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節
官鴻澤:“可夏先生的喜歡應該不是愛吧?!?/br> “當然,他和柏二少一樣,只把柏三小姐當成meimei看待?!?/br> 當年方若瑤和柏紫怡也情同姐妹,但老鐘萬萬想不到方若瑤會為了自己做出陷害朋友的事。 柏紫怡未婚先孕的事被傳出來的時候,誰都沒把它與方若瑤扯上關系。要不是那天老鐘回家替官林運取落下的文件,撞見柏紫怡淚流滿面地從方若瑤房里沖出來時,可能也會被蒙在鼓里。 之后,柏紫怡單獨約老鐘出來,忐忑不安地問他那天聽到了多少。老鐘因好奇心耍了個心眼,說差不多都聽了,其實他什么都沒聽到,但他大抵能猜到柏小姐的事和方若瑤有關。 柏紫怡說,她肚子里有了夏先生的孩子,就算所有人都反對,她也會生下來,就算是為哥哥和夏先生留個后……女人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腹部,寂寞和幸福兩種截然不同的感情浮現在她臉上,竟然生出一種奇異的美感。 她本可以把一切責任推在夏先生或者是方若瑤身上,但她沒有這樣做。她對老鐘說,自己的確恨方若瑤,但終歸都是因她自己的私念,人一旦有了私念,就容易被利用,怪不得任何人。 若老鐘也能出生在一個好家庭,有個攀得上柏家的背景,說不定當時他會向柏紫怡求婚……可他很清楚自己當時的身份與地位,不去做癩□□想吃天鵝rou的美夢,繼續做一個單純的看客。 “我答應她,替她保密,當年的那些訛傳里,只有‘柏小姐懷了夏先生的孩子’這件事是真實的,也許是那天柏小姐與太太爭吵時,有傭人聽到了她們說的話,也或許是太太找人放的話,之后就有了那樣的傳聞,但當柏小姐被問起與夏先生的關系時,卻矢口否認?!?/br> 方若瑤估計也沒想到柏紫怡會這樣倔強,寧可自己身敗名裂,也不愿意連累那個毀她清譽的男人。 官鴻澤:“夏先生不知道這件事嗎?” 鐘管家搖頭:“我也問過,柏小姐說,事發那天,夏先生是昏迷的,而柏小姐,醉得不輕……” 官鴻澤不可置信道:“母親給他們下了藥?” 老鐘嘆了口氣,刻意避過了細節,繼續道:“這件事連老爺也不知道,他以為那些傳言是太太想毀夏先生的名聲而放出來的?!?/br> 官鴻澤有些奇怪,為什么這件事鐘管家連父親都沒有告訴,卻告訴了自己。從一開始,鐘管家似乎就沒有想瞞著自己的打算,他將過去的事緩緩道來,知無不言。 可都說到了這里,官鴻澤不會傻到打斷鐘管家去問對方如此坦白的原因,對話皆有慣性,萬一鐘管家不愿意再講,吃虧的就是他自己了,他默默地聽著,時不時地問些問題引導著話題繼續,“那柏三姨有沒有生下夏先生的孩子?” 鐘管家:“這我也不好說?!?/br> 官鴻澤奇怪:“怎么不好說?” 鐘管家看了他一眼:“因為柏小姐未婚先孕的傳聞出來后,她的嫂嫂也在同一時間懷了孩子,不久后,她就陪她嫂嫂去鄉下養胎了?!?/br> “……”官鴻澤心中浮起一絲不妙的感覺。 鐘管家:“柏小姐未婚先孕沒有事實根據,所以也有人猜測,柏家是為了保她的清白才讓她嫂嫂當幌子?!?/br> 官鴻澤吶吶道:“是柏沐和柏晴……” 鐘管家:“根據時間推算,的確很有可能。大約一年后,柏夫人帶著一雙龍鳳胎回城,柏三小姐卻再沒有回來,聽說她在鄉下染疾去世了?!?/br> 官鴻澤:“……” ———— go on…… ☆、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沉重的哀悼曲 “那一年,你已將近周歲。夏先生的病越發嚴重,錯認老爺的情況也沒有改善,他的抑郁癥已經需要藥物來控制?!崩乡妵@息著看了一眼官鴻澤,接著道,“老爺陪著他的時間比回家看你的時間還多,但即使如此也無濟于事,夏先生的精神問題越來越嚴重了……他不善表達,除了創作,在生活方面他就像個七八歲的孩童?!?/br> 夏驍川與官林運相處數年,官林運對他的照顧到了鉅細靡遺的地步,衣服舊了,有人替他買好新的,他所有服裝,從內到外,都是官林運親自為他搭配選購的;身體虛弱了,有人比他更及時地發現,他每日的餐飲,都是官林運細心搭配后吩咐保姆做的;顏料用完了,有人會在他還未察覺的時候,替他滿上,官林運會妥善處理、保存他的每一幅作品…… 可在如此精心的照料下,夏驍川的狀態還是每況愈下。 