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節
“他就在……”福德抬起頭看了眼,樹林中傳出一聲極不容易分辨的笛音,一不小心就會誤認為是鳥叫,福德卻自小就熟悉白瑞用笛聲發出的暗號,腳步向西:“在那里?!?/br> 福德腳下不停又跑出十數米,才有個高大的人影從樹林里走出。 就在這時,“嗖”一聲一支箭飛來,要不是福德把沈寒香放下,就得正中她的背心,沈寒香心頭一跳,白瑞壓低聲音叫道:“趴下!” “追兵這么快?!”沈寒香趴在地上,草葉割破了她的臉。 “怕是你們逃出來時他們就已經發覺了?!卑兹鹦÷曊f,此時三人都看見了,山上燃起了火把,犬吠聲在山林里此起彼伏,那聲音讓人忍不住發憷。 “怎么辦?!”福德緊張地抬起頭往上看。 又一支箭擦著福德的頭頂飛射而來,白瑞死死按下福德的頭,沉聲道:“這次行動十分隱秘,西戎人怎么會有所準備,也許走漏了風聲?!彼难劬粗5?,雖沒有明說,福德卻漲紅了一張臉,也不怕引人過來了,高聲道:“你什么意思?!” 白瑞沒有說話,將沈寒香往他旁邊挪,蹲下身示意沈寒香趴上去。 沈寒香被綁的時日長,手腳還麻,根本無法快速逃跑,也不同白瑞客氣了。她喘著氣,抓住白瑞的衣服,趴在他背上說:“不是福德,不要胡亂猜忌?!?/br> 白瑞盯了福德一眼,將沈寒香背了起來,剛一站起,箭就飛射而來,且不止一支了。白瑞就地一滾,沈寒香摔得牙歪嘴咧。 福德從后面跟上來,將沈寒香扶起,只聽“啊”的一聲,沈寒香壓抑著痛呼,白瑞怒不可遏地推開福德:“你干什么?你害少夫人的還不夠嗎!” 福德割的是沈寒香的上臂,下手很重,方才那一小會兒,已經足夠她的血沾得大氅上都是,福德的手上也是,他將帶著血的刀口在肩上一蹭,重將匕首插回靴中。 “給她止血?!备5聢A圓的臉上浮現出冷意。 不等他說,白瑞已撕下布來給沈寒香扎緊傷口,福德一靠近,白瑞就將沈寒香往后一拽,連退兩步之后,福德凝視著白瑞:“你說對了,昨日議定要上山之后,我就放飛了信鷂。我不想你恨我,這一次……我放你們走?!?/br> 福德搶前一步,白瑞沉浸在巨大的驚愕之中,沒來得及阻止他將沈寒香的大氅扯下來,披在了自己身上:“快滾!” “你……我……我真后悔要帶著你一起下山,早該讓你餓死,侯府養了你這么多年,竟養不熟你!”素來沉靜的白瑞忍不住痛悔,將沈寒香背起,張了張嘴。 沒等他說話,福德已抽出火折,在空中揮舞,火折見風就燃起紅點。 白瑞死死盯著他,他也沒回頭,要是目光有溫度,福德的背已被灼出一個巨大的洞。 汗水從白瑞額頭上滴下,他沒再猶豫,向山下發足狂奔。 沈寒香本就昏昏沉沉,跑了會兒聽見身后喧嘩聲,狗吠聲異常激烈。 白瑞站住了腳,回頭只見山腰里火把林立,成了一圈光帶,在暗夜中熊熊燃燒。 “放下我吧,我可以走?!鄙蚝銊恿藙由?,“你回去找福德,不管怎么樣,他是你的弟弟?!备5屡c白瑞雖不是親兄弟,卻勝似親兄弟。 白瑞卻說:“不用管他,既然他已投敵,就不會有危險,西戎人才是他的自己人?!?/br> 白瑞重新邁開腳,飛快往山下跑去。 遠遠沈寒香就望見一襲青影,白瑞放她下地,她一瘸一拐地飛奔了過去,張開雙臂。就在看見沈寒香的剎那,一抹亮色從孟良清凝結成霜的凄涼眼底蔓開。 他長身玉立,一襲青衣,身邊暗衛們手持兵刃,都在等待要是福德他們不能順利完成任務,就沖上山去,拼死將人帶出。 山中驟然起了一陣犬吠,夾雜著一絲疑似幻覺的慘叫,聲音消逝很快,連犬吠聲都少了許多。 孟良清朝山上看去,火把開始向山下移動。 “上車?!泵狭记灏粗蚝慵珙^,將她推進馬車,轉身問白瑞:“福德人呢?” 白瑞手攥得很緊,羞愧難當:“他是jian細,向西戎人通風報信,我們在山上差點被捉住?!?/br> 孟良清蹙起眉頭,但來不及細說,對白瑞道:“先上馬,回城再說?!?