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她垂涎那塊牛尾好久了。 工作日的中午,她的伙食可沒這么好。診所所在的寫字樓地下一層有間內部餐廳,整個寫字樓的白領都在那兒用餐。如果被病人拖住去晚了,別說牛rou了,就連半葷半素的菜都吃不著。 季凡澤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把一塊牛尾啃得光溜溜的,他也象征性地夾起一塊送到嘴邊,細嚼慢咽,吃相優雅。嗯,味道還行,就是質地不夠精良,火候也欠了點。 鐘艾吃得正歡,突然間,她眼皮底下斜斜地插過來一張百元大鈔。 “上次欠你的錢?!奔痉矟傻谝淮胃擞羞@么小金額的金錢往來。 鐘艾差點忘記這茬兒,她后知后覺地“哦”了聲。放下筷子,她卻沒立馬接錢,而是掏出錢包,翻了翻。 季凡澤垂眸看著她遞過來的二十塊,帶著點不解,“你什么意思?” “找零錢給你啊。我這碗涼皮是你買的……”鐘艾認認真真地回道。 呵,原來兩人連一碗涼皮的交情都沒有。 季凡澤頗有些郁悶,他眉角一挑,“不用了,這頓算我請你?!?/br> “……那謝啦?!本芙^就是矯情。 鐘艾第一次和病人共進午餐,加之季凡澤看起來一副高貴冷艷、不太容易接近的樣子,她本以為這頓飯會吃得很局促。 結果,不然。 這男人沒她想象中那么難以接觸,尤其仗著樣貌出色,他只消稍稍一點笑意,便會產生一種晃眼的反差萌,不知不覺拉近彼此的距離。以至于鐘艾明晃晃地從他盤子里夾菜吃,也一點不覺得別扭和見外。 果然這是個看臉的世界啊,顏值高的學生討老師喜歡;顏值高的寵物討主人喜歡;顏值高的病人……討醫生喜歡。 鐘艾也不能免俗。 吃了一人半的飯量,鐘艾有點撐著了。 緩緩站起身,她剛揉了揉肚子,就聽季凡澤提議道:“我們隨便逛逛吧?!?/br> “行吧?!彼龣喈斚沉?。 兩人沒坐觀光電梯,步伐不太一致的朝滾梯走去。跟季凡澤比起來,鐘艾那還算修長的兩條腿不夠看的,對方走一步頂她兩步,她恨不得要小跑起來了。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漸漸地,季凡澤放緩步子。他單手插在西褲側兜里,身姿挺拔走到鐘艾身邊。 “你從事什么職業的?”她隨口問道。 “經商?!贝蟾攀切乃疾辉谶@上面,季凡澤漫不經心地說完,反倒問她:“你覺得這間shopping mall怎么樣?”滾梯徐徐下行,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四周,沒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 鐘艾忍不住撩眼看他一眼。嘖嘖,他這姿態、這口氣,聽起來就跟這男人分分鐘要把這間百貨公司承包了一樣,簡直太浮夸。 她聳聳肩,“一般般吧?!?/br> “為什么?”季凡澤墨黑沉湛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興味,“我倒是覺得還不錯,周末顧客盈門?!?/br> 鐘艾指了指兩側玲瑯滿目的高檔店鋪,“全是名牌貨,沒有兒童活動區,帶小孩來的話不方便?!?/br> ……小孩? 這個詞太突兀,季凡澤想不驚訝都不行了。他微微斂了斂眉,像是思考了一瞬,正要開口,卻被鐘艾搶了先。 “杜先生,你能幫我個忙么?” 鐘艾面子薄,平時最不愛求人,她醞釀了一中午,眼見現在氣氛不錯,才順勢開了口。問出這話時,她一眨不眨地仰頭瞧著季凡澤。 她這種帶著點殷切的目光,不由得令他側目,“你說?!彼桓庇星蟊貞臉幼?。 男人嘛,生來就是幫女人解決麻煩的。 鐘艾也不賣關子,她硬著頭皮道:“你下周能不能陪我去電視臺錄個節目?