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沈柳德愣了愣,給她套上襪子系好,又塞進鞋子里,戳了戳她的鼻子,“大姑娘家別把腳給男人看,看了爹媽就要把你嫁出去?!?/br> 穿好鞋,沈寒香兩手環著沈柳德的脖子,讓他把自己抱下去,才點頭低聲說,“大哥最疼三姐兒,我知道?!?/br> 沈柳德哭笑不得,下定決心以后再也不多管閑事,小孩俱是討債鬼,他娘總這么說他。 吃過飯已是亥時,下人們收拾了堂屋,這就要圍著火盆兒守夜。炭火燒得通紅,熱氣撲面,馬氏抱著沈寒香。 “看誰呢?”徐氏拿帕子沾了沾兒子滿是汗水的額頭。 沈柳德收回目光,諾諾道,“沒?!?/br> 沈柳德有點怕他娘,至于為什么,也說不上來,只覺得他娘不太疼他。至少打小他就是讓奶娘抱大的,像沈寒香那樣,成日黏在馬氏懷里,他是從未體味過。沈柳德小時,馬氏也常抱他,一雙白得如同敷粉的手,此刻在沈柳德腦海中鉆了出來,一忽兒又想到沈寒香蒼白的腳,還不及他巴掌大。 “你爹問話,哥兒在走什么神?”彩杏在旁扯了扯沈柳德的袖子。 他這才回過神,沈平慶嚴肅的嘴角壓抑著一絲不滿,眼角笑紋淺了三分。 一時間沈柳德滿背冷汗,只覺里衣都濕了。 沈平慶道,“夫子說過完節什么時候上學堂去?” 沈柳德不敢看他老子的臉,小聲回,“正月二十才上學?!?/br> 沈平慶本要問幾句功課。 這時候馮氏過來,手頭捧著個小瓷盅,鑲金邊兩只白鶴栩栩如生,馮氏笑在沈平慶與徐氏之間坐下了,嗔道,“大過年的,老爺沒得問哥兒功課作甚,哥兒這么大了,心思不在功課上也應當?!?/br> 沈平慶接過來一揭蓋子,甜香溢出。 這便有人問是什么,馮氏回說是玫瑰做的汁子調出來的,又朝徐氏問,“大姐可給哥兒瞧好人家了,若沒得,我這兒有幾門親……” 話未完,彩杏從旁便道,“奶奶吃藥的時辰到了,先吃過藥再過來陪著?!?/br> 沈平慶一點頭,“夫人的藥要緊,趁熱喝了,想睡不過來也成?!?/br> 徐氏虛應了。 馮氏索性朝旁挪了挪,坐了徐氏的位子,嘴里不停嗑瓜子,一屋子人說閑話的說閑話,等著待會兒去院子里看煙火。 馬氏給沈寒香喂了點米湯,把空碗遞出去,手帕沾了沾她的嘴角。 沈寒香揉揉肚子,忽朝馬氏道,“娘,要噓噓?!?/br> 馬氏這便起身。 沈寒香拉她袖子,又說,“娘坐,自己去?!?/br> 馬氏不放心,叫個丫頭跟著她,沈寒香便自己走,也不讓丫鬟牽。繞過堂屋,要去一個小隔間里等,下人拎恭桶來。 “姐兒在這兒等,奴婢很快就來,千萬別瞎跑?!?/br> “知道了!”沈寒香眼珠到處看,似對小間好奇得很。沈家的方便之所富麗堂皇,走馬燈在頭頂緩緩轉,丫鬟見沈寒香一直盯那燈看,便放心出去。 不片刻,丫鬟引人過來,桶子里水面上浮著層棗兒。 “姐兒,人呢?” 屋內一個人都沒有,唯獨燈影孤單投在地上。 沈寒香跑得飛快,到魚塘邊方停下,大口喘息,口耳鼻俱灌滿冷風,腦仁心疼得厲害。她身子小,撥開樹枝,閉起有毛病的左眼,右眼望見不遠處彩杏在等什么人。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她都還記得。 七歲這年除夕,沈家發生了兩件大事,先死了個姨娘,尸體是從后院的養魚的池子里撈出來的,到正月初五才發現,身體已泡得稀爛。仵作推出是在除夕守歲那會兒死的,而那天晚上,沈寒香因為鬧肚子,馬氏提早帶著她離席。 