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節
殘垣、斷壁;梁折,柱毀。曾經名揚天下的夏家藏畫閣,在一夕之間燃燒殆盡。 書畫作品、琴棋曲譜,曾經的無價之寶全部付之一炬,隨著花火灰飛煙滅。 夏家人的遺骨被附近的鄰居找出來后安葬,曾對他們萬般刁難的人也都如那一夜的煙火瞬間消散千里……再沒有人,敢提夏家。 可誰又能想到,在那一場大火之前,抱恙而逝的夏子丹就瞞著所有人做好了偷梁換柱的準備。她帶著那些畫作上山“出家”,隱姓埋名約五載,五年后,夏子丹還俗,她沒有去尋找離散的親子,而是偷偷來到s市拜訪了傅然。 “她來找我詢問夏驍川的下落,當年夏驍川回國,我隱約是聽說了的,也大抵知道夏驍川與官柏兩家的少爺們關系不一般,但具體的卻不甚了解,也就是在那一次,我問她可否還有其它親人留存于世,她說還有個十來歲的幼子,姓葛,幾年前隨其父南下……” “她還說了什么?”葛欽舟整顆心都吊了起來。 傅然瞥了他一眼,嘆氣道:“她說,她犯了大錯,不想牽連你們?!?/br> 葛欽舟雙手顫抖:“她犯了什么錯?” 傅然:“她違背了夏家祖訓——夏家人與其夏家畫作共存亡?!?/br> “……”葛欽舟張口欲言,卻什么都說不出來。在夏子丹眼中,血親之子還比不上一條族規。 傅然:“所以,她尋找夏驍川,希望他能回來繼承夏家的衣缽,如果夏驍川肯回來傳宗接代,夏家就不算滅亡,那些畫作,也能有繼續存留的理由……而她若了了這樁心事,便可以真正了無牽掛,遁入空門?!?/br> “然而,事與愿違……她應當有北上尋找夏驍川,卻不知為何無果?!?/br> 葛欽舟握緊拳頭——是官家,肯定是官家!誰都知道夏驍川回國后跟官家有脫不開的關系! “之后幾年,她陸續跟我通了幾封信,因為她居無定所,所以我也無法回信給她。我得知她后來獨身一人去了西市?!备等粡某閷侠锩鲆粋€泛黃的白信封,遞給葛欽舟,“這封信,是你母親一九八四年時寄給我的?!备饸J舟顫著手接過,“這是最后一封,之后她便杳無音訊了……”連這最后一封信,都都不是給他的。 當年母子分離時,葛欽舟尚且年幼,不認得夏子丹的筆跡,但看見信封上“傅然親啟”的字樣,他還是不由涌起一陣心酸。 傅然示意他看那封信:“信里說,夏家的墨寶現存放在西市一家民營博物館的地下儲藏室里,這件事我沒與任何人提過,包括我的子孫輩們,你知道,夏家那些書畫的價值可不僅僅是千金的財富,它們對任何一個熱愛藝術的人來說都是一筆巨大的寶藏……子丹也不是個貪念名利的人,她只是舍不得那些畫?!闭f罷又是長嘆了一口氣。 葛欽舟捏著信封,迷茫地不知道該怎么辦。 傅然瞧著他:“葛欽舟,葛欽舟,是啊,我怎么忘了呢……當年江南第一美人夏子丹嫁給一個一窮二白的葛姓粗人,曾是轟動一時新聞……你長得,應該是像你的父親?!?/br> 葛欽舟:“……” “快二十年了,什么都在變,我也是一只腳踩進棺材的人了……”傅然不無感傷道,“這段日子,我總是想起過去的事,尤其是夏家……前幾天還夢到了子丹,不知道是否是故人遺愿未了,托夢于我,昨日收拾書房,正巧找出這封信,今天恰好又遇上了你,大膽一猜,沒想到你真的是她的兒子……看來,這都是天意?!?/br> “可我,我也不是夏家的人?!备饸J舟有些難過地想,如果夏子丹記掛過他,也不至于都不去見他一面…… 傅然輕笑:“子丹只是不想讓你去承擔這些責任,你可聽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典故?紅顏薄命、懷才致禍,世間萬物,皆是如此,夏家也正是同樣的原因,才會有寧為玉碎的結局……若能一輩子當個一名不文卻享受創作之快的藝術家,也是人生一大幸事?!?/br> 是啊,這也是葛欽舟一直以來所追求的境界。 然而,那是在之前,在他知道葉禹凡的真實身份以及夏子丹的秘密后,他還能再成為以前那個瀟灑不羈的葛欽舟嗎? 不能了,如今,他身上也有了不得不抗的重任…… 離開傅家,葛欽舟看了那封信,信中除了告知傅然夏家書畫的所在處外,還寫道,驍川英年早逝,子丹注定要一輩子背負罪名,那些書畫本該焚毀,可她下不了手,只待有緣人能接手他們。她相信命運,如果它們命中注定無法面世,就讓歲月把它們深埋地下,與靈魂一起安息……很顯然,傅然把他當成了那個“有緣人”。 