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節
之后阮琉蘅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們稱呼她“阿阮姑娘”,而那自稱“夏伯母”的中年美婦召了一個有了點年紀的婢女,名叫荷香的,帶她下去洗漱。 阮琉蘅被荷香抱著的時候,手上還死死不離劍匣。 荷香笑道:“阿阮姑娘放心,奴婢將這劍匣放在您能看到的地方可好?若是一直帶著,可就沒辦法好好洗澡了?!?/br> 那丫鬟身上的氣味很芬芳,笑容也干凈,讓阮琉蘅有些恍惚,她其實并不擔心有人打開劍匣,甚至心中還隱隱渴望著有人幫她打開劍匣,那么她就不必如此糾結…… 她放下了劍匣,乖乖被放在澡桶里,被溫熱的水包裹時,那舒暢的感覺幾乎讓她有瞬間的失神,所有警惕性和戒備都在溫熱的水中消散,她掬起一捧水迎頭灑落,柔膩的花瓣拂過臉頰,是與之前陰暗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感觸。 而荷香則驚訝于洗清污垢后,阮琉蘅露出的本來面目。 那是嬌嫩欲吐芳華的桃花眸,盈盈水潤脈脈含情,白嫩的皮膚和漂亮清透的長相,活生生是一個小美人兒。 少主的眼光,真是好得驚人啊……誰知道泥猴似的小姑娘,洗干凈了如此漂亮。 可阮琉蘅對自己的樣貌并不關心,她好像才發現自己的皮膚是白色,于是帶著好奇用力搓洗身上,沒一會就搓紅了一片肌膚。 荷香趕緊摁?。骸肮媚锟蓜e糟蹋了這嫩皮啊,讓奴婢來伺候您吧?!?/br> 荷香是伺候人慣的,重新換過水,用皂角洗頭,再拿出胰子幫著阮琉蘅洗凈身體,又教她如何清洗自己,再擦凈身體,涂上一種帶著清淡茉莉花味兒的香脂。 最后取出一套干凈衣裳,一邊幫阮琉蘅穿上,一邊道:“府里沒有您這歲數的小姐,所以沒有準備衣裳,只好委屈阿阮姑娘先換上婢女的衣裳,等成衣到了,一定將姑娘打扮得更漂亮?!?/br> 阮琉蘅在荷香的巧手下,早就被伺候得如同被安撫過貓一般,她雙眸看向荷香,清澈透底,緩緩張口,聲音嘶啞地說道:“謝,謝……” 荷香柔柔一笑:“阿阮姑娘不用客氣,您是嬌客,這是奴婢該做的?!?/br> 她又給阮琉蘅梳了雙髻,扎了發帶,才拎起劍匣,將阮琉蘅帶了出去。 ※※※※※※※※※※※※ 花廳里已經擺好了席面,但都未入座,夏志允正在向夏承玄考校著什么,白氏坐在主位上,懶洋洋地打著團扇,看向父子倆,眼中滿是慈愛。 但是當荷香帶打扮好的阮琉蘅進了主廳后,夏家這三位見多識廣的主子還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即都想到,若不是衣衫襤褸看不清長相,這小姑娘怕是剛進丹平城就被拐了去,也到不了夏府了。 阮琉蘅看著他們的臉色不對,以為自己被嫌棄,心中又有些不自在,將頭扭了過去。 可在正常人眼里看來,還以為她害羞了。 白氏早就被兒子做通了思想工作,立刻將阮琉蘅撈到自己懷里抱住。 “不要臊,以后就是自家人啦,你放心,這府里我說了算,絕對不會有人敢欺負你,乖乖,我們吃東西好不好……” 白氏生了夏承玄后,一直都想要個可人的女兒,這不老天終于送來一個,啊,要是能當兒媳婦就更好了,她要自己養兒媳婦,省得兒子被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妖精……白氏這點小心思,旁邊的爺倆明鏡似的,夏志允瞥了一眼兒子,而夏承玄無辜地望了回去。 這一頓飯賓主盡歡。 白氏拼命給阮琉蘅夾菜,而阮琉蘅也確實餓了,小口小口地吃了不少東西,不過她不怎么說話,夏志允夫婦也明白她失憶后,可能語言溝通上確實有障礙,應當找個先生教上一教。 但這差事立刻被夏承玄攬了過去。 “進宮交差后,我也可以輕松一陣,阿娘就不怕我出去胡鬧?索性也省下一份找先生的束脩,我來教她吧?!?/br> 白氏敏感地感覺到兒子對阿阮姑娘的不一樣,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叫人收拾出凌芳園給阿阮住?!?/br> 凌芳園可是離夏承玄所住的元青居最遠,他知道阿娘這是試探,當下直言快語道:“阿阮跟我一起住元青居,我知道阿娘不放心,便讓荷香姑姑也跟著一起,若是我起半分歹心,您打斷我的腿?!?