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節
晚上江冰把葉禹凡送回家,兩人在公寓樓下擁了一下就分開了。 葉禹凡上了樓,客廳里傳來一陣食物的香味,葉父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回來啦?去洗洗手,可以吃飯了?!狈偶倨陂g葉父沒有課,便在家主事家務。 “媽呢?”葉禹凡換了拖鞋,家里冷氣開得十足,讓出了一身汗的他渾身舒暢。 “也才剛回家,在臥室換衣服吧?!比~父把最后一道菜端出來,解了圍裙。 一家三口吃晚飯,閑聊一些家長里短,席間葉母問:“你還記得陳雯雯么?” 葉禹凡:“唔,誰?” 葉母:“陳阿姨的女兒啊,前年跟你一起考進重點高中的!” 葉禹凡完全沒有印象了。 葉母道:“你那一屆的,今年暑假都在補課,明年就要參加高考了呢?!?/br> “哦?!比~禹凡吃著菜,沒什么其他反應。 葉母瞥了他一眼,又問:“你跟你那些高中同學,都還有聯系么?” 葉禹凡淡淡道:“沒有?!?/br> 飯后葉母去洗碗,葉父招呼兒子:“小禹,來陪老爸下盤棋?!?/br> 葉禹凡很聽話地坐到茶幾邊上和葉父對弈,“最近一直和江冰在一起?”葉父隨口問道。 “嗯?!比~禹凡小心翼翼地挪動一步。 “你們都做些什么呢?”葉父立即走了下一步。 “嗯?”葉禹凡看著棋局,顯然沒有把關注力放在葉父說的內容上。 上初中后葉禹凡就能經常贏父親,何況現在很用心地下每一步,所以最后不出意外地贏了,葉父笑著擺好棋子道:“再來一副?!?/br> 葉禹凡皺著眉頭拒絕:“不玩了?!彼惶矚g下棋。 兩人收了棋子,“你還記得前年冬天你拿黑色顏料潑在別人家墻上的事么?”葉父悠悠地說了起來。 “哦,那個啊,我記得?!比~禹凡立刻回想起來。 葉父道:“今天白天有個美術老師給我打電話,提起那幅畫,說想見你?!?/br> “咦?”葉禹凡有點奇怪,那么久的事情了,竟然還有人為此找他?當時自己畫那幅畫時完全魔怔,現在回想起來倒是有些清晰,因為太難受了,想著找點什么方式發泄自己的壓力,就做出了那種極端的事情。 葉禹凡有點警覺:“他叫什么???還說了其它什么嗎?” 葉父:“他姓葛,說是何月夕和郭誰誰的老師?!?/br> 葉禹凡一怔,在西里時何月夕經常提起葛欽舟的大名,葉禹凡也知道對方是一個很有才華的畫家,很想一見……可是葛欽舟怎么知道自己曾經在墻上畫過畫?這件事他跟誰都沒說過! 葉禹凡不想再逃避,問了葉父對方的聯系方式,主動打電話過去,約了次日見面。 葉父一直在邊上看著他,為兒子成熟的表現感覺驚異。雖然知道葉禹凡從小都很優秀,但畢竟只是在學校這個環境里,何況兩年前發生的事幾乎給了葉家致命的打擊,一直擔心葉禹凡這輩子再也沒辦法過正常人的生活,夫妻倆曾非常絕望。 之后葉家又抱著順其自然的心態,毅然支持兒子走上了畫畫的道路,沒想到他竟然發展得如此出色,不但成長了不少,還賣畫賺了錢。 這讓陰霾籠罩的葉家再度充滿了陽光,葉父葉母一邊慶幸當初選擇的正確,一邊像以前那樣對葉禹凡的未來充滿期待起來。 唯一讓葉父覺得遺憾的是,葉禹凡變了很多,變得讓他們有點陌生。 出國一年,葉禹凡除了學業上的事,很少打電話回家,但電話中也是千篇一律的匯報風格,缺少親子間的溫情。 葉禹凡似乎在情感表達方面退化了不少,在那以前他會和各種各樣的人周旋,參加學校組織的演講比賽,說讓人喜歡聽的話,而且人緣很好。但現在的他似乎只有江冰一個朋友,葉父葉母問起他國外的同學時,他也沒有興趣多說,顯得非常不合群。 還有剛才的下棋也是,他凝眉深思的樣子和以前很不同,葉父印象中兒子下棋殺伐決斷都異常干脆,可是剛才他走每一步棋都要想很久,最后雖然贏了,卻也不想再玩,顯然是不太喜歡。 還有很多很多小細節,譬如以前的葉禹凡注重營養平衡,因此會自主地攝入各種食物,現在的葉禹凡卻很挑食,不吃芹菜、胡蘿卜等蔬菜,卻對以前討厭的薯片、香腸等食物表達出奇怪的好感…… 這是只有朝夕相處的父母才能察覺到的變化,當然他們沒有跟葉禹凡提出過這些,只是默默地接受了他的改變。 