/br> 就在爬上馬背的剎那,白瑞莫名一陣心悸,身子一歪,幾乎從馬背上摔下去,頭暈目眩的感覺過去,犬吠聲也隱去,山上傳來西戎人的喊殺聲,眾人即刻動身,再不敢耽擱片刻。 車內,孟良清看見沈寒香臂上新鮮的傷口,卷起她的衣袖,將藥粉灑在傷口上。 “嗞——”沈寒香咬著牙,傷口周圍的rou跳著疼,她無奈地笑了笑:“生完孩子就特別怕疼?!?/br> 孟良清抿唇看著她。 他的兩鬢發白,比起沈寒香上次見他又衰老了不少,眉眼中充斥著nongnong疲憊。 沈寒香抓著他的手,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你一定沒有好好吃藥,沒有保重自己的身體,你這個樣子我等不了三年,我要回侯府去?!?/br> 孟良清憐愛地摸著她的眼角,沈寒香才驚覺他的指尖被打濕,她竟然哭了。 “只差一點了,再等等我?!泵狭记迳ひ羿硢?,聽起來沒什么精神,似乎并不為這一件事而高興。 “你保證會好好照顧自己?!?/br> 孟良清久久看著她,笑點了下頭。 沈寒香依偎進他懷中,頭靠著他的胸膛,一只手依戀地攀著他的脖子,“這半年我沒有吃過一頓好飯,睡過一次好覺,你讓他們不要回侯府,今晚去客棧,好不好?” 孟良清沒說話。 半晌,沈寒香嘀咕道:“知道朝堂之事重要,當我沒說,把我送到沈家隨便哪間鋪子里,我自己就能回去……” “好?!泵狭记邈@出馬車吩咐了一句去春風得意樓,沈寒香頓時愣了,瞪著鉆進馬車的孟良清:“你瘋了!” 孟良清捉住她的手,親吻她的手指,溫和的眼神看著她:“無論發生什么,你都要記得今晚?!?/br> 沈寒香不知所措了,春風得意樓可不是一般的酒樓,還能喝花酒,與燈紅酒綠的娼館一街之隔。 “孟良清,我能相信你嗎?”沈寒香喃喃問。 沒有等到孟良清的回答,只不過他暗夜一樣漆黑深沉的眼睛回答了她,沈寒香用力握著他的手,覺得心跳得很快,既害怕這一晚,害怕等在鳳陽郡里的春風得意樓,又盼望這一晚趕緊過去,因為過去之后,才會離他們的三年之約更近。 作者有話要說: 目測十章之內完結。。。。 ☆、一二一 “啪”一聲孟珂兒怒極的巴掌落在唯唯諾諾的高大漢子臉上,西戎話說得又快又急:“沒用的東西?!?/br> “他們有備而來,屬下等不能再追,進城怕會引起注意,畢竟是中原人的地盤,公主的安全要緊?!睗h子眼角垂著一道三寸長的刀疤,跪在孟珂兒面前,隨孟珂兒又打又踹依然不為所動。 孟珂兒氣急,一群黑狗在地上不住嗅聞。 粘稠的血液沾濕被撕碎了的大氅,少許rou塊散落在大氅上。涎水從散發著血腥氣味的狗嘴里滴落,黑溜溜的冷厲眼睛看了眼它的主人,趁主人沒有指令示下,一口叼起最后一塊rou,不用咬就仰脖吞入腹中。 孟珂兒濃眉皺著,覺得有些惡心了,鞭子抽打在跪地請罪的男人頭上,怒氣沖沖地轉身回山腰中。 皎皎月輝映照著那襲破爛不堪的黑色大氅,六頭大犬搖頭擺尾地被人帶回山里。 春風得意樓。 室內燃著冷冽的香氣,稍稍減去些倦意。孟良清命人打來熱水,讓沈寒香沐浴,她從浴桶中出來,只穿一件單薄的鵝黃色裙子,走到孟良清跟前,才發覺這間屋子與他們同住的臥室布置得一樣。 “來春風得意樓談事時,我便睡這里?!泵狭记迮牧伺纳磉?,示意沈寒香坐下,他輕輕撥開她的額發,卷起她的袖子,檢視她有沒有受傷。只見一臂都是瘀傷,上臂刀口深刻,忙著為她上藥。 裙擺下露出一雙雪白的足,沈寒香眨了眨眼睛,挪開眼,感覺到涼絲絲的藥油擦在腿上,孟良清手勢溫柔卻不容躲避,直搓到藥油發熱,滲入骨頭才算完。 “剛才我讓白瑞去接小寶了?!?/br> 孟良清一僵。 沈寒香緊張地看他:“沒先告訴你一聲……我以為你會想見他,不然你再派個人去讓白瑞不用接來了……” “不是,我很想見他?!泵狭记迤鹕砣ハ词?,蹲在沈寒香跟前,握著她的手說:“只是怕他還沒見過我這個爹,深更半夜吵醒,會嚇到他?!?