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崇山笑笑,領著官鴻澤邊走邊說,華夏美院坐落在s市曾經的法租界,學校里有不少教學樓都是典型的歐式風格,別有味道。 “明年八月就出國了?”崇山問。 官鴻澤:“已經是今年了?!?/br> 崇山噗哧一笑:“我都忘了,現在已經是千禧年了……舍得家里么?” 官鴻澤:“沒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總歸會回來?!?/br> 崇山:“你呀,還是這么冷靜,一點都不像十六歲的孩子?!?/br> 官鴻澤:“上周剛過了生日,已經十七了?!?/br> 崇山:“……” 兩人聊著就到了收發室,一問卻被告之,的確有一封寄給崇教授的信,大概a4大小的信封,但藝術學研究中心的信件今天剛有人來清了一次,全部都被拿到后勤部那兒去了,這個后勤部主任,就是處理廢棄畫作的王老師。 崇山又和官鴻澤折回展廳,王老師道:“你的信?沒聽說啊,小張就說收了一批遲到的畫,我讓他給處理了!” 崇山:“……” 官鴻澤問:“那些畫在哪里?” 王老師說:“就在外頭的走廊上堆著呢……哎呀這個小張,怎么辦事這么粗心呢!崇老師你是丟了封什么信啊,重要么?” 崇山皺著眉頭,也不知該怎么說,原聽芮北年說這是復印件,而且這邊的老師審查完后也沒見是什么特別優秀的作品,按理說丟了也無妨,可畢竟對方禮貌相求,自己又有言在先,如此不謹慎實在有失信用。 王老師把他們帶到走廊處,崇山見那一排密密麻麻堆到半腰高的畫,頭就大了:“鴻澤,要不你先回賓館……” 官鴻澤卻已沿著那些堆起的畫作走了過去,一路走,一路掃視最上面的那一層,并隨手翻動,因為大多數參賽者都會寄a2大小的作品,連a3的都較少,所以a4尺寸的信封應該很顯眼,上午才收過來,也不太可能放在底層。 “這兒!”果然不出他所料,一個a4大小的牛皮袋就在這堆畫的淺層面,信封上寫著“華夏美院藝術學研究中心崇山收”,只是信封內空無一物,信封附近也沒有見到任何對應大小的畫紙! “這是怎么回事?”王老師急著打小張的電話,小張聞訊趕來,緊張地解釋:“我沒拿,也沒有丟,我看完后就放在這里了!” “別著急,不是貴重物品,是一幅畫,你還記得是什么樣的畫么?”崇山問。 因為a4的畫紙少,小張也還有印象,便道:“是好幾張復印紙,上面一堆奇怪的亂線?!?/br> “有好幾張嗎……”官鴻澤沉吟,“看來不是丟失,是被人拿走了啊?!?/br> 崇山嘆氣道:“看來只能麻煩對方再寄一次了?!?/br> “既然寄過來的也不是原件,你可以讓他掃描給你?!惫嬴櫇商嶙h道。 崇山聽了一笑:“我居然沒想到?!边@個年代掃描儀的使用率還不高,但一般的照相店、復印店都配備,崇山給芮北年回了電話,再三道歉,并讓芮北年把畫作掃描給他。兩人吃過晚飯一起去崇山的辦公室看畫,官鴻澤也有了興趣,既然連復印件都會被人拿走,肯定是有點意思的東西。 掃描的文件被一張張下載下來,崇山對官鴻澤道:“你先看看?!?/br> 電子文件總歸不如紙質文件清楚,給人感覺也沒有紙質的直觀,但好在畫面并不細膩,還真如同那個小張所說的,只是一堆亂線,但這亂線卻讓官鴻澤產生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這并不是亂涂亂畫而成的……他看了幾張,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卻又一直被吸引著繼續探索,這種心情真是前所未有。 他回頭想問崇山,卻見自己的老師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神色凝重。 官鴻澤問:“老師,你覺這是什么?” 崇山:“雖然筆觸有點稚嫩,但這應該是流風回雪線……” 官鴻澤:“流風回雪線?” “你知道,線是構造藝術中最最基本的元素?!背缟降?,“我們一般通過分析線來了解作品內在律動,所有人學習畫畫也都是從線開始入手,像是描圖、速寫、素描等等,但流風回雪線則是最復雜、最難駕馭的一種繪畫方式?!?/br> 官鴻澤:“怎么說?” 