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節
“阿姐,我真羨慕那些修士啊,可惜我身體不好,如果有一天你能去修道,一定也要飛回來看我,要是也能帶我飛一回,我便知足了……” 一滴一滴的眼淚落在那云影上,林畫捂著嘴抬起頭,她已經很久沒如此失控過。她一步步走出葡萄架,路過一片片熟悉的景色,開著芍藥的花圃欣欣向榮,旁邊的鳳仙花經常被婢女摘來涂指甲,前面的日光湖是她與林書洗筆的地方。 還有那株已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柳,抽出的嫩芽迎風搖曳。 她走過去撫摸柳樹上面嶙峋的樹皮,那時她得了機緣,準備去太和求道,卻被家人阻攔,偷跑被抓后,她就是被綁在這株老柳上,被怒急的父親請出了家法??赡堑谝幌峦瑫r也是唯一一下的鞭打,卻抽在了林書身上。 林畫的耳邊又傳來年輕男子哀求的呼聲:“父親,從文乃家業,由我繼承便好!您讓我娶誰我便娶誰,您讓我與那些人交朋友,我便去交!請父親放了阿姐去修道吧,我們姐弟二人,總不能全陷在這俗世中!” 林書,林書,阿姐不爭氣啊…… 她終于筑基有成,心中掛念弟弟,向師尊求得了下山的恩典??稍倩貋頃r,林書卻剛剛生了一場大病,滿頭青絲變白發,已經是八十多歲的老人。 林畫步履沉重,一步步往后院走去,來到一處院落,推開面前的門,仿佛還能嗅彌漫在空氣中的藥味。 耳邊傳來蒼老的聲音道:“阿姐還是那么漂亮,我這把老骨頭,終于等到阿姐了。你……你是飛回來看我的嗎?阿姐會飛了嗎?” “是,我飛回來看你了?!?/br> “阿姐不要難過,至今我才覺得,當初我們的選擇都很正確。阿姐做了很出色的仙人,而我也成為了一個說一不二的家主,封妻蔭子,開枝散葉,我的家族很龐大,我的門生也很優秀,這一生,我知足啦……” “你做得很好,阿姐不及你?!?/br> “阿姐莫要哭,我只是有些累了,老了,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可我多么想再看看阿姐年輕的樣子,那時候,我也很……” 林畫跪在床前,那張梨花木大床上,空無一人。 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只是那個人不在了。 …… 修道?長生?凌駕于萬物之上? 別開玩笑了! 不過是與天爭一分氣的螻蟻??! ——也許她的道心,從這一刻就產生了裂隙。 她翻出許多林書的舊衣衫,將它們摟在懷里,嗅著又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心神已完全放空,不愿意去思考任何事。 直到耳邊再次響起一個脆生生的聲音,一個亭亭玉立有些羞澀的少女看著她。 “師姐?師姐,你也會飛嗎?你帶我飛好不好?” ※※※※※※※※※※※※ 當林畫醒來,看到的便是眼淚還未干的林任奎,還有旁邊震驚的孟南星和褚師侄。 “你是……八叔家的任奎?”林畫腦子依舊有些混沌,依稀記得回老宅的時候,見過眼前的青年。 “表姑,我是任奎!” 林任奎當即把林家的事情告訴林畫,她也得知曾經的家園早已被毀,卻只是道:“這是林家的因果?!?/br> …… 阮琉蘅與林畫走在主峰的林蔭小路上,聽得她說完,良久才道:“人間悲歡總關情,太和劍修利劍可斬一切,卻斬不斷情?!?/br> 林畫微微瞇起眼睛,看著前方笑道:“我太和皆是熱血之人,怎能無情?蘅兒又可曾有過體悟?” 阮琉蘅正色道:“有過?!?