊瑛她們孤兒寡母的很可憐,晴晴的爸爸死得早?!崩罹┥鸁o奈地說。 “人家可憐,你閨女不可憐???!”鐘秀娟流著淚說。 “你沒有爸爸了,你爸爸以后來給我當爸爸了?!泵锨绲靡獾卣f。 …… 咖啡館的落地窗外,柔和的路燈打在花圃上,襯得一草一木都格外靜謐、舒逸,可鐘艾的痛覺神經卻像是被狠狠撥動,跳得生疼。 在杜子彥驚詫的注視下,她雙手捧起馬克杯,“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了一整杯熱巧克力。甜絲絲的飲品入胃,有助于緩解疼痛,仿佛也能夠把那些陳年的委屈沖散。 放下杯子,鐘艾在抹了抹嘴巴的同時,突然拎起包,站了起來,“謝謝你的飲料。太晚了,我得回家了?!彼幌朐倮^續這個令人不愉快的話題了。 杜子彥愣了一下,暗暗責怪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剛才安頓好一醉不醒的季凡澤,他之所以向鐘艾提議一起下樓坐坐,初衷本是真誠地對她道個歉,可結果……凈給她添堵了。 杜子彥沒有阻止鐘艾離開,卻在她轉過身的一剎那,他的喉結聳動了幾下:“對了,還有件事?!?/br> 鐘艾腳下不由一頓,轉回頭,“什么事?” 事不關己,杜子彥眼里的局促不覺淡去,口吻也輕松些許:“你別怪澤哥啊。他不是故意冒用我名字的,他一開始確實是想讓你幫我治療的……”想起鐘艾“收拾”季凡澤的激烈場面,杜子彥默默給好哥們兒點蠟。 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鐘艾的表情僵了僵,“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記得別放棄治療!” 目送她甩頭就走的背影,杜子彥抱肩扯笑。他以前怎么沒發現這女人挺辣的呢,估計季凡澤這回是有的受了。 今晚所發生的一切,簡直讓鐘艾感覺是在坐云霄飛車,她那顆本來就不算強悍的心臟忽上忽下地顛簸、震顫了好幾次,直到回到家、躺在床上,她都止不住地心慌。 果然,這世界說大就大,說小就小。 季凡澤那個男人,在她身邊怒刷過那么多次存在感,她卻稀里糊涂地連對方的身份都沒搞清楚??涩F在呢,她后知后覺地發現這男人居然跟她有著共同認識的人。只消一個杜子彥,就足以把她和季凡澤聯系到一起了。 不過,說到這兩個男人,鐘艾不得不嘆氣了。 季凡澤,表里不一,活出了一種精神分裂的境界; 杜子彥,本來就是個神經病,沒什么好說的了。 一晚上接連和兩個神經病打交道,鐘艾覺得自己都被帶得不正常了。正當她在床上抱著枕頭翻滾時,手機突然響了。 她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點開微信,阿美的私信跳出來:我終于想起我男神是誰了!他根本不姓杜啊,他姓季!我就說他怎么有點眼熟呢,原來他是季氏集團的大boss?。?!有次我陪一個小藝人出席他們旗下海港城的商業活動,曾經見過他?。?! 鐘艾被對方那一堆嘆號晃得眼暈,她懶得打字,直接回了語音:“我在兩個小時前就知道了,你的反射弧太長了吧?!?/br> 可阿美依然沉浸在她的八卦世界中,也換了語音,連珠炮似的說道:“你造嗎,那個小藝人為了吸引季boss的注意,當天特地穿了一件超級低胸、齊逼小短裙,我光幫她擠乳`溝就擠了半個小時!整整用光了我一卷寬膠帶??!但你猜后來怎么著了?她扭到季boss面前時……” 語音中斷,鐘艾腦補了一下那副香艷四射的畫面,對著手機接話說:“膠帶崩開了?” “木有,我的技術怎么可能讓這種糗事發生呢!” “那是怎么了?”鐘艾也有點好奇了。 “季boss特淡定地說:‘小姐,賣rou請去菜市場?!缓笏蛶夏R,轉身走了……” “……” 鐘艾權當聽了個睡前冷笑話。退出微信,她在聯系人列表里翻出“杜神經”,手指在屏幕上一劃拉,就給他改了個稱呼——季神經。 ** 季凡澤睜開眼睛,房間里一片昏暗。 酒精消去大半,他覺得口渴難耐,下意識地摸向床頭燈,卻摸了個空——床頭燈不在它該在的位置。季凡澤猛地警醒,揉了揉脹痛的額角,想要努力回憶起究竟發生了什么,卻悲哀地發現自己……喝斷片了。 夜正濃,睡意正酣,一陣“咚咚“的敲門聲又急又響,驚醒了夢中人。 杜子彥穿著睡衣從床上爬起來,赤腳走到門邊,懶洋洋地打開主臥房門。 一副幽幽的男聲似從地底冒出來:“我怎么在你家?我的衣服呢?” 杜子彥揉著眼睛,上下掃視了一眼赤`裸上身的男人,他又轉身倒回床上,嗓音蘊著綿綿睡腔:“你在屎盆子里爬過一圈,怕你臟了我家的床,我就把你的衣服給扔了?!?/br> 此刻的季凡澤哪有心情逗悶子,他稍一俯身,便揪著杜子彥的睡衣領子,把他從床上拎了起來,“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子彥打了個呵欠,不情不愿地盤起兩條長腿,端坐在床上,半賣關子道:“是鐘艾把你送來的……” 突如其來的名諱,刺激得季凡澤的眉尾猛地一跳,臉色頓時陰郁了,“她說什么了沒有?” 被這男人一攪合,杜子彥的睡意徹底散了,腦子里驀然想起那段打斗戲的片段。他忍不住笑了起來,“你真想聽?” “別廢話,快說?!奔痉矟傻哪槻烤€條微微一緊。 杜子彥作勢嗽了嗽嗓子,“她跟你說了三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