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馬氏這里剛接了沈柳容回來,飯還沒吃,兩個葷菜兩個素菜一個湯,正叫著沈寒香過來一起吃,聽老太太來了,眾人都丟了碗筷起來問安。 沈母叫了起身,于上方坐了,擺手道:“你們吃你們的,我就來看看,你們說著話熱鬧,我才不算白來?!?/br> 本來要細問沈柳容跟著徐榮軒讀書覺得如何,徐氏那邊住著如何,吃得如何,卻礙著沈母,沒得可說了。 沈寒香給沈柳容盛了碗鮮鯽魚湯,笑道:“你不是愛喝這個,就多喝些?!?/br> 沈柳容有得吃便懶怠說話。馬氏問過沈母可要吃些什么,沈母見桌上有板鴨,便道:“將鴨rou夾一塊好咬的來,我也湊著嘗個味?!?/br> 馬氏示意沈寒香去,沈寒香便給沈母夾了,沈母咀嚼時,沈寒香便捧著個瓷碗在旁等著,沈母嚼足了味,吐出鴨rou來,要水漱口。 沈寒香便又捧了粗茶與沈母漱口。 “蓉丫頭,你過去同你娘說會話再來?!鄙蚰傅?。 沈蓉妍才一出去,沈母便道:“香兒不是祖母養大的,與我不親,卻不該這么大事也不向我說一聲,我老臉老皮子的如今都丟到李家去了?!彼龂@了口氣,“不該做你們小輩兒的主,安安生生坐著等死才是正理,省得都瞞著我?!?/br> 沈寒香忙放了筷子,向沈母跪了,垂著臉道:“祖母說哪里話,讓老祖宗心里不痛快了,豈不是該死了?!?/br> 沈母既不叫起也不說話,足讓沈寒香跪了一刻鐘,馬氏在旁想要開口卻又不敢開口求情,沈柳容爬到沈母身邊席上,在席上向沈母跪著。 “祖母莫生氣?!?/br> 他撫了撫沈母的背。 沈母這才叫沈寒香起來,拉住她的手,細細打量她一番,“祖母不知道你是個有心氣的,不過這親事不好攀附,還要從長計議?!?/br> 沈寒香閉口不答。 沈母嘴角下拉,正待發作,沈寒香又跪了下去:“素來我是不會說話的,老祖宗既說了,今日不得不說,婚姻之事,但憑父母之命。做女兒的,不過如同無根之萍,全憑安排罷了。且不說眼下事情未成,既不曾議定下定,婆家也尚未來看,老祖宗就說我要攀附,當真冤枉。確是人生來是什么身份,就該哪樣的命,但當年祖父若不是不甘心做個莊稼人,一心向祖師爺求學,豈不是一世的泥腿命?” 見沈母沒有動氣的意思,沈寒香方續道:“李家原沒有要娶我的心,不過見到入了女德博個美名而已,為這般小利蠅營狗茍,究竟看輕了沈家?!?/br> “那你與忠靖侯家的小公子,究竟如何了?”沈母緩了語氣。 沈寒香一愕,隨即跪拜道:“止乎于禮,從無逾矩之處?!?/br>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已完成~ ☆、閑話 沈母端坐著,卻沒說話。 沈柳容在傍坐著,馬氏朝南雁一個眼色,南雁便捧了花膠紅棗燉的雞湯來,本預備給馬氏吃的,這時亦顧不得了。 馬氏欠了身朝沈母稟道:“老夫人莫怪香兒了,實是妾的不是,她下午便要去向老夫人問安請告此事的,妾想前幾日得了些花膠來,補血滋養是最得宜的,便要她等這碗湯好了,大抵也便是掌燈時候,老太太一定不曾睡下,好讓她帶了去。不曾想老夫人先過來了?!?/br> 南雁將湯奉上,沈寒香捧來,跪直身卻未敢動。直至聽沈母道:“拿來我嘗嘗?!边@才緩了口氣,隨沈母示意坐到她身邊親手喂了。 沈母吃了大半碗,搖了搖手,說不吃了。沈寒香叫人收拾出去,沈柳容跪坐在她身后,不住向坐在一邊腳凳上的馬氏做鬼臉玩耍。 “不是私定終身的便好?!鄙蚰杆闪丝陲L,其實她既覺這門親事為沈家添光,又覺頗有不安,高攀過甚,再便覺得沈家的好女兒再沒有能比得過服侍她的沈蓉妍。便是帶上另兩個兒子家中共六個孫女,都不如她自調||教出來的好,心中滋味復雜,總覺得忠靖侯家中挑了這么個身有殘缺的,且在她不知道的情形下,一時難以接受。