/br> 林畫訝然:“蘅兒有了心上人?” “非也,我曾在立危城十年磨一心,歷經七情六欲,因此也有所感悟?!?/br> 夏承玄早已經用傳送陣回了靈端峰,此刻只有她們二人,林畫牽了阮琉蘅的手,湊到她耳邊輕聲道:“蘅兒真是個傻的,恐怕這天下只有你看不出,你那徒弟看你的眼神,根本不是一個弟子對師長應有的眼神?!?/br> 阮琉蘅身體一震,從脖頸處到臉頰,迅速染上一層粉紅。 “師姐,我便不是迂腐的人,卻也不敢妄入情道……師姐莫要再提了,他少年心性,等到了金丹期,下山歷練后會回歸正道?!?/br> 林畫哈哈一笑,翩然一躍,離了她身邊,說道:“蘅兒竟會以為男女之情非正道?我倒要為你那小徒弟叫一聲屈了!” “師姐!”阮琉蘅完全拿林畫沒辦法,“你真的想多了!” 林畫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她飛縱幾下,跳到一處巨石之上,向阮琉蘅招手道:“蘅兒你看,我醒來方知,劍坯廠規模愈大,已到了需要擴建的地步,可見宗門之昌盛?!?/br> 阮琉蘅也躍了上去,劍坯廠的規模意味著太和筑基期以上弟子數量,她看著平地而起的四座巨大倉庫,才知道這十年里,宗門產生了極大的變化。 “沒想到,九重天外天竟然會松口,將玄鐵礦脈拱手送上?!?/br> 林畫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眼,才道:“有真寶元君出手,自然是會乖乖送上?!?/br> 聽到這話,阮琉蘅心頭一驚。 此時一片云正掠過劍坯廠的上空,給這處生機勃勃的地方,帶來一絲陰霾。 ☆、第59章 洞仙歌:劍成漣漪起 阮琉蘅不清楚,真寶元君為什么要來蹚這渾水。這位以剛直不阿、嚴謹刻板著稱的太和師祖平時對弟子要求極高,但為人卻很低調。 她將心中疑惑說了出來,林畫拍拍她的肩膀道:“聽說真寶師祖以前執掌玄武樓時,也曾是頗為高調的一個人,直到他晉階大乘期之后,才鮮少出現于人前。這次出手,想必也是為了給九重天外天一個顏色看看,你兩次受他們所害,也是為我太和弟子張目?!?/br> “……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br> “蘅兒想多了,你不是一向不關心這些庶務嗎?難道因為玄鐵礦之事?亦或是……被九重天外天的求婚嚇到了?”林畫調笑她。 阮琉蘅扶額。 “誰那么大嘴巴傳出去的!” 林畫大笑:“這消息我剛醒過來,就聽到有小弟子八卦,說那八重天的姬天君在你受傷后,曾大張旗鼓地來太和賠禮道歉,口口聲聲唐突佳人,結果被大師兄連人帶車輦一起轟出了護山大陣,好不狼狽?!?/br> 阮琉蘅一臉大窘,師姐還總是把她當做小姑娘逗,而且有變本加厲的趨勢,真是太壞了! “師姐!我回靈端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阮琉蘅覺得再與師姐聊下去,簡直要無顏見人。 然而真寶元君出山一事,還是如陰云一般籠罩在她心頭——想到在心魔境中,她曾經因為漠視家人而在最后失去了所有,便下定決心,還是要去找師兄詢問下此事。 ※※※※※※※※※※※※ 看著阮琉蘅落荒而逃的可愛背影,林畫嘴角還噙著一抹笑意。 隨著阮琉蘅御劍越飛越遠,這抹笑意才慢慢淡去。 林畫的臉是美麗的,但過于剛硬的線條使得她總是給人英武之感,當她沉下面容之時,只讓人感到徹骨的冷意。 她畢竟是一位殺伐決斷的劍修,所持本命劍名“紅顏煞”,鏘鎯一聲出鞘,滿目銀光,舞出一道道森寒劍意。 身似蛟龍驚海,形如海棠初綻。 