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傅依蘭腦筋轉一轉,便問道:“你是怎么成為他的夫人的?” 話一出口,就見章靜琴咬著唇低下頭去,顯是不愿意詳述。 然而傅依蘭并不放過她,也不理顧嬋搖頭阻止的動作,繼續追問道:“你不要怪我,我不是想逼你,可是我們的處境你也了解,如果孟布彥真的用璨璨要挾王爺,那涉及得可不止我們四人性命,還有咱們大殷千千萬萬的百姓安危。我們總要知道你到底想如何?” 說白了,就是在問章靜琴,這樁事上,你到底站在哪一邊,是生你養你的祖.國,還是為了孟布彥便一心向著瓦剌。 孟布彥的那晚捉人的目標是靖王妃,而靖王妃背后指向的便是韓拓。 傅依蘭假冒身份,不單是為了保護顧嬋,也是為了保護韓拓。 顯然至今并無人懷疑過此事,但有章靜琴在,她與各人皆熟識,若說出去,豈不是要壞事。 章靜琴雖不知此事,但傅依蘭的話她當然聽得懂,她抬起頭來,一字一句道:“你不必擔心,我并不愿意留在此處,也不貪圖他瓦剌王爺的榮華富貴,如若不然,也不會特意趁他出營去時想方設法進來確認你們身份,” “你想離開?”傅依蘭緊追不放,“我們也想離開,既然大家目標一致,不如一起想辦法?!?/br> “能有什么辦法?”章靜琴遲疑道,“這一處營寨有幾萬士兵,我們只有五個人,我和璨璨可半點武功都不會,只憑你們三個,又如何能對付得了那么多人?” 傅依蘭何嘗不知雙拳難敵四手的道理,這幾日她翻來覆去想得都是脫身之法,只是苦于她們四人被囚禁在帳篷之內,再多的主意都無法施為。章靜琴行動自由,那些士兵明顯也對她有敬畏之心,若她愿意,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 傅依蘭之所以要追問章靜琴的心態,便是為此,如她心向著孟布彥,那便不提也罷,但既然她也想走,自然會是眾人最好的幫手。 “明的不行,可以來暗的?!备狄捞m將自己的想法講出來,“比如,可以在他們飲食中下藥,暫時失去行動能力,這樣我們就能借機離開,等他們恢復過來,我們已經走得遠了,”她想了想又道,“我們四個都會騎馬?你會嗎?不會也沒關系,我可以帶著你,這樣逃走時比較快,你知道這里確切的位置嗎?如果知道會比較好,我們來時是夜里,看不清楚周邊環境,我只知道當時走得那條路,那是從山上過來的,你可還知道別的出路?” “我來時是隨大軍從瓦剌大營過來的,當時走的是平地草原,不過輾轉了好幾處地方,具體路線我可記不住。你們不是從大同過來的嗎,既然你記得住路,不如原路返回,找到靖王爺,大家就都安全了?!闭蚂o琴一一答道,“騎馬我是不會的,不過,最主要的是,你有那種藥嗎?” 若沒有,一切豈不都是空談。 “我沒有?!备狄捞m攤手道。 那一刻,另外四個人看她的眼神,令她想起與顧楓在演武場比試那天,自己被顧楓耍詐輸給他時的心情。 怎么形容好呢,就好像對面站著的是個無賴。 可,現在情形和那時一點都不一樣,這時候她太正直又怎么可能逃走。 傅依蘭壓下自己心中的不安,正色道:“所以,得靠你去找,找到藥以后,再尋適當的時機下藥,我們四個不能出帳篷,這一切都得靠你一個人完成?!?/br> “會不會太危險了?”顧嬋蹙眉問道。 “當然危險,”傅依蘭答道,“可是這已經是我能夠想出來,又切實可行的唯一一個辦法了?!?/br> 如果她自己能夠離開帳篷的話,會毫不猶豫地去做這件事,可是她不能,那便只能讓章靜琴來。 傅依蘭知道顧嬋會擔心章靜琴的安危,因為她們是朋友,所以她根本也沒打算與顧嬋商量,直接便講了出來,壞人由她自己一個人做,反正她與章靜琴算不上朋友。 * 大同,墨園。 韓拓一進入墨園范圍便覺不對,他安排的侍衛暗哨,今日全都消失不見。 然而,他并未停步,因不知發生何事,又擔心顧嬋,反而走得更快。 身后隨從的李武成等另三名侍衛則已將手按在佩刀刀柄之上,隨時有異狀發生,便可提刀出擊。 整個墨園都靜悄悄的,一路行來,連個人影也未見。 