便想是否兩人有見不得的私交,迫得小侯爺非得娶沈寒香不可。 今日觀沈寒香說話不卑不亢,沈母卻更迷糊了,無論如何,結親之事,門第第一,模樣品行其次,夫妻是否相合八字看了便算。這頭一樁,便是不配的。但事到如今,亦由不得沈母說什么了,縱看了一回訓了一回,仍說不上什么,也駁不得忠靖侯的意思。 次日午飯畢了,沈寒香坐在廊檐底下,沈柳容去書房之后,院里無人打鬧,確是無聊煩悶。且暑氣日盛,只坐了會兒,日頭偏斜而來,便想進屋了。 林氏的丫鬟過來,向說:“我們姨奶奶看姐兒坐得乏了,怕招了暑熱,特叫奴婢給三姑娘端的冰鎮綠豆沙來?!?/br> 沈寒香托著碗,嘗了口,便道:“林姨娘費心,你去回便說我吃著了,謝姨娘的心意?!?/br> 那丫鬟出去,三兩接過碗去,將碎冰攪開,心直口快地搶道:“這邊住著這么久了,從來沒說打發人來送點什么,便一針一線要借去還要擠兌幾句,現就殷勤了?!?/br> “你這嘴巴要叫人縫了的好,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從來沒個心。再要這樣,打發了你去伺候我娘,我再挑個謹慎小心的帶著嫁人才是正理?!?/br> 聽這么一說,三兩忙告饒:“這不是只姐兒一個人在跟前我才說的,再不說了,不然我現在把嘴巴縫了?!?/br> 沈寒香笑道:“那你就去縫?!?/br> 三兩想了想,搖頭晃腦:“不成不成,要縫了誰陪姐兒解悶呀,誰給姐兒哼個曲兒斗個嘴,好jiejie,饒了我罷?!?/br> 沈寒香拿過碗來,自己吃了,才道:“再要瞎胡說,我就養個鷯哥,教它唱曲兒說人話?!?/br> 三兩挨著沈寒香身邊坐了,湊在她耳朵邊,小聲地說:“從前聽話本子,說書人都講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要是姐兒過了門,再想見旁的什么人會不會就很難了?” 沈寒香凝神望著梢頭,摸了摸三兩的頭。 “你要怕將來見不到陳大哥了,我便再想個誰帶過去,全憑你的意思?!?/br> 三兩登時紅了臉,支支吾吾道:“人家正經問你,哪兒就提陳大哥了……” 沈寒香笑笑不說話,中庭之中,三五株木槿開得正好。她對著出了會神,吃過綠豆沙,便要進去睡會。 這時來了沈柳德的小廝東來,說沈柳德要過來,不過被個丫鬟絆著,稍等一會來。 “大少爺說叫三姑娘莫要午睡了,不然來了要叫姑娘起來,惹得姑娘不高興?!?/br> 于是只得在院子里多坐了會兒,過了剛吃完飯那陣子,困勁消退,沈柳德這才過來,走到門口還不住撣袍襟。 “怎么誰攔著你了?” 沈柳德頗不耐煩,將沈寒香推著進屋,二人隔著小桌對著坐下了,喝得一口茶潤口,沈柳德才說:“還不是那兩個,香紅還好,善解人意又溫順。那個柳綠,聽說要給我定下親事了,死活求著我娘先準了給她開臉,這正房要進門的當上,鬧的都是什么笑話!” “大娘怎么說?”沈寒香給她哥杯里注茶。 “能怎么說,臭罵了一通打發出門來,回了院子里又鬧,一早上和香紅對坐著趕圍棋,不知怎么蹦了嘴,摔棋子拌棋盤的?!鄙蛄職獾貌恍?,又道:“向來就貪懶,要叫她端個茶都得三催四請,我平日里也不愛用她服侍。畢竟是我娘給的人,合院的人都讓她三分。不過聽說未來妻子是知府家的二女,宦門出來的女兒,怕受不得這等氣,又說她身子孱弱,唉……眼下還沒過門,還沒怎么著呢,就成天撒氣?!?/br> 沈寒香想了想,便道:“使個法子讓大娘給她另換個院子便是了?!?/br> “那怕要翻天了?!鄙蛄職鈵灥溃骸半m說是給的通房丫頭,但我對她二人從來沒半點不恭敬的,與旁的丫鬟一般,俱是清清白白。她們倆我又都不愛,也無一分喜歡,但都是我娘身邊的,就客氣待著,不想脾氣愈發大了?!?