崇山:“這要從咱們國家的國畫說起,國畫中有‘六法’,如‘氣韻生動’、‘骨法用筆’、‘應物象形’等,其中的‘骨法用筆’就是一種描線法,大意是指筆力表現剛直的性格,此外還有‘筆斷氣連’、‘行云流水’等構成國畫‘十八描’的描線手法,這些都是相當高超的工筆線描手段。我們中國書畫不分家,有人說中國的書法也是描線,反之,國畫也可以說是‘寫’出來的,沒有一定書法基礎是畫不好國畫的?!?/br> “……而流風回雪線,則是骨法用筆與十八描的結合,性格決定筆力起伏回轉,筆力形成作畫風格,就如‘流風回雪’本意,下筆如流風般自由飄渺,帶起雪霧氤氳渾然天成!” 官鴻澤聽了不由心神激蕩,可眼前的這幾幅畫…… “這些也是流風回雪線嗎?為什么我感覺不出你所描述的那種特殊美感?”官鴻澤問 “沒錯,這正是矛盾的地方,這幅畫上的線生澀僵硬,就像是一個新手所作,但他運線的意圖和走向確實是流風回雪線,否則也不能吸引我們倆看那么久了?!?/br> “……是不是有人模仿而畫的呢?” “模仿不了,如果誰都能模仿,這種畫法就不會被捧得那么高了。何況我剛才不是說了‘骨法’嗎,缺少了這一點,就只是‘十八描’。每一個人根據其性格,都能畫出獨一無二的流風回雪線?!?/br> “這么說來,這個人很厲害?”官鴻澤指著屏幕。 “還不能定論,因為這只是線而已,要讓線構成畫面才算厲害?!?/br> “等等?!惫嬴櫇傻?,“難怪我怎么看都覺得這些畫只是局部……” 崇山讓官鴻澤一提點,瞬間領悟,他把幾張畫通通打印出來,鋪在桌上開始排,很快,其中幾張畫就被拼了起來。 官鴻澤:“這是一張圖被分成幾部分發過來的嗎?” “不是,每一張都是單獨畫的,你仔細觀察每一幅畫的邊緣就能看出來……咦,只有九張?” “嗯,看起來全貌的一半都不到?!?/br> ”不過,基本上能推斷出來,是一幅肖像畫?!变佋谧烂嫔系木欧嬁翱澳芷闯霭霃埬?,但由于眼睛部分的缺失,讓人讀不出人物的神態。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shotray 得出結論后,崇山立即給芮北年回了電話,“芮先生,你給我的畫是不是不全,” 芮北年萬分震驚,“您怎么知道,” 崇山,“因為這些畫是相互有聯系的,它們是一張肖像畫的組成部分?!?/br> 每個玩過拼圖游戲的人都知道,從一塊碎片上是看不到圖形的全貌的,難怪他們都看不懂,“還有呢,”芮北年急著問。 “畫者很有才氣,但你給我看的圖還構不成作品,畫面太過粗糙,用筆也很生澀?!背缟剿妓髦?,“看似用中性筆畫的草稿?!?/br> 不愧是知名美院的教授,芮北年在驚嘆,“您能看出畫手的年紀嗎?”他又問。 崇山笑道:“這可沒那么厲害,我們可以通過畫手的筆力推測對方的畫齡,或分析畫手畫畫的意圖與心態來推測對方的心理年齡,至于實際年齡,實在是不好說啊?!?/br> 芮北年:“也可以,您可以推斷一下對方的畫齡或者心理年齡么?” “嗯……”崇山沉吟道,“這幾張畫給我的感覺很矛盾,我剛才也說了,繪者的意識老辣,是有一定畫齡的畫手,但他運筆生澀又像是新人。也可能是經常他看畫,卻很少親自動手的緣故,這樣的人不太可能是一個孩子……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己之見?!?/br> 芮北年覺得崇山說的每一句話都和自己先前的推斷無比貼切,沉思間,他又聽對方問道:“您那兒還有沒有多余的部分?我想,如果能看到完整的圖,或許可以得出更多的結論?!?/br> “……你不是一個人?”芮北年有些緊張。 崇山道:“我的學生也在這里?!?/br> 芮北年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只有這么多?!彼酪还灿卸鶊D,但他手頭上卻是只有九張,沒想到原來每一張都是有用的!芮北年越發對那個叫葉禹凡的孩子感到好奇,以及興奮。 崇山聞言后遺憾道:“這樣啊,太可惜了?!彼哑磮D的順序告訴芮北年后,就掛了電話。官鴻澤問:“那個人姓芮?”他聽崇山給他打電話時都叫他芮先生,不由猜道,“是不是叫芮北年?” 崇山:“是,你認識他?” 官鴻澤:“原來是他啊,這個人我知道?!?/br> 崇山笑問:“他怎么了?” 官鴻澤:“他是個心理學專家,還會催眠,小時候見過,一次跟我聊了幾句就套出了我的想法,害我以為他有讀心術,每次見他就背后發涼?!?