/br> 沈寒香松了口氣,笑道:“丑孩子總要見他爹的,睡著了也無妨,你看看就好,他還這么小,見過了誰也不記得?;仡^你也給他想一個名字,連個大名都沒有,總是不好?!?/br> 孟良清歉意地說:“好?!彼鹆松?,沒有松開握著的手,坐到沈寒香身邊,空氣里浮動著隱隱的藥味,說不上好聞。被孟良清看得低下了頭,沈寒香只好不停說話:“你忙得如何了?哦!”她忽然想起九河來,差點跳起來,強作鎮定地說:“西戎人混進鳳陽郡來了,九河親自來了,他去找你了嗎?” “沒有,但前幾日,監視阮太傅的暗衛回報,說阮太傅府上有生面孔?!泵狭记宄烈髌?,“要是西戎人,也許用不了那么久,找到阮太傅通敵叛國的證據,便能肅清朝堂。但我外祖父門生眾多,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要扳倒他光證明他與西戎人來往恐怕還不夠?!?/br> “外祖父?”一直以來孟良清都在追查阮太傅嚴相一黨貪污的證據,沈寒香幾乎都忘了,孟良清的娘是阮家嫡女,雖說孟良清生在孟家養在孟家,阮太傅畢竟是他的外祖父。 “嗯?!泵狭记妩c了點頭,“不過我從小都在孟家,阮家退居幕后,我娘為了避嫌,再沒回過外祖父家中,更別提帶我去了?!?/br> 沈寒香伸手摸摸孟良清的額頭:“今日怎么肯說這些了?” 孟良清嘴角一翹:“今日就是要告訴你這些?!?/br> 這才是他說要她記得今晚的原因吧?沈寒香躺在床上,往里讓了個位子出來,孟良清怕壓到她傷口,十分小心,將她有傷的手臂搭在身上,側著頭和她說話。 “從我承襲父親的位子,鄭書梅又生下兒子,家中一直催促我快點將她扶正?!?/br> 沈寒香心底里泛酸,嘴上卻說:“也是應當?!?/br> 孟良清忽然用力握她的手,疼得她猝不及防,只得把他瞪著:“不然你想聽我說什么,說我反對我嫉妒嗎?你們都有孩子了……再怎么樣,她也是你兒子的娘?!?/br> 孟良清心口急劇起伏,快被沈寒香氣死了似的,喘平氣才板著臉說:“當時你下落不明,父親受重傷被送回家中,我被急召回京,忙得焦頭爛額,哪來心思……何況……我從未對旁人動過一星半點心思。我只當鄭書梅是meimei,她被母親牽扯進來,也是無辜?!?/br> 沈寒香睜著眼睛聽著,不發一言。 “但我自己清楚,那晚在爹床前侍疾,回房時我已很累,別說我沒有那個心思,就算有,也是有心無力。次日醒來,床上卻……”孟良清覺得難以啟齒,舔了舔發干的嘴皮,握緊沈寒香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卻有落紅?!?/br> 沈寒香的手要縮回去,被他拽得緊緊的。 “可我能肯定……我又不是三歲孩子,怎么能有沒有夫妻之實都察覺不出?當時我被嚇了住,走時鄭書梅還在睡。之后便悄悄讓人一間一間房去查,府里都住著些什么人。本來這樣的事發生一次我已覺得十分愧對你,但每次從爹房里出來,我總是困頓,有時候竟不記得我怎么從爹那里出來的。那段日子,我總是在鄭書梅那里醒來,爹傷得人事不省,不過久病成醫,我也粗粗懂得一些醫理。我每夜幾乎都是昏睡著,不會發生男女之事?!?/br> 沈寒香聽得微微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之后讓我查到……我一個表兄,我娘兄弟的兒子,因上京謀官,住在我家西廂。于是我交給身邊人去查,讓侍衛晚上留意我與鄭書梅同寢的屋子?!泵狭记迕虼?,神情并不輕松:“每夜二更天,母親身邊的韶秀會帶人來將鄭書梅帶走,鄭書梅自己并不知道,她是被人抬著走的。我得知此事,次日本來要找母親講明,阻止她再這么做。那天在母親那里用晚膳時,鄭書梅卻吐了,母親那里的太醫早就等著,就在等這一刻。鄭書梅有了身孕,自然不必再讓我每晚與她同寢,也不必再夜半三更將人帶走?!?/br> 沉默壓抑著孟良清的心,他忍不住撐起身,看著沈寒香:“那時她真的很高興,事關名節,孩子也已經有了,且那時我已在打主意,想遠離廟堂?!?