/br> …… 阮琉蘅還不知道自己就這么被送狼口了,她眨巴著眼睛看著飯桌,白氏不給她夾菜時,荷香會過來問她想吃什么,阮琉蘅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她其實最喜歡桌子上被叫做梅花白糖糕的精致點心,很清甜。 她端端正正坐著,眼睛瞄了那梅花白糖糕一眼,隨即又覺得既然吃不到,就應該不去看。 可是吃不到的話,看幾眼總沒關系吧,眼睛又瞟了過去,再迅速收回。 夏承玄一邊跟母親據以力爭,一邊看著阮琉蘅偷偷看白糖糕的樣子好笑,直接動手將梅花白糖糕放到阮琉蘅的面前。 阮琉蘅一驚,覺得自己的意圖被那壞蛋看穿,正要扭過頭生氣,卻發現那少年笑盈盈地看著她,眼中竟也像是流轉了情意。 那情意之綿長,甚至超越了他們認識的時間,像是十年,百年,無盡永恒歲月那么長,幾乎激出了一股陌生的淚意。 他這樣看著我,我是歡喜的。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評論總抽,留評的小天使都不容易啊~么么大家~ ☆、第164章 5.08 夏府其實非常大,總歸是經營了兩千多年的家族,也經歷過腥風血雨,幾代前還因被主君忌憚,想方設法除了夏氏三支族人,如今只留了夏志允一支,這風光無限時修建的夏府,便有些空曠。 夏承玄所住的元青居,里面只有幾個小廝,若不是求了荷香姑姑來,也沒婢女照顧阮琉蘅。 當夏承玄回了元青居,在外面饑寒交迫一路流浪的夏涼才找到家門,眼淚汪汪地奔了回來。只是看到跟在少主身后的阮琉蘅便是一愣,再看著她身上婢女的衣服,突然升起一股危機感。 難道元青居要婢女伺候了?不可能啊,他才是他們家少主的正牌貼身小廝! 難道少主要收通房丫頭了?不可能啊,以夏家男人的高傲,他們絕不允許自己看不上的女人近身。 夏涼就有些委屈,若是身后有尾巴,一定無精打采地耷拉下來。 “少主,你不知道太平街的姑娘又多兇,你走了之后她們就沒饒了我,活生生把我從馬上扯了下來,還好我拼命護住了臉……”夏涼開始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一邊的荷香姑姑正來來回回地收拾給阮琉蘅住的東廂房,而阮琉蘅則對這個看上去靈動如小獸,且比自己年歲還小的小廝有些好感,甚至夏涼看過來的時候,她破天荒地笑了笑。 夏承玄見了,醋勁兒突然上頭,涼颼颼地道:“把你帶進府里的人可是我,看到你夏哥哥的時候怎么不笑一笑?”說罷就看著她,覺得自己拿捏得當,降住了這小美人兒。 阮琉蘅此時看的卻是旁邊桌子上,夏承玄特意順過來的那碟梅花白糖糕,覺得自己肚子還有些餓,而身邊的少年卻對她露出并不滿意的表情,又想起白天在馬上的顛簸,覺得這壞蛋不好說話,嘴角漸漸向下,看上去就像被地主家少爺欺負的佃戶閨女一般。 夏承玄沒等到笑容,卻看到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立刻炸了毛。 “好,好,小爺是怕了你了,就當我撿回一個姑奶奶,不就是白糖糕么,拿去拿去!”他為什么順這梅花白糖糕,不就因為她多看了幾眼嗎?明明懷疑她來歷,卻還是狠不下心審問,就算要個笑臉也要賠小心,夏小爺也是夠了! 盡管心里不高興,他還是端出那碟子梅花白糖糕交給阮琉蘅,看著她臉上直白地浮現出驚喜,然后嫩生生的桃花眼又看過來,仿佛在問:我能吃嗎? 夏承玄被這眸子一看就是一個心碎,恨不得把立刻把廚子叫出來多做幾盤,他強壓下這種愚蠢的沖動,幾乎立刻丟下碟子落荒而逃。 可惡,下回再給你順吃的,小爺就剁手! ※※※※※※※※※※※※ 阮琉蘅就這樣在夏府安家,雖然與夏家少主同住一個院子于禮不合,但夏家從來就沒在乎過這個,甚至大部分夏家男人連女人都要自己找,視世俗禮教于無物。 更何況,在這丹平城里,夏府堪稱銅墻鐵壁的幾處府邸之一。這并不僅僅指攻陷難度,而是指門戶內的高度戒備和下人的忠誠。夏府發生的一切事,只要家主不開口,便絕對不會有任何訊息傳出去。 所以白氏可以放心抽夫君兒子。 而夏承玄不知用什么法子攻略了白氏后,阮琉蘅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夏府中出入。 