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節
葉禹凡怔忡:“喜歡畫畫……?” “嗯,不是嗎?你那時候的表情非常滿足,好像做了一件極其開心的事?!?/br> 葉禹凡勾嘴一笑:“可能吧?!?/br> 昨天他畫完畫確實覺得很舒暢,因為那種狀態又回來了,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理解為沉睡的“夏驍川”又醒了過來,也或許如安德魯所說的,自己前段時間只是壓力太大了。 這個變化有點微妙,連葉禹凡都好奇過,如果夏驍川再也不醒過來,自己會怎么樣……明明期待著能再次做回自己的葉禹凡,在意識到這一點時,莫名覺得失落。 包括前兩天有過那種“自己可能并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怪誕夢境,讓葉禹凡設身處地地站在了“夏驍川”的角度感受了一番“已逝多年”的恐慌感,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自己剛得病時的種種異狀。 另外一個他,也同樣在尋找著自我,他甚至是一個記憶并不完整的靈魂,忽然出現在這個世界,持續著生前未完成的執念,卻被討厭、被排斥、被全世界尤其是“他自己”所憎恨著……他感受到自己對他的憤怒,以及種種分裂的絕望,他最終選擇安靜下來,等自己先邁出第一步去叩響他的心門。 這一切葉禹凡都不曾想明白,直到在佛羅倫薩發自內心地愛上畫畫的感覺,直到在夏驍川的照片上發現和他相同位置的胎記,直到他短時間的消失又再次出現……葉禹凡才忽然發現,這樣的自己才是完整的! “喜不喜歡畫畫,我不好說,也許現在喜歡,未來就不喜歡了?!比~禹凡看向自己的手掌,道,“但是,它已經成了我活著所不可缺的一部分,就和吃飯、睡覺一樣?!?/br> “……你知道嗎?!眎an忽然開口,“你身上有一種讓人無法形容的特質,非常的,吸引我?!?/br> 葉禹凡:“……” ian鎖住葉禹凡的眼睛,自顧自地繼續:“和你呆得時間越長,這種吸引力,就越大?!?/br> 葉禹凡僵住了,他不敢再看ian,青年眼里的情緒是他所不能消化的,隱隱覺得接下來對方會說出讓自己更加尷尬的話,葉禹凡猛的站了起來。 ian卻沒錯過葉禹凡的任何一絲表情,gay對同類有非常敏感的嗅覺,在此之前,他都不確定葉禹凡是不是,這一刻他才確定,葉禹凡并非不懂,相反,他說不定還非常清楚自己的性向,只是,他把自己的感情埋得很深……或者說,他從未經歷過感情,所以在迷茫。 ian并不打算嚇壞他,“怎么了?難道不是嗎?我猜你身邊一定有很多朋友?!彼匀粺o比地說了下去。 聽了這句話,葉禹凡才察覺自己的多心,也許ian只是個熱情直率的人,想說什么就說什么,而自己在這里一驚一乍的,實在太傻了!他不好意思地坐下,道:“也沒有幾個?!?/br> “你打算送吉他的那個,是不是朋友?”ian挑眉問。 葉禹凡笑了笑,很肯定地說:“他是?!?/br> ian瞇了瞇眼:“最好的?” 葉禹凡不否認:“嗯?!?/br> ian沉默片刻,轉移話題道:“下午不想休息的話,可不可以陪我看部電影?” 葉禹凡沒什么理由拒絕,可惜冗長的文藝愛情片并不是他的菜,看了沒多久就有點昏昏欲睡。 之后也真的睡過去了,靠在沙發上,連ian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肩膀也沒有任何反應。 不知過了多久,震動的手機打斷了ian的遐想,也吵醒了葉禹凡。 ian做了個抱歉的表情,接起電話:“喂,哥……”ian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握著手機到了外頭,片刻后,他又回到了客廳,對葉禹凡道:“晚上我哥要過來?!?/br> “你哥?”葉禹凡忽然局促起來,“是個什么樣的人?” “比我大八歲?!眎an指指自己的鼻子和嘴唇,“這個部分我們長得很像?!?/br> 葉禹凡:“……他知道我現在住在這里嗎?” ian:“嗯,知道,而且我跟你說過,他是個藝術愛好者,你是學藝術的,他應該會很喜歡你?!?/br> 葉禹凡又問:“他晚上也住這里嗎,房間夠不夠?”