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有一絲她因當時情緒太過起伏而顧不上深究的感覺忽然冒出來。 被強吻的一瞬時,她那一丟丟心如小鹿亂撞的羞赧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半夢半醒之間,鐘艾的手搭在唇邊來回摩挲著,像是在捋清某種情感,可最后她也沒想明白,反倒咬著手指頭睡死了。 當天下午,鐘艾的感冒癥狀便消退了不少。她從小身體底子就好,加上睡了大半天捂出一身汗,她洗了個熱水澡之后頓覺精神頭全回來了。 鐘艾狼吞虎咽地吸溜完一碗方便面,手機和門鈴突然同時響了。 趿拉著拖鞋去開門的幾步里,她看了眼手機屏幕上閃爍著的“杜神經”,不由得指尖一僵。打開門的那一刻,她直接按掉了來電,把手機調成靜音。 門一開,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便一下子掙脫了身旁大人的手,跟進自己家一樣沖進鐘艾這套一房一廳的小公寓。 “jiejie,我今晚在這里睡啦!”小家伙一屁股坐上沙發,歡快地打了個滾。 站在門口、約莫五十歲的阿姨笑了笑,“鐘小姐,沈先生出差今晚趕不回來,我又有事請了假,所以只能麻煩你照顧笑笑了……” 這事兒沈北已經跟她提前打過招呼了,她朝沈家的傭人點點頭,“成,沒問題?!?/br> 阿姨把一個迷你旅行袋遞給鐘艾,“這是笑笑換洗的衣服?!?/br> “哦,好的?!?/br> 沈北負責電視臺兩檔節目,出差是家常便飯,每次沒人帶沈笑的時候,這項任務就落在鐘艾頭上。兩人屬于那種高中時代曾經相互喜歡過、只差一點點就能走到一起,但最終還是擦身而過的遺憾關系。所以對于他的任何請求,鐘艾都無法say no. 當然也有愛莫能助的時候,比如過幾天要錄制的節目,鐘艾幾乎給她所有的社恐患者都打了電話,但沒一個人肯去。本來患有心理疾病的人就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病情,何況是在電視上,鐘艾徹底沒轍了。 至于沈笑,他跟鐘艾的關系有多好,看他的粘人度便知一二。 傭人一走,他抱著鐘艾的大腿,撒嬌說:“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鐘艾撣了撣他光潔的小腦門,打趣道:“喲,小小年紀就會求人啦?!?/br> 沈笑松開手,從自己的小書包里翻出一個東西,小大人似的塞到鐘艾手里,口氣特別豪爽:“這個送你作為交換,怎么樣?” 鐘艾捏了捏手上軟綿綿的毛絨公仔,眉眼彎彎,笑著問:“為什么是大白呀?”《超能陸戰隊》里的健康機器人大白。 “因為你是我的大白??!呆萌又善良……”沈笑說得挺認真,仰頭瞅著她,黑亮的眼珠眨巴了兩下。 別說鐘艾和大白的職業技能還真挺一致。她發現沈笑這個小家伙越來越會拍馬屁了,“行,jiejie收下了。你說吧,要我幫你做什么?” “你能借我點錢么?”他的小臉上一片期待。 鐘艾愣住了。 ……這話好熟悉??! 上個星期才有人跟她借過一百塊,怎么今天又有人來借錢了?而且還是個小不點。難道她臉上刻著“財神爺”三個字嗎? 想起沈北常掛在嘴邊那句“別慣著笑笑”,鐘艾朝他搖了搖頭,故作遺憾狀:“jiejie沒錢了?!?/br> 沈笑黑曜石般的眼睛忽地黯下去,悶聲耷拉下腦袋。 “你要錢干什么?”鐘艾問了句。 “過兩天粑粑過生日,我想送個生日禮物給他?!彼阶煺f。 鐘艾詫然,有那么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被感動到了。 單親家庭的孩子比普通家庭的孩子更敏感、更脆弱,卻也更懂得疼人。他們的愛永遠無法像其他孩子那樣分給爸爸和mama兩個人,在他們幼小的世界里,只有唯一的至親,這也令那份親情變得愈加深邃和專注。 收回神思,鐘艾拉起沈笑的小爪子,“走吧?!?/br> “???去哪?”小腦子反應慢。 “給你爸爸買生日禮物去?!?/br> “……耶!jiejie最好了!” 鐘艾家附近就有一間大型shopping mall,海港城。 雨過天晴,太陽不烈,溫煦的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木芬芳。遠遠的,海港城那幢直聳云霄的建筑物在暖光下折射著有些刺眼的光線。 鐘艾刻意忽略掉包里一直震個不停的手機,她牽著沈笑的手走進百貨公司…… ☆、蜜方九 海港城,某男裝奢侈品店。 試衣間的全身鏡里,映出某位男人赤`裸的上身。 兩塊胸肌和八塊腹肌,不是健身教練那種類型的發達肌rou,而是骨rou勻稱,線條流暢優美,肌rou薄厚恰到好處。外加馬甲線、人魚線,該有的性感曲線一條不少。 春光乍現只是一片刻,季凡澤很快從衣架上取下一件男士襯衫穿在身上,試衣。領圍17英寸,胸圍44英寸,袖長36英寸,黑色修身襯衫的上身效果相當不錯,比起海報上的外國男模一點不遜色。 沒辦法,他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穿衣顯瘦,脫衣有料。 雖然季凡澤不承認自己有強迫癥,但昨天扔了件襯衫、今天就必須立刻補上的這種心態……呵呵。確定衣服合身,他拉開試衣間的門,手上再次撥出那個遲遲無人接聽的號碼。 