葛欽舟的心情萬分復雜——夏驍川到底是怎么死的?夏子丹當年北上尋找夏驍川時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她又為什么要把夏家的書畫運到西市去?那之后夏子丹就不知去向,這么多年過去了,她還有活著的可能嗎? 信件的末尾附著一個人的聯系方式,但早年沒有電話,只有一個地址,也不知道對方還在不在原來的地方…… 葛欽舟沒時間逗留,即日就坐飛機前往中部的西市,到了地方,果然已經拆遷了,這十幾年全國各地搞建設,所有地方都在大拆大建。葛欽舟又輾轉數日,四處問人都沒有結果,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城市,他一沒人脈,二沒大錢,這會兒才覺得舉步維艱。 中部城市的生活節奏緩慢,冬天天又黑得早,風吹在臉上刀子刮似的疼,葛欽舟窩進路邊的一家小店,點了碗羊rou泡饃,就幾片指甲大的羊rou,湯里卻都是羊sao味,又麻又咸。 吃了半碗,葛欽舟點了根煙,一邊抽,一邊想接下來該做什么,他手指磨蹭著手機按鍵,摸了半晌,才按下那個了然于心的號碼。 “喂……”熟悉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話到嘴邊,又不知道怎么說了。 “欽舟?是你嗎?” “嗯?!?/br> 那頭低笑了一聲:“怎么了?那么深沉?!?/br> “你忙不忙?” “額,現在?我剛下課,正打算回家?!彪娫捓飩鱽碥囕v飛馳的聲音和隱隱約約的喇叭聲。 “我在西市,你來吧……” “……” 午夜,西市機場,葛欽舟傻傻地坐在接機廳里,眼前出現了一雙黑色的皮鞋,再往上是黑色的西褲、及膝的風衣、名牌公文包…… “你搞什么!”這人連發起火來,都透著一股子斯文勁兒,他一屁股坐下,輕蹙著眉問:“發生什么事了?” 葛欽舟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明明這么盛氣凌人的樣子,體溫卻比自己低了那么多。 “你到底叫我過來干什么?我今晚雖然沒什么事,明天下午卻還有個學院會議,你別跟我說你叫我來只是想牽……牽個手!” 崇山用力掙了一下,卻沒有掙開,好在機場也沒有什么人了,三三兩兩的,也不會留意這兩個男人。 葛欽舟面無表情,可是眼眸中卻透出一股深深的憂傷,那是崇山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到底怎么了啊……”他放緩了語氣。 “……”他很難受,親生母親假死復生,卻半輩子都沒有來看看自己,她寧愿讓自己相信她已經死了……雖然傅然給他講了很多道理,雖然他知道也許夏子丹是為了他好,但是他還是難受得不得了。 可即使如此,他也哭不出來,說不出口,他不想讓身邊的男人看見自己這副脆弱無助的模樣。 “……想你了?!备饸J舟握著對方的手指又緊了緊,他只能說這一句話,這一刻,只要他能陪著他。 ———— ps:修改了一下110中的兩個時間bug 1夏家出事是在wenge期間,按文章時間點(2001年)推算,事發是“二十幾年”前,而非“二十年前”。 2秦孟元98年去西藏時,聽那個流浪畫家說是“十幾年前”見過夏子丹(約八十年代中期),前文寫了“十年前”,是為疏漏。 ☆、第一百二十九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夏氏藝術館 崇山也沒再多言,有時候,男人之間的安慰可能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或者是一杯酒,那樣簡單。 兩人在機場附近的賓館住了一晚,次日起來,崇山枕著葛欽舟的手臂,聽他斷斷續續地說他來西市的原因。 “所以你現在是想找一個姓李的男人?”崇山總算是聽明白了,有點為這個男人的身世感到悲哀。 葛欽舟“嗯”了一聲,摟著他,與他耳鬢廝磨。 崇山感覺到他的缺愛,輕輕地嘆了口氣,騰出一手打了幾通電話,葛欽舟安靜地聽著,他知道,崇山在幫他。 兩人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就有電話回過來,“中午和市文化局的人吃個飯?!