/br> “我想了很久,只要我還在孟家,縱然以后我不會有別的女人,已有的女人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休棄,她們都是無辜的?!?/br> 沈寒香定定看著這個男人,如果他沒有這么善良,也許她也不會喜歡他。前世經歷太多世態炎涼,孟良清是柔軟的,有如大海,他盡力去為她周旋,卻也不忍傷害任何人。 “可身為孟家子孫,有些事是我必須做的?!泵狭记宕瓜卵垌?,頭抵在沈寒香的肩窩里,像一頭被困的獸,聲音沉沉:“這些事我自己就可以,只是需要時間,我想你遠離危險,就要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也許什么都不要告訴你,徹底斷了夫妻情分,將你托付給一個可靠的人才是最好的選擇??晌疫€是想自私,一想到你會恨我,會讓我們的孩子沒有父親來歷不明,一想到可能我活不了多久,而你什么都不知道,可能也不會來我的墳頭祭一杯酒,我就難受得無法入睡。我只是凡人,受不了來日你恨我怨我甚或忘記我?!?/br> 沈寒香手撫上孟良清的頭發,她從來不知道,向來修竹一般清雅溫和的孟良清,心里藏著這么多軟弱的想法。 “要是不告訴你,將來我一定會后悔,人生不過白駒過隙。我自幼體弱,本以為已將生死看得很淡,但走到現在,我想活,想盡量活得久一些,可以陪你長一些。寒香,說來不怕你笑話,小時候我常常覺得,我娘能在我尚在娘胎里,就喝藥要我這一世病痛,我又何必再擔負孟家的什么責任呢。也許你不明白,一個人的性命,如果不被任何人所期待,那生命就廉價非常。有許多夜晚,我發燒、心悸、肌rou抽搐,鉆心之痛常常令我死去活來。次日再見朝陽,我心里沒有半點喜悅,總覺為什么連短短的一生都那么漫長。也許大著膽子向你求親,有一半是因為孟家需要一個寒門女來打消皇上的戒心,另一半,是我想要有一份活下去生受苦痛的希望。也許那時你覺得意外,但在戲園你拽著我的手,讓我躲起來,幫我引開旁人時,我就……”孟良清的呼吸guntang,他的臉貼著沈寒香的耳朵,呼吸很輕,“那時候我覺得不會說話了,從來只有旁人在我跟前不會說話,我不知道原來也有人能讓我無法好好說話?!?/br> 沈寒香靜靜聽著,手從孟良清單薄的里衣探入,貼著他的腰腹,感受他硌人的骨骼。 “我是真的,想將我所有的都給你,但來日興許我一無所有,便能擺脫枷鎖,與你一人一朝一夕,日日相對直至白頭,如果能有那一日,今生所受的病痛折磨都是值得??晌也恢?,你愿不愿意接納一個我,只是我,不是什么小侯爺?!?/br> 沈寒香很明白,只要孟良清還在那個圈里,縱使他能給她所有,也是有限的所有,他們不可能逃離禮法倫理,他還是會有妾室,會有大臣們塞給他的女子,還會有很多孩子。孟家是天子手中一枚棋,在物盡其用之前,那些看似風光的侯門中人,一個也別想置身事外。 而她要的,孟良清也早已經明白,他什么都沒有說過,卻一直在與天子周旋,他想給她的,只不過是一人心而已。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充滿緊張地看著她,沈寒香握緊孟良清的手,親吻他的嘴唇,唇片干燥微微發涼,她輾轉舔舐他的唇,感覺到孟良清的呼吸變得guntang。她抬起受傷的手臂,吃力地抱著他的脖子,孟良清激動地抵住她的唇舌,試探地打開她的牙關。她的手用力攀著他,用行動回應了他的問題。 只是他依舊不安心,唇分,孟良清額頭抵著沈寒香的頭,望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裝著深沉的黑夜,和黑夜里他全部的身影,再無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