手機里,依舊是在他耳膜上歡快蹦跳的小蘋果待機鈴聲; 手機外,隱約有說話聲從店面傳來試衣區。 “這條灰色波點領帶是我們的新款,賣得特別好?!睂з徯〗阃扑]道。 “灰色太重,夏天戴不好看?!迸櫩退坪醪惶珴M意。 “……” 女顧客的聲音很好聽,亦很熟悉。 不是鐘艾還能是誰。 季凡澤聞聲頓住了身形,握著手機的那只手無意識地從耳畔垂回身側。 手機打了幾遍都沒人接,倒是意外在自家的百貨公司遇到了她的人,季凡澤想不驚訝都不行。須臾怔忪,他正要抬腳走過去跟鐘艾打個招呼,孰料—— 一個小男孩雀躍地蹦跶到鐘艾身邊,伸手搖著她的胳膊,“禮物好漂亮啊,粑粑一定會喜歡噠!” 鐘艾目光柔和,彎下腰,“那你是不是要獎勵我一個?” 小男孩十分配合地踮起腳,“?!币宦曉谒膫饶樣∩弦晃?,然后甜滋滋地說:“送你我的香吻,哈哈?!?/br> “……” 季凡澤的表情變了變,一時間怔怔地僵在試衣區。他看向那一大一小的眼神中只剩下滿滿的錯愕。 哪兒來的熊孩子? 也難怪鐘艾會說出shopping mall里應該有兒童活動區這種話了,分明是有感而發。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屁孩可真幸福啊,說親就親,再瞅瞅他—— 季凡澤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唇上的那塊疤。 他無奈地扯了下嘴角,同樣是異性,待遇差別怎么這么大呢。 礙于昨天那個不太愉快的吻,季凡澤原本還想跟鐘艾道個歉什么的,但現在看來,是沒必要了。那女人的心情貌似不錯,帶著小包子逛街買禮物,一副根本沒把那個吻放在眼里的樣子。反倒是他白白擔心了她一天,可笑。 季凡澤到底是沒露面,等鐘艾和沈笑有說有笑的離開,他才不疾不徐地從試衣區里面走出來。 導購小姐笑臉相迎,“季總,衣服合適嗎?” 季凡澤只漫不經意地一點頭,倏爾悠悠吩咐道:“剛才那位女顧客買的領帶,你給我拿一條?!?/br> 導購小姐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她趕緊從貨架上拿下一條粉紅色的、星星提花圖案的箭頭領帶,遞到季凡澤眼皮底下。 “您確定要這個?”她快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季總身上不是通常只有黑白灰三種顏色么? 季凡澤乜斜著眼瞅了瞅這條花哨的領帶,頗為嫌棄地“嗯”了聲。 付款買單,他大步流星走出店門。在手機的通訊錄里翻了翻,他找到一個號碼,迅速按下通話鍵。 電話一通,甜美的女聲悠然傳來:“喲,季總什么時候想起我來了?” 季凡澤本來就不愛跟女人開玩笑,這會兒更沒心情。他搭乘專用電梯返回辦公室,邊走邊對著手機問道:“鐘艾有小孩?” 手機另一端當即陷入一陣沉默。 孟晴像是一時無法消化這個問題,呆怔少頃,她嗤笑著回道:“呵呵,你說什么呢。她還是處`女呢好嗎!” ……處`女。 季凡澤像是聽到了什么不該聽的詞,耳朵隱隱紅了紅。 他作勢嗽了嗽嗓子:“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孟晴跟鐘艾從小就認識,小學同班、大學同系。雖然倆人關系不咋地,但有關鐘艾的事情,沒人比孟晴更清楚,向她打聽準沒錯。 “哦,那個小孩是她朋友的?!泵锨绮灰詾槿坏鼗氐?。 鐘艾自己吃二十塊一碗的涼皮,給“朋友”買條領帶倒是半點不含糊,一出手就是上千塊。只怕這所謂的朋友…… 季凡澤眸光一黯,語氣也冷硬了:“上次你說我不是鐘艾的菜,誰才是她的菜?” 如此簡單直白、沒有半點迂回的一個問題,飄進孟晴耳朵里卻仿佛魔音穿耳。 如果說,手機響起的那一瞬,來電顯示上的那個名字曾令她滋生出一星半點的期待;那么此刻,她只想摔手機了。 她算是聽明白了,“你打電話給我就是為了問鐘艾的事?我說你還真對她認真了??!你到底看上她哪點了?她……”孟晴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子隱藏得不是很好的醋勁兒。 “那個人是誰?”季凡澤只重復這句話,聲音更低了,仿佛藏了悶雷滾滾。 孟晴原本還想賣個關子的,但最后她所有的不甘全敗了那點唯恐天下不亂的惡趣味。她開口`爆出那個名諱時,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市電視臺的金牌監制——沈北?!?/br> “……” 電視臺監制……找社恐病人錄節目……呵,鐘艾還真拿那男人的事兒上心。 有時候,當真相帝的感覺就是這么令人不舒服。 哪個男人不好面子,尤其是季凡澤這種高嶺之花,面子不是一般的矜貴。 當他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鐘艾昨天之所以那么爽快地跟他見面,就是因為要幫其他男人的那一刻,他的唇慢慢抿起來,只覺得胸腔內翻滾著一股……怨氣。 ** 錄制節目那天,剛好是沈北的生日。 考慮到社恐病人的狀態不好把控,節目采用的形式不是直播,而是提前預錄。下午四點,鐘艾準時從診所趕到市電視臺。 化妝間里,化妝師一邊給她上妝,她一邊垂著眼皮溫習手上的腳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