這話沈平慶出門前本誰也沒拿出來說,然而三月間,沈平慶去南邊辦貨,府里一度傳得沸沸揚揚。 之后馬氏呆在院中足不出戶,沈寒香那會兒也不懂事,只成日纏著馬氏陪自己說話。她雖十分怕生,但很黏馬氏,小孩本是話最多的時候,只得馬氏一個人在屋里,便成天朝著馬氏嘰嘰呱呱。 說話聲隱約傳來。 “馮姨娘來啦?!辈市忧妨饲飞?。 “什么事兒啊,都快放煙火了,叫我出來。老爺還等著我伺候,這一大家子老女人,我稍微出來一會兒,老爺是會發現的?!鄙皂懥良嫒崦牡膫€聲音,是馮氏。 “夫人叫奴婢來和姨娘說個事兒?!?/br> “什么事?”馮氏不耐煩地翻來覆去看自己的手,年輕柔潤的手沒有一絲歲月痕跡。 “讓姨娘別忘記原只是徐家一個家生子?!?/br> “彩杏,你比我還年長兩歲罷?!瘪T氏忽轉了話鋒。 彩杏低頭,沒吭聲。 “徐家的家生子怎么了,既使手段換了戶籍紙,便是查起來,我也是正經人家出來的,將來要生了兒子,難不成還是徐家的家生子?”馮氏食指戳了戳彩杏心口,“倒是你,巴心巴肺這么些年,夫人給你什么好處了?” 彩杏仍未說話。 “那會兒說要把你嫁個好人家,都是哄著你吶?!瘪T氏轉了個身,沈寒香立刻后挪,朝旁移開些。 馮氏捋著手帕子,笑笑,“不就是提了嘴要給德哥兒說個媳婦么,本來我說的夫人就瞧不上,大過年,還不讓人說話了?” 彩杏這才朝馮氏走近一步,二人口耳相接,說的話沈寒香卻聽不清了,只見馮氏即刻變了臉色,伸手去掐彩杏的脖子。 沈寒香朝后一躲,四下看了看,這處本就少人來,這會兒又要放煙火,更是無人會來。 正猶豫間,外頭一聲水響,沈寒香心頭一凜,趴回原處去看。 彩杏忙將手上緊拽著的手指扒開,一腳猛踹,水聲不斷,漸消停下來。彩杏將袖子扯下來遮住手腕,掃視一圈,便自快步離去。 沈寒香雙膝發軟,自藏身處出來,跌跌撞撞跑到池邊。馮氏沉在池子里,水面上零星幾點光,略能看見她繞頂的綠云。 沈寒香一只腳伸進水中,又趕忙縮回來,眼角余光瞥到旁側栽種的竹子。然而真跑去拔,卻又扯不動了。她竟忘記了這身子只有七歲,力氣小,又不會浮水。 此時傳來沈柳德的聲音—— “幺妹,點煙火了,爹叫你回去。在不在那兒?” 沈寒香一愣,手里的竹子彈回去。 “瞧見你了!站著別動?!鄙蛄乱宦暫?。 “哥……”沈寒香帶著哭腔。 “怎么了?”沈柳德提著盞紙燈籠,蒼白的光照著沈寒香驚慌的臉。 “池子……池子里頭……有個人!” 沈柳德雙目圓睜,大步跨進樹叢中,不一會兒,提著根木棍走出來,燈籠遞給沈寒香,他臉色發白,手直抖,強作鎮定道,“不會有事的,過來點兒,幫哥照著亮?!?/br> 沈寒香嘴唇動了動,跟在沈柳德身后,忍不住道,“她都沒動靜了……木棍怕不成……” 沈柳德顯也瞧見了,當機立斷拋去木棍,把襖子一脫,縱身躍入水中。 煙火在天空炸開,映照出馮氏死白的臉,沈柳德會水,馮氏身量小,借著浮力推了上來,沈寒香抓著她的手給拉上來的。 這會兒沈柳德說話聲打顫,一邊穿棉襖,濕衣也沒脫,“哥去叫大夫?!?/br> 剛走沒兩步,沈柳德復又回來,問她,“你怕不怕?” 沈寒香死拽著沈柳德一只手不吭聲。 煙火照出小半片沉寂的夜空,沈柳德眼珠被照亮,他想了想,把沈寒香拽起身,“咱們一塊兒去,你去叫爹,我去叫大夫?!?/br> 二人這就朝外走,一路走,沈寒香怯聲問她哥,“爹會發火嗎?要是爹問我為什么來池子邊,我要怎么說?” “不會,爹寵你。剛叫人出來找你回去打算抱你點炮的,結果你不在,我才出來找你。你怎么又跑池子邊來了?”