進了墨染閣,有幽幽燈光從正房窗內暈出。 韓拓毫不遲疑,直接推門而入,房內不見顧嬋等人,榻上卻坐著一名男子。 這結果并不出乎他意料。 “孟布彥,你在這里做什么?”他直接問道,“我的妻子呢?” “靖王爺,請放心,王妃與三名侍女都平安無事,本王對待她們有如上賓,絲毫不曾怠慢?!泵喜紡┎痪o不慢地說道,“至于目的,本王只想請你答應與我合作?!?/br> 孟布彥三個多月前便求見過韓拓。 據他自己說法,瓦剌新汗斯達吉并非他父汗屬意的繼承人選,但是斯達吉為人詭計多端,耍了手段謀奪汗位,之后便借與大殷開戰的機會暗中謀害一眾兄弟。 孟布彥帶軍攻入大同后,找到曾服侍他父汗的侍衛,這才得知事情真相,回到瓦剌主營后便與斯達吉鬧翻,帶了自己部落的兵士出走。 事后他找到韓拓,希望與之聯合,攻下瓦剌后,殺死斯達吉,奪回本應屬于自己的汗位。 韓拓對他們兄弟間的爭斗不感興趣,也不打算摻和。 再退一步講,誰又知道他們兄弟是否真的鬧翻,萬一這是敵人耍詐,明里聯合,暗中打探機密,豈不是要出大事。 所以,韓拓直接拒絕了他。 沒想到,過了這么久,孟布彥都沒死心,甚至暗中查探,發現了韓拓刻意隱藏的人。 看來這人比他之前預想得還要難打發得多。 韓拓往側旁交椅里坐下,連正眼都不愿看他,只道:“就因為我上次拒絕了你,所以你抓走我妻子威脅于我?哼,孟布彥,我韓拓可不是那等輕易受人要挾之人,你必定將為自己所作所為付出代價?!?/br> 他心中其實急得起火,可如果當面承認這些,未必能救顧嬋,還只會被眼前這人完全拿捏住軟肋,只好裝得滿不在乎,義正言辭恐嚇于他。 孟布彥皮厚得狠,破有些油鹽不進,“王爺誤會了,我并無威脅之意。上次見面太過匆忙,有一物未來得及給王爺過目,今日前來,便是為此?!?/br> 他一壁說,一壁伸手入懷,掏出一個物件,往韓拓眼前遞去。 韓拓看得分明,那是一只羊脂白玉觀音墜,與他早年送給顧嬋的那個一模一樣。 白玉觀音并不罕見,他之所以能一眼認出,是因為這觀音雙眼處嵌了紅色珊瑚。 韓拓生于皇家,長于皇家,活了近三十年歲月,自是見過無數奇珍異寶,紅眼觀音卻未曾見過第二個。 ☆、第八十四章 83.82.81.6.1 韓拓向來心思細密,然而有句話叫做關心則亂,因為事情里裹著顧嬋,便疏忽了孟布彥前面說的那句話。 看到紅眼觀音時,立刻以為是顧嬋平時頸上帶的那尊,怒氣更盛,不由諷刺出聲:“你特意拿內子的隨身玉件來見我,還說不是威脅?” “哦,王妃也有同樣的么?我還當真未曾注意到。不瞞王爺說,這紅眼白玉觀音是本王母親遺物,我從小佩戴至今,一日未曾離身?!?/br> 韓拓此時已反應過來,之前是自己想岔了,即便孟布彥要拿顧嬋隨身的物件來證明她確實落入他手中,也不會是這尊觀音墜,畢竟顧嬋完全不記得此物是自己所贈。 “既是你母親的遺物,拿與本王觀看作甚?”他問出心中疑惑。 孟布彥道:“自是因為我知道王爺您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玉墜?!?/br> 韓拓瞇起眼睛不說話。 他是如何知道的? 那物件是元和帝在韓拓離京就藩是給他的,他半途中便轉送給了顧嬋,便是近身伺候的下人,也沒幾個知道這玉墜的存在。 孟布彥遠是千里之外的異國王子,兩人在此次戰事前從來未曾見面,他怎么會知道韓拓曾經擁有過什么物件? “王爺不好奇原因么?”孟布彥問道。 韓拓哼一聲道:“既然你專程帶了它來找我,自是打算告訴我,何須我再追問?!?/br> 他不是不好奇,而是懶得應付他的故弄玄虛。 “也對,是我自作聰明了?!泵喜紡┬χ乱?,之后便正色道,“紅眼觀音是西涼國宮廷密宗尊神,只有皇室成員才能祭拜。而羊脂玉產地便在西涼國。四十五年前,西涼國國主從當年出產的羊脂玉中選出最上等的一塊,命工匠依紅眼觀音的模樣雕成玉墜,嵌從大殷國得來的南海紅珊瑚為眼,分別贈與自己的一子二女。不過可惜,西涼國國運不隆,立國前后不過百年便被殷人西征滅國,國王殉國,太子被殺,大公主被殷國太子擄走,二公主雖然逃出,卻流落瓦剌,后來陰錯陽差地成為汗王的侍婢?!?