/br> 崇山:“這種人真可怕?!?/br> “是啊,我小叔在他面前根本沒有秘密?!惫嬴櫇陕柭柤?,仿佛在感慨官鳳鳴的悲慘命運。 崇山看了看桌上的畫,道:“心理學專家啊……”呵,這年頭,真正有才華的藝術家,有幾個是心理正常的呢? 之后數日,芮北年糾結萬分,他猶豫著要不要問對方有關夏肖川的事,卻又不能暴露太多,心中七上八下。 情況已經很明顯了——葉禹凡的身體里的確住著一個三十二歲的畫家,因為是兩個人,所以即高深,又幼稚,這就是完美的解釋。 可是,有什么證據呢?除非取得有關“夏肖川”的身份證明,畫作,資料等等……芮北年轉念一想,其實就算向崇山咨詢“夏肖川”這個人,也不會暴露葉禹凡的存在??!他松動了。 隔日,崇山又收到了一封來自芮北年的郵件。 “夏肖川,生于1952年?”崇山凝眉深思,約是48歲年紀的畫家? 他回復道:“我沒聽說過這個人,業界有很大一部分畫家都是自由創作者,還有的只公布筆名的畫手,除非很有名氣,否則其真名很少會為人所知,但我會幫你打聽,若有什么消息再回復于你” 之后,崇山把“夏肖川”這三個字隨手記在了貼身的記事本上,就把這件事暫放到了腦后。 他要忙的事情還多著呢,年后有創意繪畫大賽的頒獎典禮,還要代表官先生與郭哲愷、何月夕溝通,一想到到時候很有可能要見葛欽舟,他就頭疼起來。 除了頭疼,還有一些他不想承認的激動、膽怯、和緊張。 難得回國,傅廷信在國內兄姊的陪伴下看遍了影院所有檔期電影,逛遍了附近的大街小巷,吃遍了這個城市的美食,還買了一箱子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除了畫畫。 其實對傅家這一輩的其它孩子來說,畫畫已經成了和吃飯睡覺一樣的習慣,他們每天都會花數個小時坐在畫板前,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一筆一筆地描線涂色。身在藝術世家的孩子不如外界所想的天賦異稟、風光無限,傅家但凡有成就的,無不是“紙上一幅畫,筆下十年功”! 可傅廷信卻是個例外。 他是特別的,他比任何人學習能力都強,比任何人都更有靈性,以至于當他到達一個自認為滿意的高度后,比任何人都沒有沖勁。 學完國畫后,傅廷信就開始了迷茫地生活。他跟著姑姑做過陶藝,也跟著父親設計做小型建筑,但他都覺得沒有什么意思。 從幾個月前起,他就不畫畫了。起初傅廷信的親人得知后都萬分焦急,怕他玩物喪志,尤其是傅閑,見兒子成天不務正業就恨不得打他一頓。 可家里老爺子放了話:“就讓他玩?!边@四個字極具重量,傅廷信聽了簡直欣喜若狂,好似得了免死金牌一般,所有人都對他放之任之,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是過了一段自由自在的日子,他漸漸覺得無聊起來,他開始手癢,又想畫畫了。也許是叛逆因子作祟,傅廷信偏要壓制住自己那股沖動,絕對不碰畫筆。 畫畫的時候,傅廷信經常覺得寂寞,他想像同齡人那樣去外面瘋、去外面晃,像他們一樣學習游玩,他不想坐在畫室里,一坐一整天。 可是,當他嘗試著跑出去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無法融入到那個世界。 他在國內見了很多同齡人,他們沒有很好的品位,有些穿著搭配看起來甚至可笑,可他們一樣生機勃勃,一樣快樂無憂。 為什么呢? 他不懂別人,也不懂自己,他開始思考畫畫對于自己意味著什么,天賦使然嗎?還是作為傅家后代的使命?他所創作的大多數東西都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難道他把自己的審美拔到絕對高度只是為了孤芳自賞嗎? 不想,再畫畫了。 ——傅廷信曾這樣發誓。 直到那天,在走廊里的廢畫堆里,看到那幾幅線條。 畫是畫家的語言,如果說,作家通過文字來交流,那么藝術家們無疑是通過藝術作品來交流的。 傅廷信無視了創意比賽候選作品里的所有畫,卻撿回了這幾張復印紙,正是因為展廳里的一百幅畫他都能秒懂,唯獨在走廊上撿到的這幾張紙讓他覺得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