有關社恐患者走向康復之路的勵志故事,題材充滿正能量……” 她如竹筒倒豆一般吹得天花亂墜,季凡澤卻生生愣住了。 總裁上電視演瘋子,他的百貨公司該關門了吧?還有董事會那幫老古董,應該會嚇得背過氣去吧? 后果不堪設想,季凡澤隱隱一沉氣,“不好意思,我下周沒空?!贝蟾攀遣蝗绦目寸姲菑埵哪?,他刻意挪開目光,看向別處。 “哦,那算了?!彼焐显频L輕地把這個話題結束掉,心里卻涼了半截——果然,交情不到,求也白求。 被人拒絕總是件尷尬的事,鐘艾瞬間沒心情逛街了,只想打道回府。不料,就在這時,她塞在包里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在季凡澤的注視下,不緊不慢地拿出手機。一邊走,一邊接聽了電話。 見她忽然停住腳步,握著手機的那只手也不由得一點一點的收緊,季凡澤蹙起眉宇。他不是故意支著耳朵聽這女人通話,而是電話另一端的聲音又急又大,一字不漏地落進他的耳朵里。 “知道了,我馬上趕過來?!辩姲瑢χ謾C說道,語速很快。 收線時,她的臉色頗為不好,娟秀的眉眼間蓄滿焦灼。然而,不等她打個招呼先一步閃人,她垂在身側的手便微微一熱。 鐘艾猛地醒過神來,歪頭一瞅—— 季凡澤握住了她的手。 她詫異得尚未吐出一個字,只聽他說:“我陪你一起去?!?/br> ☆、蜜方七 天空飄著毛毛雨,一位年輕女子站在寫字樓頂的天臺上。 她手里抱著個襁褓,人已經跨出低矮的圍欄,赤腳踩在不足半米寬的石階上,像是隨時準備往下縱身一躍。風不大,卻足以吹得女人發絲凌亂,衣裙翻飛,看得人心驚膽顫。 寫字樓下停著消防車、救護車和警車,以及密密匝匝的圍觀人群。紅色的救生氣墊已經充足氣,但二十層樓的高度,再加上樓下就是馬路,氣墊未必能奏效。 “老婆,你冷靜點兒?!?/br> “先下來,乖?!?/br> “太危險了……” 與她年齡相若的男人站在距離她幾米開外的地方,帶著哭腔哄勸??赡桥讼竦袼芤话阒萌糌杪?,一雙眼透出凄迷的光,清秀的臉頰一片慘白、滿布水珠,不知是雨,是淚。 只要有人試圖向她靠近一點,她的雙腳就向石階邊緣挪動一點,以至于現場沒有任何人敢輕舉妄動。幾位消防員正在觀察地形,可他們的面色十分嚴峻,似乎地勢不利,一時不知從何下手營救。 鐘艾和季凡澤氣喘吁吁地沖上天臺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一瞅見鐘艾趕到,剛才還苦苦規勸的男人立馬一個箭步竄過來,“鐘醫生,你可算來了!你趕緊勸勸美瑩……求你了,現在我老婆全指望你了……”話沒說完,這大男人竟是一度哽咽起來。他使勁兒攥著鐘艾的雙手,仿佛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聞聲,一個消防員也快步走來,他指了指在天臺上欲輕生的女子,沉著嗓子吩咐鐘艾:“你先協助穩定病人的情緒。她已經在那兒僵持一個小時了,我們擔心她會體力不支,失足掉下去……” 鐘艾的眉頭早已擰成一個“川”字,神經高度緊繃,額角突突直跳。 盡管剛才在電話里她已經聽美瑩的老公說了個大概,但親眼所見,情況遠比她想象中棘手許多。作為一名普普通通的心理醫生,她還是頭一遭遇到自己的病人發生這種狀況。 “美瑩,你……”平時最會開導病人的鐘艾,剛一張嘴,便覺得自己緊張到喉嚨都澀了。 季凡澤一直不動聲色,沉著眉不知在思忖些什么。他偏沉的眸光,始終落在那女人懷抱的襁褓上。 飛車趕來的路上,鐘艾三言兩語跟他講了講美瑩的病情。自從在車禍中失去了三歲的女兒后,美瑩換上典型的精神分裂癥、情感和行為障礙,她堅信女兒還活著,只要一看到小女孩便會情緒失控。原本通過積極治療,她的病情已經有所穩定。但今天中午她和老公參加完嫂子家的滿月酒后,觸景生情,精神狀況驟然惡化。 