/br> “還不是你縱著慣著,要么你眼下攆了出去,要么就別來我這兒抱怨,等著新嫂子來了,替你主張替你攆了去。你也好意思,一個大老爺們兒,自己院里的事都搞不掂?!?/br> 沈柳德歪靠在枕上,捏著發痛的額角,“反正你也不能在我跟前多呆個十天半月的了,都說你揀了高枝飛,只管就嘲我罷,以后你也聽不見我抱怨了。高門大戶看不悶死你,再沒人來找你耍玩笑鬧,怕還想著我抱怨呢!” “我才不想你,得了清靜才好?!鄙蚝戕D頭叫三兩出去取兩碟果子來與沈柳德吃,沈柳德一面吃,一面嘆氣:“不過咱們家里三個小的一眨眼就都娶妻嫁人了,爹又愛熱鬧?!彼徽f話了,扒去橘子白筋喂給沈寒香吃。 沈寒香眼圈有些發紅,深吸口氣,因道:“女兒家總身不由己的,你與容哥還要陪爹一輩子的,哪兒就輪到你來作了?!?/br> 沈柳德冷笑道:“得,你不糗我幾句就要死的?!?/br> 沈寒香笑了起來,又道:“要不是你去向爹告了罪,我才不想搭理你?!?/br> 沈柳德嘴角彎翹,丟開果皮,拍了拍袍子:“明年總要干成幾件事,才有臉子回來逢年祭祖,不然就不回來了?!?/br> “要干什么大事了?”沈寒香問。 于是沈柳德便將沈平慶如何與他說,都向沈寒香重述了,嘴上雖說著都不是要緊的,眼里卻見得精光閃爍。沈寒香自然明白要叫沈柳德進京去讀書取功名,他是沒大愿意,但要叫他做生意,正是沈柳德想一展抱負的。 “那你跟著舅父好生干便是,不過究竟在外頭,你的大少爺做派也收著點。再不能像上回,打了張大學士的兒子,皇城根下,待人客氣著,仔細闖了禍自己尚不知道?!?/br> 沈柳德聽見張大學士,難免想起公蕊,一時氣餒,不過很快便緩過神。 “自然知道收斂,不要你們cao心的。就不知道我出息了你還在家不在?!?/br> “你先出息了再說?!鄙蚝阈Φ?,起來開窗戶,屋里悶得緊。沈柳德精神頭是比前些日里好了許多,說愛得那樣死去活來,不過終于也度過去了。 “一時半會,我想大抵還不會那么快過門?!鄙蚝懵砸凰尖?,趴在小桌上嘀咕:“先時說要今上賜婚的,如今來的是官媒,我琢磨著,其中大抵是有關節未通。且或嫁了人,也不是就見不著面了,怎么也是親哥哥,你與小侯爺熟識,怎么也見得上面。只不要想著見不上面了,就覺要是說了大話也沒人打臉。要明年你做不出個樣子來,或我已不再家中了,怎么我也尋個由頭回來,羞你一頓才好?!?/br> 沈柳德要上京去做生意這事,向誰都沒說,徐氏也瞞著,沈平慶安排得滴水不漏,只說沈柳德是去讀書向學,便沈柳德沒有經商的天賦,末了也不算丟了面子。 如今說了出來,沈柳德心底里松了口氣,也更有勁頭去做,一時又想到徐氏給他說的媳婦,便問沈寒香可聽說過安陽知府那個女兒。 “沒大聽說,她家中管得嚴,總不出戶,再要打聽也打聽不出什么來?!?/br> 沈柳德私底下也叫人去打聽過,不過這個司徒家二小姐,足不出戶便罷了,卻也沒個閨中玩得好的,既不聞賢名,也不聞模樣是否好,至今也無人問津。神神秘秘,沈柳德反倒有了些好奇。 “等娶回來不就知道了,用你cao心?!眱扇俗税肴?,各自取笑,及至傍晚,馬氏留沈柳德吃飯,他說要出去見什么人,便推了。 沈平慶啟程去慶陽那日,媒人再來,沈平慶本一早要走,叫人去說改在下午。收了酒瓶,換作淡水,活魚三五個,叫徐氏將只一對的金筷子找了出來,放在送來的酒瓶之中。大小定日子都趕在沈平慶出門前一并議了定,沈平慶那邊同僚已使人來三催四請。 沈平慶忙忙換過了衣裳,登車離家。 作者有話要說: ☆、簟竹 徐氏本留二媒人下來吃飯,也好細細打聽一番,究竟忠靖侯那邊看如何說,探探口風。媒人卻都辭過,只道:“侯爺囑咐叫帶了東西便即轉回京城,多謝夫人美意,將來兩個月還多有叨擾,待來日過來看媳婦時,夫人再向那家的貴人問也不遲?!?