/br> 孟布彥說到此處停下,看向韓拓,見他無甚特別反應,又繼續道:“二公主年幼貌美,不多久便被汗王納為妃子。瓦剌與中原風俗不同,汗妃不分大小正側,原是地位平等。但汗王妃子眾多,其中不少更是部落首領的女兒,身份自幼尊崇,對二公主這個來歷不明從婢女晉升妃位的自是多番欺凌。汗王是男人,對女人間的這等事根本不聞不問,更不要提保護照顧了。二公主為了年幼的兒子一直隱忍,卻在孕育第二個孩子的時候遭了暗害,終至喪命,臨死前將這紅眼觀音留給七歲的兒子,命他記住她的遺愿,有朝一日能與大公主相見團聚?!?/br> 其實韓拓已經聽得明白,孟布彥意指韓拓的母親是所謂的西涼國大公主,也就是說他們兩人是表兄弟。 韓拓出生時,母親便難產而死,自幼從無人向他提及亡母身世,亦無從聽聞外祖家世。 孟布彥的一番話,倒是與這情形對得上號。 韓拓曾在元和帝書房里見過母親的畫像,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若元和帝當年領兵出征哈密衛時,見到西涼國的亡國公主貌美而強占亦屬尋常。 他是近而立之年的男人,又有一番功業,母族身份究竟為何對他心情影響甚微,心思也就能保持清明。 孟布彥所說若為真,也并非為了表兄弟相認,只不過是為與韓拓聯手之事增加籌碼。 如若不然,早些年他去做了什么。二公主一介女流,無能無力,自然不可能千里尋姐,他孟布彥卻是成年王子,手下有兵士,更有自己的部落,想與韓拓相識相認多得是辦法機會。 可是他以前沒有,在上次被韓拓拒絕合作時也沒提,反而在抓走顧嬋后才將此事講出,此等先要挾后拉關系套近乎的做法實在令人齒冷。 “所以呢?你想說明的是什么?”韓拓這是明知顧問,語氣自然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孟布彥不以為意,他抓了人家的妻子,自然得要承受人家的怒氣,而且受點氣算什么,最重要的是目的達成。 “王爺之前不愿與我聯手,可是擔心事后我會出賣你?又或者是根本以為我是斯達吉派來的jian細?”孟布彥心平氣和道,“我只想告訴王爺無需擔憂此事,那斯達吉的母親便是害死我母親之人,如今他又搶走屬于我的汗位,我與他早已勢不兩立,更何況我與王爺是表兄弟,自不會為他出賣王爺?!?/br> 其實兩人幼時遭遇極為相似,心態上便也有相同之處。 韓拓對元和帝其他的兒子都只有面子上的兄弟情。 孟布彥呢,蒙人不講究禮儀孝悌,所以他與同父異母的一眾兄弟間連面子情也沒有,向來是明爭明斗,毫不相讓。 親兄弟尚且如此,自然更不會對表兄弟之間的親情有任何期待。 若非如今籌謀與韓拓聯手,他確實從未打算過與之相認。 說起來這有些功利主義,可生在皇家,身為皇子,哪個又不是如此呢? 韓拓依然不信任孟布彥,但他如此表態,顧嬋又在他手中,到底投鼠忌器,不好太過強硬,索性順著他的話道,“好,我也希望能夠相信你,不過,若你想取信于人,是否應當先釋出誠意?” 孟布彥爽快道:“王爺想我做些什么?只要你提出來,我一定照辦?!?/br> “請將內子放回?!?/br> * 三更的梆子聲已停歇。 章靜琴仍像沒頭蒼蠅一般在營帳內走來走去,她心中實在焦慮不安。 忽聽有人掀了簾子走進來,她以為是伺候自己的小丫鬟托亞,開口便問:“都好了?” 一回頭對上的竟是孟布彥的面孔。 “好什么?”孟布彥一路風塵仆仆,一壁解去衣袍,一壁問話。 “哦,我以為是托亞?!闭蚂o琴著急起來,不知從何處撒謊,索性直說。 誰知孟布彥追問道:“你讓托亞去做什么了?” 他只是隨口一問,章靜琴卻因心虛而失措,“王爺,我做了一件錯事,不知道王爺是否肯原諒我?!?/br> “說來聽聽,”孟布彥親昵地捏了一把她的面頰,笑道,“說得好的話,別說原諒,幫你收拾爛攤子都沒問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