天下父母心,總有人放不下、走不出失去的情感。 雨,漸漸大了。 病人的情緒也越來越不穩定,身體晃動的幅度隨之加大。 鐘艾已經被淋得渾身濕透,衣服、褲子全貼在身上,全身上下“嗖嗖”地冒冷氣。風雨一遍遍地吞噬掉她的聲音,她就一遍遍地加大音量,嗓子都啞了,她也一刻不停地和美瑩說話,聲嘶力竭。似乎她生怕自己一停下來,那個女人就會跳下去。 天臺很空曠,距離美瑩最近的遮蔽物只有一組大型發電機。 有位年輕力壯的消防員開始往自己身上系安全繩索,繩索另一邊綁在天臺一塊廣告版的鋼架上,然后他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悄悄地往美瑩那邊蹭過去。 五米、四米、三米…… 這邊廂,美瑩的老公跟鐘愛一起扯著脖子朝她喊話,試圖分散她的注意力。 在各方配合下,一場迫在眉睫的營救行動井然有序地進行著。殊不知,就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一剎那—— 美瑩陡然一松手,懷里的襁褓就這么從樓頂上掉了下去。 頃刻間,天臺上陷入一片死寂,每個人都像是被按了定格鍵,嚇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唯有樓下的圍觀者發出一陣刺耳的驚呼:“??!有東西掉下來了!” 再下一瞬,美瑩崩潰了,“我的孩子……”她失心瘋般哭喊著,伸手去撈不小心墜下樓的襁褓。 “別動!”鐘艾驚悚大叫,太可怕了。 但,慘劇還是發生了。 大家眼瞅著美瑩腳下一滑,身體狠狠地趔趄了一下,就猶如一縷斷了線的青絲,向樓下栽去…… 幾乎只是一瞬間,甚至更短,一道敏捷的身影驀然從發電機后凌空躍出,撲向天臺邊緣。黑色的修身襯衫被雨水澆濕,緊緊地縛在他身上,這男人就像是一束晃人眼眸的黑色電光,又像是一只向獵物俯沖而下的黑鷹,動作狠、準、快—— 季凡澤死死地攥住了美瑩的手腕。 而她的半個身子已經掛在墻外。 “呲啦、呲啦”幾聲脆響炸開,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吃不住猛勁兒,季凡澤的襯衫被撕扯開幾條大口子,胸口貼在濕滑的水泥地上,他單手拽著美瑩,另一只手攥著圍欄,以確保自己不被對方帶下去。 鐘艾全身都僵住了,只錯愕地瞪圓眼睛。 一時間,像素仿佛被放大了一百倍,她只看到破碎的衣衫下,季凡澤修韌的手臂上青筋暴突,修長的十指因用力過度導致骨節泛白…… 也不知她僵在那兒、腦袋空白了多久,直到幾位消防員一擁而上,合力把兩人拽回來,她都沒有從那一幕驚心動魄中回過神。 季凡澤剛剛站穩腳,一個熱乎乎、軟綿綿的身體便鉆進他的懷里。 鐘艾像只受驚的兔子似的,朝他飛奔過來,她牢牢地抱住季凡澤的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膛。她的心口仍在劇烈跳動,身體也在克制不住地顫抖,以至于她一句話都說不出,就這么抱著他。 溫香軟玉來得太突然,季凡澤當即陷入一片刻的怔忪。 但只是一片刻而已,他的怔忪就被唇角那抹輕笑掩蓋。 他抬手,回抱住她。 這一刻—— 周遭的世界那么喧囂,劫后余生的嘈雜人聲此起彼伏。 他們的世界那么安靜,只能聆聽到彼此怦怦的心跳聲。 鐘艾所有的恐懼,全在這個牢牢的擁抱里,變成了無法言喻的慶幸和心安,“你是不是想嚇死我??!怎么這么不要命……”她的聲音像是小貓嗚咽,帶著軟軟的顫音,在他胸口處蕩漾開來。 季凡澤揉了揉她濕漉漉的頭發,他的呼吸隨之穿透微涼的雨絲,熱熱地在鐘艾的耳垂上暈開:“瞧你那點出息?!边@種莫名寵溺的口氣,連季凡澤自己都意識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