他開始有明顯的癔癥癥狀,間歇性失憶,情緒起伏不定,時而開心的像個小孩,對著官林運濤濤不絕,時而沉默地又像一株植物,誰與他說話他都不搭理。 他清醒時伏在畫板上拼命地創作,專注的眼神有力的動作,像是在刻意地耗盡自己。 鐘管家:“可夏先生的作品從不參展,也不讓老爺拿出去賣,就算他死了也一樣如此,你應該聽過夏家的家規……所以,我實在不明白他為什么要畫那些畫?!?/br> 官鴻澤:“也許是為了發泄心中的感情?!?/br> 也或許是為了逃避,官鴻澤想,如果他閑下來什么都不做,就很容易迷失自己,他估計也很害怕那種狀態,所以只能集中注意力拼命地畫畫,這樣才不會胡思亂想。 官鴻澤又問:“夏驍川去世前畫了很多畫嗎?” 鐘管家:“是的,他回國九年幾乎畫了上百幅作品,老爺為每一張畫都定做了畫框,堆了整整一個畫室?!?/br> 官鴻澤好奇:“畫室?在哪兒?那些畫現在還在嗎?” “嗯?!辩姽芗液攘丝诓?,“全部放在夏先生生前居住的別墅里?!?/br> 天哪……官鴻澤忍不住一聲驚嘆! 說起夏家,很多人都會惋惜那些隨著大火湮滅的無價之寶,惜才愛畫如官鴻澤,聽說后自然也為之感到遺憾。但那日偶然聽秦孟元說夏家的作品并沒有毀滅,而是被夏子丹帶走藏了起來,官鴻澤不由一陣感動,不管那些畫現在在誰手里,只要還存在于這世上,就比沒有了要好。 而現在,聽說父親珍藏著夏驍川的畫,官鴻澤莫名地激動起來,那些畫如若公開,必定會讓界內震驚! “但那個地方老爺不讓任何人進去,唯一一把鑰匙在他手里?!辩姽芗已a充。 “……”官鴻澤沮喪地垮下肩膀,他差點忘了自己和父親大吵了一架,“不過,夏先生竟然愿意把畫都交給父親管理?” 鐘管家笑道:“夏先生盡管不愛老爺,卻像是信任自己的親人一樣信任著他的?!?/br> 官鴻澤不忘繼續往下問:“后來呢?” 鐘管家的表情又凝重了:“柏小姐的事未遂太太的意,太太不敢再做什么大動作,因為老爺大抵知道那些流言與她有關,待她大不如從前?!?/br> 而在事業上,官林運也開始獨當一面,與老一派的做法不同,他開始把自己的理念帶入泓韻,大大地提高了泓韻在業界的地位,老太爺也開始逐漸把家族事業交到官林運手上。 一日,夏先生做完定期的身體檢查,精神不錯,官林運也很高興,晚上回家時興沖沖地與老鐘暢想未來,他想再過兩年,等鴻澤稍微大一些,就與方若瑤離婚,他還是無法正視這段沒有愛情的婚姻,在家里總覺得不自在。 而后不久,官林運又收到了柏長青的來信,柏二少的病情終于有了起色,信中稱他纏綿病榻有五年之久,形容枯槁,待身體健康一些再回國。 “這幾年,他怕自己會隨時喪命,徒惹掛念他的人哀傷,從不和任何人聯系,現在,他終于看見了希望?!辩姽芗业?。 官鴻澤忙問:“父親他見信后是什么想法?” 鐘管家:“很高興?!?/br> 官鴻澤不解:“為什么……”如果柏長青回來,夏驍川一定會回到他身邊,到那時候,父親估計連“演戲”的資格都沒有了,愛上一個人,不應該是自私的嗎?只希望他屬于自己……父親怎么還會高興呢? “是的?!辩姽芗铱隙ǖ?,“他希望夏先生健康快樂地活著,如果柏二少回來,夏先生的病情能夠好轉,老爺自然高興?!?/br> 官鴻澤心中有些觸動,父親和柏二叔對夏先生的愛已經超越他去感同身受的地步,但他能夠想象,也許是那時候的社會體制約束,讓男人與男人之間不能同男女一樣有婚姻關系的牽絆與孕育后代的可能,因此,他們的愛進一步地上升到了精神高度,用更深更無私的情義把心綁在一起,聊以慰藉靈魂的不安。 “但是,世事難料啊……” 官鴻澤已能從鐘管家的口氣中推測悲劇的開始,他靜靜地聽著。 官鴻澤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鐘管家:會,夏先生嚴格遵守著家族的約束不為所動,可在別人看來,便是他自命清高、不識抬舉了?!?/br> 官鴻澤:“嗯……”可見夏先生的性格并不適合在國內發展。 鐘管家:“為了緩和僵局,柏二少就出面代替夏先生前往了?!?/br> 官鴻澤:“柏二少也會畫畫?” 鐘管家笑道:“當然,柏二少從小接受正統的西洋美術教育,聽說在畫畫方面也是很厲害的,只是在夏先生面前,再出色的人也會淪為平庸?!?