之前在柯競家遇到的尷尬事還在眼前,葉禹凡可不想在沒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再被“驅逐”一次。 ian:“夠的,樓上還有一間客房,再不行他也可以跟我睡?!?/br> 葉禹凡:“……” ian笑道:“你安心住著,別多想?!?/br> 傍晚,ian開車去機場接他哥,接回來的人讓葉禹凡徹底怔在了原地。 男人也在看到葉禹凡時稍稍睜大了眼睛,然后笑道:“是你?” ian拿著車鑰匙,一臉茫然地問:“你們認識?” 男人把公文包遞給上前迎接的sara,道:“他在西里的mandariaurant打工?!笔堑?,這個人,就是曾經給葉禹凡發過紅包的普通話餐館老板,kevin……這世界太小了! “怎么回事?!眐evin走過來,皺著眉看了看葉禹凡身上的傷。 ian把事情向kevin敘述了一遍,期間kevin忽然湊近葉禹凡,伸手摸了摸他額頭上結的痂:“會不會留下疤痕?” 這個親昵的動作讓葉禹凡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到底是自己太敏感還是這兩兄弟…… “不會?!眎an在邊上抱臂道,“額頭上只是擦傷,掉痂后就會好?!?/br> “跟當地警署報過案么?”kevin看了ian一眼,道,“這種事情,還是調查一下比較好,以免有人故意尋事,后患無窮?!庇謫柸~禹凡,“還記不記得那幾個人的模樣?” “嗯?!闭障嗍接洃浖由习ぷ釙r刻意的關注,讓葉禹凡想忘都忘不了。 ian替他取了速寫本,葉禹凡很快就在紙上重現了那幾個人的模樣,在他畫畫時,ian比他更加全神貫注地在邊上注視著他…… “怎么樣,我說他畫畫很棒吧!”等他畫完,ian驕傲地和kevin顯擺著自己的發現,好像葉禹凡已是他的所有物一般。 kevin接過本子看了看,又翻到前面,眼神突然一變,“這也是你畫的?”他看翻到的那頁,正是那幅《盛夏的綠葉》…… 葉禹凡應了一聲,忽然緊張地抽回了本子! 他剛剛才意識到這幅畫的水平遠遠超過了自己之前毫無狀態時的習作,如果kevin是個藝術愛好者,說不定能看出什么…… 緊接著,葉禹凡又后知后覺的想到,kevin與官、柏二家的關系并不簡單!新年時柏晴柏沐成年派對還在普通話餐館包場,之后kevin還親自安排官鴻澤見自己,lily轉述說官鴻澤是kevin的“貴客”! 沒想到自己一時大意,竟然輕信了ian的話,以為他們之間并無什么深厚交情的自己……葉禹凡臉色發白,如果說下午他還在擔心自己無處安身的話,現在他只想離這兩兄弟遠遠的! 緊接著,kevin又拋出一個重磅炸彈:“我記得,你的英文名是叫shotray吧?” 葉禹凡慌了陣腳,彷徨無措,放空了視線……該怎么說? 就在他含糊其辭時,ian及時地給予救場:“哥,先吃飯吧,一會兒再聊?!?/br> 一頓飯在極其尷尬的氣氛中進行著,kevin和ian都發覺了葉禹凡的不在狀態,但kevin不動聲色地品嘗著桌上的美食,并沒有透露出一丁點自己問了“特殊問題”的狀態;相反,ian一直在找話題,想逗葉禹凡笑。 飯后,葉禹凡借口身體不適,回了自己房間,kevin也把ian叫進了書房,但先開口質問的卻是ian:“你們怎么回事?以前有過節嗎?自從凡看見你后,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kevin沉默不語,ian繼續責問:“shotray是他的英文名?他還在你餐館打過工?你太過分了!怎么能雇傭童工!” “小遠,你冷靜些?!眐evin揉了揉眉心,道:“他滿十六周歲了,在a國,年滿十六周歲是可以打工的?!?/br> “抱歉……”ian深吸了兩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kevin道:“我還想問你,你看著他時,那是什么眼神?” ian一愣,反而笑了起來:“你看出來了?我還想告訴你的?!?/br> kevin搖頭:“是個男人都能看得出來,太明顯了?!?/br> “是的,哥哥,我想我是喜歡上他了?!眎an的眼眸閃爍著,透著一絲興奮。 kevin不可思議地看著ian:“你才認識他不到一禮拜……” ian:“這不重要?!?