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
一半的靈魂專注地cao控著手中的筆,另一半靈魂冷靜地看著顏料在筆刷下流淌。許許多多的色彩,像是腦海中的記憶碎片,被排列整齊,被整理干凈。 可這一切的行為,葉禹凡都是無意識的。 他清醒著,卻是無意識的,像是自己的手本就會動,自己的腦子本就會轉;又像是喝了酒的詩人在作詩,傾斜而出的感情有一種匹配少年清俊外表的大氣磅礴。 ——如果此時郭哲愷和何月夕還在葉禹凡身邊,肯定會為其大膽的筆觸而再度震驚! 直到他筋疲力盡,腦子遲鈍地再也沒有余力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才癱回床上……十指和手肘上沾滿了沒有洗過的顏料,他也顧不得,他只想好好得睡一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沉睡中的葉禹凡隱約聽到一陣鈴聲,他摸索著在褲袋里翻出手機,在黑暗中睜開酸澀的眼睛,入眼的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葉禹凡心中猛然一驚,第一感覺竟然是“那個人打來的”!直過了十幾秒才神志清醒,葉禹凡做了個深呼吸,自嘲自己疑神疑鬼,一邊按下了接聽鍵。 “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葉禹凡猶豫了一秒:“江冰?” 江冰才道:“你一直都不接,我還以為打錯了?!?/br> 葉禹凡驚喜萬分,不可置信:“你怎么打電話來了?” 江冰:“呵呵,我去郵局買了一張打國際電話的電話卡,不過撥號真麻煩,還要在你的手機號碼前加一堆數字!” 少年帶著一絲沙啞的嗓音傳來,葉禹凡忽然間覺得全身都暖和起來,他握著電話,確認一般又叫了一聲江冰的名字。 “嗯?”江冰帶著笑意應聲,等對方的下一句話,葉禹凡卻久久無話,江冰接著:“你那兒才晚上吧?我特意挑了這個時間打,放學了么?” “嗯?!蓖忸^天都黑了,沒想到自己一直睡到現在。 江冰:“最近還好嗎?這兩天,總擔心你在外面吃了苦頭?!?/br> “我還好?!钡男腋8锌M繞周身,葉禹凡發覺自己竟是如此想念這個,“你呢?打國際長途很貴吧?” “我也還好,呵呵……你走以后,總覺得少了個最重要的聽眾啊,不過,我認識了一個很厲害的家伙,咱們準備組樂隊……還有啊,吳飛、鄭峰那幾個小子最近打算合伙在孝子街開酒吧,他們提前跟我預約,讓我去當他們的特邀歌手……” 絮絮輕語,如同柔軟的羽毛在耳邊撓,葉禹凡聽著他說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不知不覺勾起了嘴角。 江冰又說,要給葉禹凡唱歌,葉禹凡就握著電話聽,江冰唱到一半,告訴葉禹凡,剛才有個大媽路過電話亭,很奇怪的看著他…… 葉禹凡想象那場景,忽然就笑了,“好好唱啊,我就指望著你成名了?!彼焐险{侃他,心里卻說,江冰,真希望我現在就在你身邊,親耳聽你唱歌。 “我一會兒就要掛了?!苯鋈徽f。 葉禹凡:“這么快?” 江冰:“笨蛋,都快二十分鐘啦!” 葉禹凡:“……感覺才過了沒幾分鐘?!?/br> “怎么,舍不得哥哥???”剛調戲了一句,話筒里就傳來卡內余額不足的提示音,江冰苦笑著說,“真得走了,一會兒有事?!?/br> 葉禹凡不舍道:“那你快去吧?!?/br> 江冰:“過兩天我再打給你!” 葉禹凡:“我等著?!?/br> “再見!”卡著最后一秒自動斷話前按下掛機鍵,江冰松了口氣,“媽的,話費真貴!” 電話亭外,蹲著一個黃頭發的青年。 摘了嘴上的煙蒂,青年斜眼看江冰:“給你小情人說完事兒了?” 