/br> 官鴻澤一想也是,如果柏二少對藝術一竅不通,又如何能與夏先生產生共鳴,甚至成為情人呢。 “當年那位穆小姐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孩,柏二少教她就足夠了,這一教就教了四年,直到柏二少生病出國?!?/br> 而這幾年,也足夠讓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花季少女了,穆槿義無反顧地愛上了這位給予她悉心教導的家庭教師。 官鴻澤聽得目瞪口呆:“柏二叔比她大了很多吧?” 鐘管家:“他們差了十四年?!?/br> 官鴻澤:“……” 鐘管家苦笑:“但如果你當年見過柏二少,你也會知道,為什么穆小姐會愛上他?!?/br> 官鴻澤:“……為什么?” 鐘管家:“你覺得柏小少爺長得怎么樣?” 官鴻澤:“柏沐?”與其說他帥,不如說是“美”,柏沐的五官精致得就像是巧奪天工的雕塑師親手雕刻出來的。 “沐少爺與柏二少長得很像,但氣質上卻遠不及柏二少,而且柏二少不挑食?!币驗檫@句玩笑話,沉悶的氣氛緩和了很多,鐘管家繼續道:“當年城里幾乎所有未出閣的小姐,都對柏二少有遐思?!?/br> 官鴻澤:“這么夸張?” 鐘管家:“不夸張,柏二少不止生得好,還飽讀詩書,才華橫溢,也不恃才傲物。而且他留過洋,是一位極浪漫的人?!?/br> 官鴻澤:“穆槿知道柏二少有情人了嗎?” 鐘管家:“一開始不知道吧,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愛情,誰敢大肆宣揚呢。柏二少出國養病時,穆小姐以為他是再度去游學,也癡心一片地等他回來,但后來,穆小姐因機緣巧合去了夏先生的畫室,看到了那幅《背影》?!?/br> 官鴻澤:“她猜到了?” 鐘管家搖頭:“這倒還不至于,但是我想,穆小姐應該是嫉妒了,連我這個大老粗都能感受到那幅畫里寄托的情思,何況聰慧伶俐的穆小姐?!?/br> 官鴻澤:“她嫉妒夏驍川的才華?” “還嫉妒柏長青待夏驍川的不同,她知道這兩人的關系很好?!辩姽芗依^續道,“之后,穆小姐做了一件錯事,她偷走了夏先生的畫,冠上自己的名字,發表在了巴黎藝術報上?!?/br> “……”官鴻澤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實在是太卑鄙了。 “柏二少看到報紙后,一眼就認出了夏先生的筆跡,很快就回國了,他回國后得知了老爺結婚的消息,非常震驚,又聽說了夏先生的病,導致誤會更深,直接去質問老爺這些事?!?/br> “柏二叔為什么震驚父親的婚姻?” “他以為老爺愛著夏先生,他走的時候,沒想過自己可能會回來……他把夏先生,讓給了老爺,所以老爺結婚,讓他認為是老爺對他的欺騙?!?/br> “……” “夏先生聽到了他們的爭吵,他當時的精神狀況已經很不好,受了這樣的刺激,完全無法接受,而那天,太太不知怎么也去了那里,她還對夏先生動了手……”抽絲后終歸是要讓真相的繭曝露于空中,老鐘愁眉深鎖,“柏二少為保護夏先生,一時喪失理智,重傷了太太,太太……搶救不及?!?/br> 這一段過往差不多牽動了四個家族與一方權貴的名聲,導致了如今所有知情者都對夏驍川諱莫如深的狀態。 官鴻澤終于明白了“為什么”,可是他非但沒有那種得知真相的舒暢感,反而還覺得深深的壓抑…… 老鐘還在那里絮絮低語——柏長青為他的沖動坐了牢,穆槿雖然理虧,卻好歹有個強大的家族,她把一切責任推到了已逝的方若瑤身上,這才爆出“盜畫”的蓄謀者,柏二少雖然沖動有過,但方若瑤也是咎由自取,幾大家族拉扯對峙,好不容易將事情壓下來私了,又有人把目光聚集到了這個引起事端的藝術家身上。 而在一夕之間失了好友、失了妻子官林運,還要頂住各方的壓力去保護一個精神失常的愛人……最終,又是柏長青站出來,他利用了穆槿對他的愛,用自己的自由換取了夏驍川的平安,然而深受打擊的夏驍川仍是頂不住病痛折磨,在一年后去世。 ……之后的故事,如同一段沉重的哀悼曲,官鴻澤聽得渾渾噩噩。 像是被一潭沼澤縛住了雙腳,像是被一雙大手捏住了心臟……他難過地呼吸著,拳頭握緊又松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