與此同時,阮琉蘅也在漸漸熟悉人間的生活。 被夏承玄搶來的大廚房點心師傅,硬是每日憋在元青居的小廚房里,換著花樣的琢磨甜食; 白氏帶回了許多漂亮的少女成衣,還專門請了裁縫為她量體裁衣,用了最好的綢緞,打了許多零碎的首飾,每日的樂趣便是讓荷香姑姑將她打扮好,再帶去給白氏請安; 夏承玄的貼身小廝夏涼,是個危機意識很強的孩子,總是背著人呲牙向她示威,警告她不要試圖搶走少主所剩無幾的那點愛心,可阮琉蘅每次看他都會微笑,害得夏承玄以為夏涼在背后做小動作; 夏承玄則成為了先生的角色,他推了不少應酬,從書房挑選了幾本開蒙讀物,竟然很有耐心地開始為阮琉蘅授課。 …… 阮琉蘅穿著件嫩綠色長裙,與夏承玄一起坐在湖心涼亭里,一手拿著團扇,一手捻了糕點碎末,悄悄去喂湖里的錦鯉。 她本來就聰慧,很多事情,只要說了一遍,就能記住,認字識記也比常人快,夏承玄第一次做先生,便有些挫敗。 最后兩本開蒙讀物,不到一個時辰就學完了,她已經百無聊賴地開始喂魚了。 “要不要去釣魚?”夏承玄把書一扔,湊過來問道。 “離開水的魚,不好看?!别B了兩日,嗓子恢復過來,是嬌甜而清脆的聲音。她很簡短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以往很少有人敢忤逆夏小爺,雖然少年的寵愛又躁郁又別扭,但她卻能感覺到真心,阮琉蘅并不怕他。這很奇怪,按書上說,她與他不過初次邂逅,怎么會如此熟悉,又哪來的交付真心? “莫非你想出去玩?”他手里不知道暗扣了什么,來到阮琉蘅身邊,趁她不注意便射到魚群中,將這些魚趕跑。 熊孩子本性暴露無遺! 阮琉蘅看到小魚都游走了,心里很是失望,卻仍然搖搖頭道:“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br> 她低下頭用手指輕輕勾著盛放點心的碟子,便沒看到夏承玄臉上一閃而過的滿意神情。他自己愛出去惹事,卻不想讓阮琉蘅出去,雖然護得住,但是丹平城妖孽多,說不定會唐突她。 這才幾天,夏小爺已經把阮琉蘅當做羽翼下的私有物了。 “也有人少的,而且好玩的地方?!彼朴频卣f道,“可以去大磬山打獵,山下還可以放風箏,或者再走個幾里,有夏家的農莊,我帶你去泡溫泉,那里也有野味,還有香甜的小紅果,膩得讓人牙疼……” 阮琉蘅自是聽不出,他話語里的每一步都是誘哄,最后還拋出了她愛吃的甜食。夏承玄除非不上心,若是上心,只會抓得死死的。 可阮琉蘅那是多乖的姑娘,又怎么會為小惠小利動心。 “夏哥哥,還是多教我一些吧,我想讀書寫字?!彼^轉過來,扯了扯夏承玄的衣袖,輕聲說道。 只被她扯了衣袖,身子半邊就麻了。夏承玄暗道自己不爭氣,立刻把頭扭到一邊,但是脖子已紅到底,實在是這一聲“夏哥哥”軟到了他骨頭里。 “既然你這么誠懇的求我,”他反握住她的手,將那細嫩的小手完全包裹住,“那我就勉為其難的……多教你一點……” ※※※※※※※※※※※※ 倆人就這么沒羞沒臊的手拉手回到元青居,其中一個是真的不知道羞臊為何物,而另一個,則是視羞臊為無物。 夏承玄本想走左側的小路,去書房給阮琉蘅找書,但是一進元青居的門,便發現院子里一片狼藉,還有大呼小叫的聲音。 夏涼帶著幾個小廝有上房揭瓦的勢頭,搬梯子的、拿套索的、已經爬上墻的、正往房檐上攀的…… 而房頂上,則是一只叼著魚的小花貓。 夏承玄不耐煩了:“偷條魚而已,你們這是閑得發慌了?” 夏涼回頭,露出一張損了絕色的苦瓜臉,狐媚眼兒耷拉下來,說道:“少主,廚房的盤子全碎了,給阿阮姑娘準備的點心也被它糟蹋了,晚上的魚被它啃了好幾口,這嘴上還叼著一條,實在可恨吶!” 一聽阮琉蘅的點心也被貓毀了,夏承玄便不高興了。 “你們閃開,小爺收拾它!” 雖然夏府常有影衛巡查,但抓只貓還用不上影衛,夏承玄自己也是從小練的工夫,別說上房抓貓,飛檐走壁也使得。 可他正想松開阮琉蘅的手,卻發現旁邊的少女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貓嗎?夏哥哥,貓咪好可憐,我想要?!?/br> 聽到這話,夏承玄連帶一眾小廝,所有人的臉立刻僵住了。 阿阮姑娘,您哪兒看出上面這罪魁禍首可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