沈柳德住了腳,呵出一口白氣,猶自氣喘。 “過來看魚……”沈寒香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像在愧疚。 沈柳德哭笑不得,這么黑的晚上看什么魚,只也沒多想,這么說按著沈平慶的性子,怕要討一頓打,便說,“就說等不及想出來找地方解手的,哥去找大夫,你趕緊去叫人。先找幾個人過去,爹那邊慢慢地說?!?/br> 沈寒香認真點頭。 沈柳德復又捏了兩把她的手,笑揉她的頭,“姐兒不怕,給?!鄙蛄聫囊\子里襯袋子里摸出來塊糖,被他里衣粘得都快化了,喂進沈寒香嘴里。 “等糖吃完了,就跑到爹那兒了,不怕。小姨娘年紀輕,不會有什么事的?!鄙蛄掳参康赜H了親幺妹額頭,轉身大步跑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求評么么噠,相信我這文會很爽的!【 ☆、李珺 小女兒魂不守舍跑到跟前報信,恰沈府剛放過煙火,女眷和丫頭仆婦都在院子里,登時亂了方寸。 沈平慶聽沈寒香說完,讓個婆子抱著沈寒香,叫馬氏帶幺女先回院子里去。 一幫子人擁著沈平慶去魚池邊上了。 “娘,爹來了么?”沈寒香縮在自己床上,腦袋自被中探出些,兩個手抓著被面。 馬氏將窗戶推開些,朝外看了眼,嘆息一聲,“沒呢。大概不會來了,先睡罷?!?/br> 沈寒香沒安靜多一會兒,又問,“爹來了么?” 桌上茶都涼了,馬氏起身,解去襖子鉆進被窩里,攬著小女兒,似有話要說,眉心卻躊躇地緊蹙。 沈寒香抓著馬氏的頭發,縮在馬氏懷里,等了一會兒忽道,“娘把燈吹了罷,吹了好睡?!?/br> 不片刻,黑暗里沈寒香把頭擱在馬氏胸脯上,小聲說,“我可以摸一摸小弟嗎?” 馬氏近來少陪沈寒香睡,前幾日說怕過了病氣,她現是有身子的人,頭三月正是不穩,這樣偎著,馬氏心里頭一軟,遂道,“鬼靈精,你就知道是弟弟了?摸罷,小心些?!?/br> 沈寒香的手貼在馬氏柔軟的肚皮上,摸不出什么,只是心底里異常柔軟,似乎又記起從前那孩子在自己肚皮里的時光,總想著什么時候孩子出來便好了,但到得生之最后一刻,又覺得要是那孩子能一輩子躲在她肚子里就好。 “今晚上,你不是出去如廁,怎跑到池邊去了?”馬氏摸著沈寒香的手,輕道。 沈寒香一動不動,起初馬氏以為她睡熟了,正要把她放平,才聽女兒委屈的聲音說—— “憋不住了?!?/br> 馬氏一愣,想是等得久了,沈寒香憋不住要小解,于是去池子邊找地方方便了。之后按著沈寒香給沈平慶說的,她在池子邊看見張手帕,沈柳德去尋她,燈籠照過去,二人一起發現了水里有個人。沈柳德把人救起來,看見是馮氏。 這一晚發生的事足叫沈府上下都睡不著,加之是過年,初一府上早請了一大幫子親戚過來吃糖,沈家現人手緊巴巴的,還不知正月里這段日子會怎么過。 馬氏素來心事重,又不大說話,沈平慶原是喜歡她這淡靜的日子,給她安的個小院也在府里僻靜之處。 “娘,爹一會兒真不來了嗎?”沈寒香身子有點哆嗦。 馬氏這才回神,怕是沈寒香嚇著了,想等她爹來了說說話。馬氏一想,遂出門去叫個使喚丫頭去沈平慶那邊看看。進里屋來被嚇了一跳,拍著胸口蹙眉道,“怎么下床來了,快躺著?!?/br> 沈寒香抱著馬氏的脖子,賴著馬氏只得又回床上陪她睡著,幽幽的話聲忽道,“我在池子邊看著大娘身邊的人了,忙忙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