因為那件事,讓他們對葉禹凡的要求格外低,只要兒子健康快樂地活著,他們就很滿足了。 次日葉禹凡單獨前往約定地點赴葛欽舟的約,看見這個人的樣子,葉禹凡反倒放松下來。 對方是個留了長發的男人,滿下巴的胡渣子、常年皺眉而留下的川字紋、大大咧咧的坐姿都讓他看上去像個不拘小節卻又不怎么好說話的人。但不知道為什么對方讓葉禹凡覺得毫無壓力,甚至還有種隱隱的熟悉感。 等葉禹凡一坐下,葛欽舟就直接表明了來意,從他前年偶然間拍下那幅畫,到有人找他詢問夏驍川的事,并提到了那些復印紙,再到郭哲愷醉酒后說出s.a.fale就是葉禹凡的猜測……男人爽快直白的表達讓葉禹凡異常驚訝! “所以,我猜你和那個畫墻畫的孩子是同一個人,這半個月我從博物館外那戶人家問起,打聽了很久才打聽到你家的聯系方式,發現果然是……” 這樣一來,葉禹凡立刻明白了,芮北年去s市找姥姥調查自己的原因,原來他曾拜托葛欽舟的朋友看自己的畫。 “所以,你想知道什么呢,葛老師?”葉禹凡不太緊張,不知道哪來的自信,他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并不會為難自己。 咖啡店里不能抽煙,煙癮發作的男人只能咬著半截煙蒂,一邊曲起手指翹著桌子:“我的疑惑太多了,首先,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s.a.fale……其實就算你說你是我也不驚訝,何月夕跟我提過你的進步速度,我覺得非常慶幸,中國有這么厲害的小孩……”葛欽舟的眼中充滿了贊賞和希望。 “其次,我想知道那些畫拼圖肖像畫的人是不是你,聽那個醫生說,作畫者是個有潛在的精神病患者孩子?!备饸J舟看向葉禹凡,仿佛在確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有病”。 “那些畫是我畫的?!睂Ψ揭苫笥煮@訝的眼神讓葉禹凡笑了起來,他知道承認這一點等于承認了自己與夏驍川有脫不開的聯系,但他就這么自然地坦白了。 果然,葛欽舟立即問道:“那你和夏驍川又是什么關系?” 葉禹凡看向葛欽舟,道:“我就是夏驍川?!?/br> “……”葛欽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眼前的少年明明不像是個愛開玩笑的人,卻用正經的表情說了這么一句讓人結舌的話,這讓他不得不反思上一個問題——這孩子到底精神正不正常? 半晌,葛欽舟才哭笑不得地說:“你怎么可能是夏驍川!” 葉禹凡手指摩挲著咖啡杯杯沿,不急不緩道:“我沒騙你?!?/br> 葛欽舟確定了,這孩子確實精神有問題…… 他問:“所以你也是s.a.fale?” 葉禹凡點頭。 葛欽舟知道歷來有很多極富才華的藝術家都有些精神問題,正是因為如此,他并沒有表現得太大驚小怪,反而覺得“這么厲害的孩子精神沒有問題才不正?!?,如果葉禹凡認為自己是夏驍川,那就不難解釋s.a.fale的畫有國畫影子的原因,也能理解為什么那位醫生也要調查夏驍川這個人。 然而,這不是單純的“精神問題”,試想一個中學生精神出故障覺得自己是已逝藝術家夏驍川,開始學畫并在兩年內達到了讓世人驚嘆的地步,還真的畫出了有夏驍川風格的作品——這樣,葉禹凡說自己是夏驍川這件事的真偽就變得異常微妙了。 “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就算知道了,估計也很少有人會相信,甚至會懷疑我有病……”葉禹凡淡淡地說出了葛欽舟的心聲,他看向對方,“我潛意識里信任你,所以也把真相告訴你,希望你能替我保密,弟弟?!?/br> “…………” ☆、第一百一十四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相信他存在 葉禹凡的最后那兩個字簡直把葛欽舟整個人釘死在了座位上!他全身僵硬,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前的人。 ……他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告訴過葉禹凡自己的身世,何況就算這個人真的是夏驍川,能認出自己的可能性也幾乎為零! 葉禹凡垂著眼,表情有一絲的迷茫,但并沒有一點混亂或是不正常的反應,好像剛才只是稱呼了葛欽舟一聲“老師”。 ……他昨晚做了個夢,夢中有個小小的影子在自己身后追著跑,奶聲奶氣地喚“哥哥”,雖然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但幼童的五官卻異常清晰地留在了記憶中,不止幼童,還有經常抱著他訓斥不要打擾自己畫畫的溫婉女人…… 直到在咖啡館外透過玻璃看見葛欽舟,才恍然大悟,盡管對方已經長成了自己難以識別的大人模樣,但這個身體的靈魂卻有著超越常人百倍的面相識別力,因此在那一瞬間就確認,他是那個幼童。 葛欽舟的反應證實了他的話,葉禹凡又緩緩地說了起來,說自己幾乎遺忘了所有前世的事,不少事還是聽別人提起,譬如美國人那篇回憶夏驍川的日志。因此,自己也在努力地尋找著過去的記憶。 除此之外,葉禹凡無法多做解釋,相信抑或是不信,都在于對方。 “你真的都忘了?” “偶爾會想起來一些?!碑斪约禾幱跇O度疲憊、受到一些非常規刺激、或是極度放松的狀態下,都會想起一些過去的事,“但并不全,零零碎碎的,串不到一起?!比~禹凡道。 “那你從意大利回國以后的事,也都忘了么?忘記自己是怎么……死的?”葛欽舟臉色發青地斟酌著措詞。 葉禹凡曾通過和官鴻澤的肢體接觸想起過一些回國后的片段,但都不是什么很好的回憶,譬如那個離開自己的背影,利用自己的官林運,還有那個罵自己瘋子的旗袍女人……以及那個充滿黑暗的房間,與滿地鮮血的場景。 “有不少人在調查夏驍川回國后的事,包括官家少爺官鴻澤?!备饸J舟看著葉禹凡道,“你應該認識他?!?/br> 葉禹凡一怔:“他在調查夏驍川?” 葛欽舟:“但夏先生的事似乎被人刻意隱瞞了,到目前為止,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br> 葉禹凡:“連官鴻澤也不知道?” “嗯,官鴻澤的家庭教師就是我的美院同學,夏驍川的事便是他來找我問的,在那之前,我都不知道夏驍川回了國?!备饸J舟一臉惆悵,又問,“你還記不記得你那些肖像畫了什么人?” 葉禹凡:“什么?” 葛欽舟疑惑:“你不知道?”見葉禹凡一臉茫然,他從包里取出那些畫,在桌上草草拼了半張臉。 “這是……你改過的?”葉禹凡問,他記得是肖像畫,但到底是誰,他也不知道,當時畫畫全憑本能。 葛欽舟“嗯”了一聲,說:“有印象么?” 葉禹凡搖頭,葛欽舟奇怪地看著他,道:“崇山說,這些畫上的人看著像是官先生?!?/br> 葉禹凡愣住了,被葛欽舟一提醒,整個人仿佛受了刺激般,慢慢地抽搐起來。 他的嘴唇明顯地抖動著,眼睛撐大到了極致…… 官……是官林運…… 他畫的是官林運…… 他竟然在無意識間畫了這個人…… 為什么,為什么要畫他…… 腦海中再次走馬燈般閃爍起來,那是和官鴻澤極其相似卻比他更加成熟的一張臉,男人輕輕地吻他的臉頰、鼻尖,愛憐地撫摸他的手指,耳廓…… “驍川,長青走了,你還有我……”柏長青離開的那天,男人溫柔地安慰他,“不管怎么樣,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 “這世上,竟然會有如此一個人,眉眼,唇形,都長得那么合我的心……”畫室里,男人深情地告白…… “驍川,那件事不是我做的,對不起……”男人對著他,一臉焦躁地表明心意。 “驍川,我會一直護著你……”男人摟著他,痛苦地像是要哭出來……“與其看你痛苦,我更想取而代之……” “……別離開我,別放棄我……” …… 被柏長青聲淚俱下控訴的人明明是你,那個女人說的沒錯,夏驍川是個傻瓜,竟然相信官林運愛自己這個大瘋子…… 可是,為什么你會那么痛苦? “啊……”葉禹凡痛苦地抱頭呻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