江冰:“滾,那是我……我弟!” “呿,唧唧歪歪的,還唱歌呢,我都抽完兩根煙了,慢死了!”黃發青年不爽的起身,個子竟和江冰差不多高,只是瘦削的肩上,背著一個比江冰的吉他還小了一號的黑色琴箱。 江冰隨手把一張打廢了的電話卡丟進垃圾桶里,笑問:“是么,我怎么感覺才過了沒幾分鐘?” 黃發青年:“……” 葉禹凡握著手機又回味了許久,才爬起來整理房間里的殘局,桌上和地上散亂地丟著被擠空了的顏料管,讓他狠狠地心疼了一把。 他把畫整理了一下,寫上日期,打算把它作為這一學年的第一份作業—— 如果不交上去,那真是太浪費了!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打工生涯 葉禹凡在郵件里和導師預約了見面時間,打算親自把這一張畫拿過去——安德魯說過,葉禹凡可以隨時找他交流作畫心得。 看了畫,安德魯的表情有些訝然,他贊了一句“amazing”,意為讓人吃驚,又問:“畫畫的時候,你在想什么?” 葉禹凡說:“我只是在發泄自己的情緒?!?/br> “具體點兒,是什么樣的情感?”安德魯掃了一眼畫作的色調,“愛情?還是恐懼?” 愛情?不可能有! 葉禹凡皺眉:“我不知道……” 安德魯若有所思道:“給我感覺像是你在掙扎著什么?!?/br> 葉禹凡驚嘆安德魯的敏感,但他無法向對方描述自己那些糾葛的記憶與莫名其妙的感覺。 安德魯亦察覺到了葉禹凡的迷惘,點頭道:“總而言之,這是一幅非常好的作品?!?/br> 他用“作品”來描述它,而非“作業”,這讓葉禹凡有點受寵若驚,但是他心里卻有些不踏實,因為畫這幅畫時的自己是被動的,確切一點說,當時的自己像是一個“靈魂出竅體”。 接著,安德魯關心了一下他最近的生活,以及與小組相處的情況,葉禹凡含糊帶過了后面的問題,他不覺得自己一個人難耐孤獨,反而很是自由自在。 安德魯:“讓我吃驚的還有你的語言,我真的無法相信你竟然能在短時間內進步那么多,你是怎么做到的?”上一次見這個學生時,他還無法準確流利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背誦,練習,和室友聊天?!比~禹凡說。 對啊,這是誰都知道的方法,可很少人能在幾個月的時間內進步那么多! 安德魯似乎需要重新審視這個看似安靜的中國男孩,因為招生辦給他的資料完全不能夠說明他的真實實力。 “你很棒,珍惜你的才能,繼續加油吧?!?/br> 葉禹凡離開后,安德魯翻開他的學生記錄冊,在導師評價欄寫道:“此學生有一流的學習能力,和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边@一句后,安德魯猶豫良久,才表情肅然地添上一個星號備注:“畫作思想表達與本人語言表達矛盾,疑似有人格分裂癥?!?/br> 在這之前,葉禹凡的導師評價欄里,只有一句簡短常見的評價:“初學者繪畫水平,根據申請入學時提交的個人畫作分析,有較大的提升潛力,英語交流能力待定,創作能力有待觀察?!?/br> 葉禹凡沒敢再去上學校的英語課,他有點刻意躲避何月夕和郭哲愷。 原因無他,正是那次聽聞“官林運”后自己情緒和精神上的激烈反應,讓他擔心害怕,他怕自己的精神病癥再發作,怕自己不受控制地魔怔、躁狂。 自保是人的本能,尤其是在這個舉目無親的異國他鄉,葉禹凡的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 想起早上江冰給自己打的電話,葉禹凡的心情稍稍好了點兒,他拿出手機來給對方發郵件,這次江冰沒有秒回。 現在國內是半夜,想必那家伙還在睡覺吧。 葉禹凡悵然若失地把手機塞回褲兜,發現從自己出國以后,和江冰聯系的頻率遠比和父母的還高! 