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膽成冰雪
李持盈是純純的病人心理,一來穿著自制胸衣和肚兜,她不覺得裸露一下后背算什么了不起的事,頂多有些冷嗖嗖的罷了;二來傷口不及時處理確實很容易發炎惡化,這會子沒有抗生素,她也沒有關公刮骨療毒的勇氣,不如趁此時有人幫忙,立即處理干凈的好,留疤不留疤的過后再說。 白休怨卻罕見地進退失據起來,少女完全沒脾氣般主動褪下了褻衣,他反倒扭扭捏捏的,握著藥瓶半天憋出一句:“你趴下來,坐著沒法敷藥?!?/br> 不好意思張口問主家要熱水,他先去打了些井水用碳爐燒開,然后擰了幾塊干凈的細布,李持盈趴在他膝上,如墨的長發撥到一邊。 常年鍛煉,她不像一般女孩兒渾身軟綿綿的,肩背線條流暢優美,兩片肩胛骨如一雙蝶翼張合欲舉。 他莫名有些口干舌燥,甚至開始沒話找話說:“痛嗎?” 李姑娘經歷過一次清創,只覺得他的手法堪稱溫柔,悶悶地搖頭道:“痛我會同你說的?!?/br> 白某嗯了一聲,低頭繼續清理傷口。他怕弄疼她,只敢捏著濕布一角細細輕輕地一點點擦拭,溫熱的呼吸拂在背上,鬧得她哪哪兒都不自在,想動又不敢。 “……怎么了?”察覺到她背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有人終于發現不對了,清了清嗓子問說,“弄痛你了?” 有那么一瞬間她幾乎懷疑他是故意的,李姑娘頂著一對通紅的耳朵:“你可以稍微用點力的,這樣我反而覺著癢?!?/br> 也略有一些冷。農家自然不會有地龍,僅有的一個炭盆發熱有限,是以哪怕他用被子將她的臀腿都蓋了起來,時間一久還是有些瑟瑟涼意。 他被她說的臉上掛不住,指尖按住皮膚,一手舉著藥粉,還沒來得及用力便聽底下嘶了一聲,白休怨惱羞成怒:“重了你又喊痛?!?/br> “我哪里有‘喊’痛?”她振振有詞,“再說我痛我的,你弄你的嘛?!?/br>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才徹底處理好傷口,他看一眼窗外,抓起刀起身欲走:“趁天沒黑,我去城門處看看?!?/br> 隱約聽到小嬰兒的哼唧聲,李持盈一邊穿衣一邊蹬鞋跑去側間,同吃同睡了兩個多月,她也算熟知這小子的德行,果然,淺睡一覺后拉了一大泡尿。小孩兒皮膚嬌嫩,捂著凍著都容易生病,她笨手笨腳地替他換尿布,不忘問他:“你還會回來的吧?” 說穿了他并不是她的什么人,完全可以把她丟在這里不管,李九深知不管發生什么事,他當不會拿她和小郎的性命去向別人討賞——那就夠了,她不該再奢求別的,但也許是因為其他所有可以信賴的人都不在身邊,她竟有些期盼他能再與她同伴一段時間,不要將她孤零零地拋下。 臭小子嫌棄大小姐手腳不夠細致,正在那里揮手蹬腿兒地發脾氣,沒一會兒就把她惹出了一頭細汗,白休怨看著她和小嬰兒斗智斗勇,不知怎么心里覺得有些可樂,臨走前答非所問地回說:“我在北京還有事沒辦完,暫時不會走?!?/br> 一連叁日城門緊閉,就連《大明日報》也首次???,可以說所有人都預感到了風暴即將或正在降臨。地主家的一個傻丫鬟道夜里聽見馬嘶和火銃聲,但動靜不大,且過一會兒就自己散了,李持盈的心好似海上落日,終究一點點沉了下去。第四日破曉時城門終于大開,兩列甲士策馬出城張貼告示:真定皇帝駕崩,擇令端王之女朱珪繼位為帝。 隨之而來的是對鳳孫派的第一輪大清洗。 變天后為表新帝厚德,沉寂已久的徐家人被重新提拔了上去,負責打掃水牢的仆役一見那身艷麗逼人的飛魚服,立刻點頭哈腰、連聲問好:“徐大人今兒怎么有空過來?” “大人吃過沒有?底下濕氣重,仔細您的鞋?!?/br> 徐徐擺了擺手,一雙丹鳳眼里瞧不出喜怒。從六品試百戶,不大不小算個官兒,同爺爺叔伯們自是沒得比了。 “她醒著嗎?” 幾個雜役互相對視一眼,聲音登時小了下去:“這……清早起來聽見點兒動靜,想是醒著呢?!?/br> 他也不與他們理論,抬步就向里走去。都說北鎮撫司是活地獄,里頭沒有一個不是閻王爺,叫他說人們真該來瞧瞧這水牢,五尺見方、深約一丈的水池子,里頭養著好些長嘴尖牙、啃食人rou的小魚,犯人雙手被吊在吊環上,要她說話呢,用機關將繩子收緊,使她的臉浮露出來,不要她說話便將繩子放松,逼得她奮力踩水才能勉強將口鼻浮出水面——短短數日,養尊處優、鮮花良玉般的怡郡王已變得面目全非、人鬼難辨。 遠遠兒聽見腳步聲,朱顏努力睜開一只眼睛。 徐徐把燈籠放下,在她跟前站定:“我再問你一次,玉璽在哪里?你若老實回答,我就給你個痛快?!?/br> 潮濕且空曠的地下,再虛弱的聲音也似帶著回聲:“……徐家人?” 那雙鳳眼與徐同光、徐客洲如出一轍,并不難認。 少年握緊刀柄:“廢話少說,難道以為自己還是郡君么?還是異想天開,幻想著有人會來救你?你的儀賓連同天津火器廠主事都已經被緝拿下獄了,何必死守著一個玉璽不肯放?” 他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年紀,娃娃臉,嘴邊剛長出一層絨絨的小胡子,朱顏想起暉哥兒,忽然淺淺一笑:“既然只是一件死物,她為什么非要你問出下落來?” 暉哥兒肯定逃出去了,所以端王妃才會如此忌憚一件玉器,她怕萬一國璽落在暉哥兒手上,什么順天承命、得繼大統都是笑話。 “進詔獄前人人覺得自己是硬骨頭,硬到你這份上的我只見過一手之數?!钡腔蟮湓诩?,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徐徐踱著步子,不得不使出殺招,“你就一點不擔心你的兒子嗎?他才幾個月大,稍有些風吹草動就會一命嗚呼?!?/br> “怡郡王勾結西藩喇嘛,咒殺先帝的罪名已定,依律當誅叁族,可是當今仁德,說不定會念及骨rou親情,饒那孩子一命?!?/br> “天子就是天子,賊寇就是賊寇,”朱顏又笑了,“我的孩子不會愿意靠這種方式茍活于世……不論他是人小福薄,隨我一起去了也好,還是躬耕布衣、一輩子做個田舍翁……他有他的路要走?!?/br> 此生我已是十分幸運,有一個寬和憨厚的爹,一個精明強干的娘,還有一雙肝膽相照、值得托付生死的弟妹,就像大娘娘信任我,我也相信他們,相信他們能做得比我這個天資不足又頓悟太晚的jiejie更好。 邪不能勝正,我只在天上等著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