在這懸崖邊,她完完整整地舞出“太和初開”六十四式,最后一式“天地合一”時,她手中“紅顏煞”脫手而出,飛至半空,再以凌厲之勢落下,刺入崖邊巨石直沒入劍柄。 在人前苦苦支撐的面具終于破碎。 “為什么我一醒來就要面對這樣的局面?為什么總是在讓我做選擇?” “當我失去林書后,老天賜給我蘅兒……如今卻要全部奪走了嗎?” “如有違誓,我林畫必受萬箭穿心,終生修為不得寸進,永入修羅道?!?/br> “林書,你要我發這樣的誓,你心里,是不是恨著阿姐的?” 林畫捂住臉,四周寂靜,只能看到有淚水不住從手掌邊緣滑落。 ——阿姐,這林家,我護了一輩子,畢生心血都付與族人,余下的時間,該由你來護了。 ——阿姐,你答應我,如果林家有難,無論如何你都要出手,這是……是你欠我的因果啊。 ——血債,需要血償,害我林家的所有人,都不得好死,阿姐,以牙還牙,十倍奉還! 耳邊仿佛還回蕩著林書的各種呼喚聲,時而是幼年喊出的第一聲“阿姐”;時而是少年故作老成的一聲“阿姐”;時而是青年包含拳拳之情的一聲“阿姐”;時而是風燭殘年老人含意極盡復雜的一聲“阿姐”。 是不甘,是嫉妒,是孺慕,是眷戀,是威脅,是懷念…… 林書,你要我如何做? 蘅兒,你要我如何做? …… 林畫一個人站在崖邊很久,直到月上中天,她才放下捂著臉的手,細細拭干了臉上的痕跡,以香脂補上妝。 又是那個叱咤風云的女劍修。 ※※※※※※※※※※※※ 夏承玄已經閉關十天了。 夏涼自然是不遺余力地跟進去指點他,靈端峰只有阮琉蘅和嬌嬌。 當嬌嬌又一爪拍飛靈獸丹時,阮琉蘅只覺頭大如斗。 “以前不是吃得好好的嗎?這次你是跟什么較勁?靈獸丹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這瓶還是南淮道友特意煉給你吃的?!?/br> “夏郎君不在,蘅娘就不燉rou吃,用靈獸丹來唬弄我!”嬌嬌壓根不聽,自顧自的舔著毛。 “……妖獸rou里蘊含的靈力能跟靈獸丹比嗎?” “蘅娘偏心?!眿蓩筛鷼饬?,轉過身用尾巴對著她。 阮琉蘅心里一陣陣罵自己活該,嬌嬌這小性子全是她慣出來的。 她從主峰回來后,便開始著手打理靈端峰的庶務。作為峰主,峰內的一花一草都要做到心中有數,即便是靈端峰這樣小的山峰,也有開辟出的藥圃和放養的靈獸。整座山峰與峰主以秘術靈氣相通,只有峰主及副峰主坐鎮時,山峰的靈力運轉才會在最佳狀態。 而平時阮琉蘅不在時,山中布下的數個聚靈大陣便會開始運轉,行事堂亦會派弟子定時過來看顧。每次她出關或外出歸來,都要重新修整這些聚靈大陣,加固陣法以及將峰內收成上報。 這次從立危城回來,緊接著夏承玄便要筑基,如今他閉關修煉本命劍,方才有時間一件件做這些事,哪里有時間燉rou吃…… 但為了表示公允,阮琉蘅還是無奈開了伙,為嬌嬌燉起了魚湯。 一邊熟練地切rou下料,一邊想起長寧神君曾以為她廚藝頗佳,讓她去負責營地人的伙食,便不由得一笑。 可惜聽說長寧神君已同真寶元君去尋治病的法子,否則倒是可以送一碗給他嘗嘗。 嬌嬌見阮琉蘅妥協,也有點不好意思,羞答答地蹭進她懷里道:“蘅娘,練本命劍要多久呀?夏郎君不是天才么,怎地還不出來?” “按理說,能過筑基天劫的的弟子,融合本命劍都不會超過一個月,再等等看吧,既然我回了太和,暫時也不用去朱門界輪值,也可以去白虎堂掛名號了,而你也要用心修煉,不能再貪玩!”阮琉蘅語重心長地說,“赤焰獸本是最強大的火系靈獸,你卻連自保都困難,說來是我監管不力,太寵著你?!?/br> 嬌嬌蹭著她臉頰,柔聲撒嬌道:“有蘅娘護我,嬌嬌不要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