中午畫室里的學生寥寥無幾,可能是通宵了還未起來,也可能是去吃午飯了。 在的幾個人都是熟面孔,都是外國人,其中有葉禹凡第一次來畫室時認識的學長漢瑞。 葉禹凡見漢瑞正投入地畫一幅靜物油畫,沒打擾他,兀自去自己的座位。 他取出一張嶄新的素描紙,用封口膠帶貼在舊木畫板上,畫紙邊緣與畫板邊緣平行,接著,他又抽了一支在本地買的馬可牌4b鉛筆,用削筆刀仔細地削出一大截鉛芯。 做這些事的時候,葉禹凡的表情異常認真,如同在進行一項神圣的儀式。 大畫室里很安靜,因為沒有人,所以空曠,任何聲音都會引起回響,包括刀鋒割裂筆身時,木頭與金屬片的摩擦聲。 有陽光,卻灑在畫室的其它角落,畫室外的樹影搖晃,折射在正對面的墻壁上,海鷗從海邊飛過來,發出鳴叫,不知哪里下了課的學生,一陣喧嘩后又歸于寧靜。 放在矮桌上的石膏像,在雜亂的光源下顯得模糊不清,難怪很少有人喜歡在白天來畫室,就算聚光燈和窗簾也擋不住外頭的盎然生機,所以大部分學生們像是吸血鬼一樣晝伏夜出。 葉禹凡卻異常喜歡這種氛圍,他身處畫室的角落,像是隱形了。 注意力隨著這種機械的、無需思考的動作漸漸集中起來,眼前只有畫筆、畫紙和自身所在的一平方米空間…… 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去畫石膏像的頭發,抑或是沉思,看起來實在是一種枯燥的活動,卻讓人心情平和。 葉禹凡漸漸地從這種枯燥的行為中找到一種存在感。 是的,昨日發泄般涂抹的靈魂不受控制,現在紙上的每一根線條都是他有意識的畫上去,看著白紙上漸漸浮現那個人的輪廓,好像造物主創造亞當一般有著絕對的掌控感…… 直到身后傳來一聲贊嘆:“nice drawing!”葉禹凡才回過神。 漢瑞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后,他滿下巴的胡渣子,臉上憔悴,眼神卻在發光。 “還以為你在畫石膏像?!睗h瑞指了指畫上的少年,問:“這是你的朋友嗎?” “嗯?!比~禹凡拿可塑橡皮輕輕擦了一下少年的嘴角,使江冰那個標志性的笑容更加明顯,“這是我在中國的朋友?!?/br> “he looks handsome.”漢瑞笑道,他看起來很帥。 葉禹凡有點不好意思,擱下了手中的畫筆。 漢瑞問:“你怎么不畫色彩畫?從沒見你畫過?!?/br> “偶爾也畫?!比~禹凡不想說自己顧慮顏料價格,昨天那幅發泄圖把他心疼慘了,估計短時間內都不會畫色彩畫,他只能說,“我更喜歡素描?!?/br> “好吧,你的素描很棒,如果我是三年級的時候認識你,估計會更有畫畫的動力?!睗h瑞朝他眨眨眼睛,確認道,“真的,我的中國朋友,你讓我有危機感?!?/br> 葉禹凡笑笑,見漢瑞已經換了衣服,問他:“你要走了?” 漢瑞在畫室時總是穿著一件灰色帽衫,據說那件衣服原來是米黃的,現在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漢瑞當成工作服。 漢瑞說:“我一會兒要去酒吧打工?!?/br> 葉禹凡耳朵一豎:“打工?是做兼職嗎?” 漢瑞:“算是吧?!?/br> “一般,兼職能賺多少錢?”葉禹凡婉轉地問。 漢瑞聳聳肩:“一小時十布羅?!憋@然在他眼里,這個工資不算高,但葉禹凡聽了卻興奮了,他在腦海里迅速算了一下,按照每小時十布羅來算,每天兼職兩小時一個月就能賺六千塊! 天哪!難怪這里消費高! 葉禹凡一臉期待地看向漢瑞:“哪里能找到做兼職的地方?” “你想做兼職?我可以幫你打聽打聽?!彼芩?,但很快發現不對勁,“no,no,no,你還沒有成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