背缟綊炝穗娫?,起身穿衣服,“你收拾一下,一起去?!?/br> 買禮物,飯局,應酬,交際,打著官腔官調的崇山,葛欽舟是第一次見。 這樣的崇山有一種特殊的魅力,他知道崇山當年依附于官家不僅僅是為了跟自己賭氣,這個人向來理智,而且特別現實。而現在,親眼見到他在為人處世以及交際網方面的能力,葛欽舟不免有些觸動。 三十七歲的崇山,的確擁有了他人生規劃中的一切,除了愛情……可這后者,也在逐漸收網。 有了“關系”,事情處理起來就方便多了。 崇山推掉了一切事務,陪葛欽舟在西市輾轉數日,總算把目標范圍縮小在了邊郊的一個村鎮。 兩人當即前往,找到了那位姓李的聯絡人。 這人看上去約五十來歲年紀,穿著過了時的灰色棉襖,滿臉是那種日曬風吹后的皺皮??伤犃烁饸J舟的來意,卻一臉茫然地搖頭,用嘰里咕嚕的方言連帶著搖頭擺手,意指他什么都不知道。 崇山也迷糊了:“確定是這個人么?” 葛欽舟把夏子丹的信拿了出來,那人立即變了臉色,仔細打量了兩人,然后用標準地普通話低聲說了句:“進來吧?!?/br> 崇山:“……” 進了屋,那人核對了信中的筆跡,又仔細盤問了葛欽舟的身份,才道:“我聽說過你?!?/br> 葛欽舟一愣,那人又道:“我知道當年官家封殺你的事,在那之前,夏子丹也跟我提過你。我收了夏子丹的錢,跟她簽了協議,幫她守夏家這些畫二十年,早在三年前就到了約定年限,我隨時可以走?!?/br> 葛欽舟緊張地問:“那夏子丹呢?她去哪兒了?” 那人:“不知道?!?/br> 葛欽舟一喜,這人這么說,就代表夏子丹只是下落不明,卻并沒有死,他又問:“你走后,這些畫怎么辦?” 那人抬起頭,笑道:“這不是你來了么?!?/br> 葛欽舟:“……” “也算是命吧?!蹦侨烁锌艘痪?,起身領他們去看那些畫,“其實早在博物館拆遷之前,我就陸續把這些畫搬到了這里,這期間也有不少人來打聽過?!?/br> 葛欽舟訝異道:“還有其他人知道夏家書畫的事?” 那人道:“嗯,官家也有人來問過?!?/br> 葛欽舟:“……” 穿過小院,搬開水缸,又進一房,彎彎繞繞的,三人終于在一個紅漆木門前停下,“最危險的一次,發生在四年前,我當時還擔心這些畫要守不住了?!蹦侨送崎T直入,進去后是一條黑漆漆的過廊,約兩米長,僅容一人通過,“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97年的一宗經濟案?!?/br> 走到走廊盡頭,那人才摸出褲袋里的鑰匙,開了鎖。 崇山跟在后頭問:“是柯明峰的案子?” 四年前柯明峰的貪污受賄案鬧得沸沸揚揚,行賄之人也曾是地產界著名大佬,此事一爆,舉國震驚,因這案子受牽連的人不在少數,上頭決定嚴懲不貸,如今那些當權者幾乎全被大換血般清洗了一次。 “沒錯,但柯明峰受賄的原因并不是新聞里報道的那樣冠冕堂皇?!毖矍俺霈F了一條通往地下的石階。 “難道和夏家也有關?” “嗯,你們還記不記得當年一同倒臺的穆家?” “知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穆家”,正是從那一刻開始分崩瓦解,這才是柯明峰案件出名的原因。 “當年夏子丹東躲西藏,就是因為這個穆家,他們得知夏氏書畫還留存于世,打著‘國家’的名義,千方百計想要得到,占為己有?!?/br> “那跟柯明峰有什么關系?” “柯明峰有個情婦叫宋熙,這個人,是宋月的侄女,所以,柯明峰也知道一些情況?!?/br> 葛欽舟凝眉,等想過來是誰時,一下子頓住了腳步。 崇山問:“這些人又是誰?” 葛欽舟道:“宋月……是我舅舅的發妻?!?/br> 崇山:“夏驍川的生母?” 葛欽舟微微點了下頭,他想起宋熙了,這個人小時候曾在夏家寄住過一段時間,因為和夏驍川年齡差不多大,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姑娘,她長得也美,母親很是喜歡她,平時也會教她描圖……這之中的千絲萬縷不是用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了,那人只提了這一句便已足夠。 說話間就下到了地下室,那人點了燈,又拿鑰匙開了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