/br> kevin無語道:“所以這就是你這幾天一直回避我的原因么?” “我不想問他不愿意回答的問題,也不想試探他什么,如果他是s.a.fale,那么,他選擇隱瞞自己身份必然有他的原因,如果他愿意信任我,他會告訴我……”ian抱怨道,“可是你現在把一切都搞砸了!” kevin:“我并沒有對他做什么吧?” ian:“但他在害怕你,他今天很緊張!” “……”ian現在完全像個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傻小子,毫無理智,“小遠,聽著,那個孩子,沒有你想得那么簡單?!?/br> ian板起面孔:“那你和我說說,他的復雜?!?/br> kevin緩緩踱步到窗邊,看向外頭,在ian不耐煩之前,開口道:“你知道,我為什么想資助s.a.fale嗎?” ☆、第九十九章 第九十九章 唯一的學生 ian:“為什么?” kevin:“因為,s.a.fale的畫讓我想起了一個人?!?/br> ian:“誰?” kevin:“一個身世令人悲惋的藝術家,他叫夏驍川,曾……是我的老師?!?/br> 那是一個剛剛結束混亂的年代,萬事將息,許多曾強盛一時的大家世族被這場混亂攪合得支離破碎,陶家也未能幸免。 父族沒落,陶思非靠母系一族的庇佑長大,八歲那年,在表兄官林運的引薦下拜一位從海外留洋歸來沒多久的藝術家為師,那個人,就是夏驍川。 “……思非,夏家原本從不收外徒,因為一些變故,夏先生愿意收一個無血緣關系的學生,他是個才華橫溢的藝術家,能跟他學習,是你的福氣……”官林運的話,仿佛還在耳畔。 夏驍川是個極其安靜的人,因為他從沒帶過學生,也不知道要怎么和陶思非交流,兩人之間唯一的互動,就是布置作業和批改作業。 譬如夏驍川讓陶思非在花園里畫一盆茶花,等陶思非什么時候畫完了,就拿給他看,他替他修改,這樣就算教學。 一幅作業沒有幾個小時是畫不完的,這對年僅八歲男孩子來說簡直就是一場折磨,開始的新鮮勁過后,陶思非就開始逃課。夏驍川也不管他,有時他出去玩了一下午回來,夏驍川還維持這他離開時的樣子,要么旁若無人的坐在畫板前畫他的畫,要么發呆,如果陶思非不向他請教,他絕不會主動要求陶思非做什么。 但陶思非知道,夏驍川并不是冷漠,他會對他笑,會溫和地跟他打招呼,批改的每一幅作業,也非常認真,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跟自己相處。 這樣安靜的夏驍川,慢慢吸引了陶思非的注意力。他很好奇,為什么夏驍川能在畫室里一呆就是一整天,日復一日,從來不覺得悶。 “先生,你很喜歡畫畫嗎?”陶思非記得自己那樣問他。 夏驍川愣了愣,笑著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br> 他問:“咦?既然不知道,那你為什么每天都要畫畫?” 夏驍川回答他:“因為從我懂事以來,就一直在畫畫,或者做和畫畫有關的事,它已經成了我的本能,就像每天要吃飯、睡覺一樣,人不能不吃飯。所以,畫畫對我來說也是這樣?!?/br> 那段話,年幼的陶思非并沒有完全理解,他只是懵懂地覺著,夏先生是個很厲害的人。對于“厲害”的定義,就是那人做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是的,能把畫畫當成吃飯睡覺,實在是太厲害了! 陶思非開始時不時地觀察那個人,那個人畫畫時的表情那么認真,投入時廢寢忘食的態度讓人向往,那個人從不覺得累,不像他見過的其它大人。 孩子大多叛逆,長輩說你該向西,他偏要往東,那個年紀的陶思非也一樣。如果有人強迫他呆在畫室里,他就想著逃出去,可一旦沒人管他,逃出去就沒有任何刺激感了,那時他反而希望,夏驍川能管管他,無論批評還是教育,他希望自己被注意到。 學生希望被老師關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好好學習。 陶思非耐著性子撲在畫板上畫了數天,每次自己為過了大半天,可分針才在鐘盤上轉了小半圈。畫的畫也是大多虎頭蛇尾,一開始認真得不得了,最終總是草草結束。 一次,他畫到一半又開始不耐煩,拿著筆開始亂涂,就在那時,夏驍川忽然制止了他。 “別急……”夏驍川走到他身邊,道,“如果畫不下去了,就放下筆,出去走走,等什么時候有心情了再繼續?!?/br> 陶思非迷茫地看著他:“能畫一半就停下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