/br> 徐氏只得咽下話來,晚間洗了殘妝,坐在鏡前愣怔,手里握著一柄綠玉長簪,驀然五指攏緊,卻也奈何不得玉石琢成的首飾。 彩杏才打了水來,忙將簪子收起來,拿巾子沾了水來替徐氏擦臉,一面低聲勸慰:“夫人這與誰置氣呢?仔細硌了手或是氣苦了自己身子?!睂⒅巯磧?,端著徐氏的臉,仔細卸去唇脂。 “馬氏這賤婦,成日病歪歪的樣,以為真是個好應付的。背地里調唆女兒勾引著不長心的小子,便就入了侯門又如何,我徐家也是世代宦門,殊不知宦海沉浮,豈是她拿捏得住的?!毙焓祥]了眼,心里滯悶,底下丫頭子捧了碗安神湯來,徐氏抬手便打了去,湯碗砸得一地粉碎。 丫頭子趕忙跪了下去磕頭求饒,徐氏嘴唇緊繃,待要發落。彩杏打發了那小丫頭出去,拈起梳子,徐氏頭皮被按得舒服,面上才稍見緩了神色。 “夫人不就要沈家圖不得一個好么?”梳齒在烏發上緩緩滑過,三五根白發隱在其間,彩杏垂著眼,低聲道:“小門小戶,犯下的都是小錯,高門大戶,動輒牽連母家。夫人便由得她們得意幾日又何如?隱忍二十載,難不成只圖沈家窮困罷了?” 徐氏心口起伏,久久方點頭,“大抵近來太累,有些急于求成了。沈母在這兒住著也是討人嫌,有她盯著,咱們卻還不敢輕舉妄動?!?/br> “老夫人或有些手段,但憑她翻天的能耐,等小輩們各自成家,手也護不得那樣遠。何況,沈老太已七十有余,如此高齡,夫人耐心些便是了?!辈市臃隽诵焓仙洗?。 徐氏向床頭鏤花小柜中取那木牌,卻不見了,手正翻找,彩杏將重煎的安神湯端了來,向徐氏道:“那東西收在床上容易叫人看見,且又不好解釋,奴婢自作主張,收到擱手釧耳珠的個大箱子里了?!?/br> 徐氏一點頭,眉峰猶豫地蹙著,每當心煩意亂,她必要將那木牌取出,看一番摸一摸才覺稍安慰些,便叫彩杏去取了來。 屋內也沒旁的人,徐氏對燭摸那木牌,暗自垂淚。彩杏嘆了口氣,怕她壞了眼睛,多點了一盞燈來。 “夫人這樣,要叫徐大人及夫人的娘看了,怕要心疼死了。便是陳先生看了,也或不敢死了。既心存大計,何須計較片刻得失,仔細哭壞了眼睛,老夫人問起,又要想法子作答?!币娦焓鲜樟寺?,眼淚也哭得干了,彩杏才去取牌子,徐氏松了手,仿佛抽去了渾身筋骨一般,歪坐在床上。 “奴婢陪夫人安置了罷?!辈市咏饬送忸^褂子,換過薄衣褲來,向床外吹了燈燭。摸到徐氏手腳冰涼,替她捂著,聲音溫婉非常,“這月里事情還多,夫人還上山去么?” 徐氏哭得嗓子沙?。骸熬筒蝗チ??!?/br> “明日我打發兩個人去散香油錢,不去便不去了罷?!辈市釉诒恢序槠鹕?,漸漸徐氏也覺得暖了,主仆二人彼此睡去。 且說那兩媒人得了活魚與筷子,便即快馬加鞭地往京城趕,三更天至城門已然宵禁,取了忠靖侯府的令牌,打發城門衛二兩銀子吃茶不表。 那時忠靖侯府里眾人俱已睡了,唯獨孟良清已睡過一覺醒來,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再睡不著了,渾身發虛汗,卻沒叫醒半個人,自在床上張著眼睛不知思索什么。 外間忽聽得有人說話,卻咕噥一陣又沒了聲響。孟良清坐起身來,屋里值夜的幾個丫鬟晚上俱不敢睡得太沉,孟良清自小便愛夜里起燒或是嘔吐發病,或他一夜無事,那些丫鬟們也都要每半個或一個小時進來探看一番,要醒轉了,或用點什么或要吩咐,都免得無人照應。 趕著桂巧在外,因來問孟良清可有什么吩咐。 孟良清坐在床上,胸口滯悶難受,卻沒說什么,只問:“誰在外邊說話?可有什么事情?” 桂巧神情閃爍,孟良清下了地,桂巧忙捧了長褂子來與他披著,熏籠邊臥著的沃玉也被鬧醒了,揉著眼坐起身,未及下地,被孟良清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