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節
“有陷阱又如何?”一名武將站起身,虎目圓整,虬髯倒豎,抱拳道,“我等一路行來,未戰一場,未損一兵一卒,哪怕齊軍聚集都城,暗設埋伏,沿路偷襲,也不過困獸之斗,如甕中之鱉,案板之魚,不足為懼?!?/br> 有洞天福地之主同云侯聯手,還有什么樣的城池攻不破? 在齊國邊境,李攸現出法相,周軍將領被徹底震撼。先時的疑慮全部打消,只剩激動興奮,自此心甘情愿尊奉李攸為帝,尊其為皇。 未登丹陛? 未臨大位? 甚至不是人修? 無礙。 有云侯從中斡旋,一切都不是問題。 更何況,這樣的修為境界,如此雷厲風行的手段,足可傲視三界。哪怕不是夏皇轉世,也可安享尊榮。 若荀山主肯出面,聯合一觀十八宗的門主長老,集結人修最強的力量,尚可同李攸一戰。 奇就奇在,荀山主視他為友,更表明不會插手五國之事,不可能同后者為敵。如此一來,凌霄觀和十八宗,也沒了動手的理由。 更甚者,有修士認出,凌霄觀的景元尊者,似乎就在綠洲之內。 這樣的情況下,凌霄觀站在哪一邊,不言自明。 如果有宗門一意孤行,同李攸為敵,就是不給荀山主面子。不給荀山主面子,就是同人界第一宗門過不去,后果會相當嚴重。 再加上凌霄觀,相當于得罪了修真界的兩位大佬,縱然是齊侯再生也承擔不起。 自白云山大典,荀山主閉關修行,七位峰主決定關閉山門,少有消息傳出,似要避世一般。 與之相對,內外兩門子弟卻開始頻繁的在俗世行走。未打出山門旗號,少有人知曉詳情。此次領兵將領卻不包括在內。 駐兵齊國邊境時,在營盤外布下法陣的修士,不少都是云侯同門。 和洞天福地之主立誓,有人界第一宗門弟子相助,還有何處去不得,哪座城池攻不破?差別只在時間早晚。 如非云霽有命,麾下將官需嚴守軍中法令,不許私自傳遞消息,恐怕此事已流入百姓耳中。周地的凡俗修士早不會惶恐,更不會不安,而會爭相燃放爆竹,舉杯歡慶。 一場兵禍之后,周地終于迎來明主! 由君降侯,改奉夏朝先祖又怎樣? 只要能保得周地平安,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延續血脈傳承,在人界占據一席之地,便已足夠。 史書如何記載,該如何對后世人交代,那是世家大臣們該傷腦筋的問題。 軍帳中,周軍將領們各持己見,橫眉立目,火藥味漸濃,都不愿輕易讓步妥協。 云霽安坐主位,臉色平靜,手指輕輕敲著膝蓋,心思有些飄忽。 終于,在兩名將領爭執不下,幾乎要拔刀相向時,揮袖祭出銅盤。 “夠了!” 棗核大的器靈現出靈體,以法力催動九宮。靈光乍現,一頭斑斕巨虎,一條玄色巨蟒,同時沖出宮閣,縮小身軀,出現在帳中。 恰好攔在兩名武將中間。 巨虎咆哮,亮出獠牙,威壓堪比分神修士。黑蟒昂首擺尾,目光陰冷,似將擇人而噬。 見此情形,眾將俱驚,頭皮發麻。數人已手按刀劍,幾要亮出鋒刃。 “安靜?!?/br> 見眾將不再爭論——也無法繼續爭論,云霽方拂過衣袖,召回猛虎巨蟒,冷聲道:“齊國尚未攻下,爾等這是作何?” 言下之意,正事沒有了結,自己人就喊打喊殺,還有沒有規矩?可還知曉上下軍規? 雖然云霽表情平靜,也沒有放出狠話,眾將卻都心生寒意。小心看著盤踞在他腿邊的猛虎黑蟒,不禁打個冷顫,心中暗道:難怪能與洞天福地之主交好,輕易壓下周地世家之聲,一夜之間將霍氏連根拔起! 表面和氣,內里無情。 誰敢小看云侯,都將落得和霍氏一樣下場。身隕道消,灰飛煙滅。 思及此,眾將當即凜然,意識到自己被“勝利”沖昏頭,過于張揚。兼之不了解云侯,言行中多有逾越,似不將其放在眼里。 越想越是不安,紛紛開始心中打鼓。 目光掃過眾人,云霽沒有多言,亦未收回猛虎黑蟒,只手捏法訣,祭出一幅地圖,以法力凝成箭矢,狠狠釘在齊國都城之上。 箭矢化成黑火,騰起黑色煙霧,直讓人膽寒。 “我之意,諸位可明白了?” “是!屬下明白!” 地圖上還冒著煙氣,眾將卻不敢遲疑,同時起身抱拳,鄭重應諾,轉身大步離開軍帳。 云侯的意思很明白:少說廢話,點兵拔營,攻向齊國都城! 眾將離開后,一只傳訊紙燕飛入云霽帳中。 與尋常紙燕不同,這只背上竟有彩色紋路,尾羽更長了數倍。 紙燕繞行兩周,立在桌案上,收起帶著火紋的雙翼,口吐人言,分明是李攸的聲音。 聽后,云霽頷首,兩指合攏,向紙燕祭入法力,道:“陛下放心,臣知該如何行事?!?/br> 紙燕鳴叫兩聲,振翅飛走,云霽走出大帳,親自督促整軍拔營。 見云霽出面,諸將更不敢耽擱,不到一個時辰,全軍集結完畢,打出云侯帥旗,向齊國都城進發。 洞天福地卻并未隨之移動,而是包裹靈光,向相反的方向行去。 “云侯,陛下不與我等同行?” “陛下另有要事?!绷⒃陲w舟之上,云霽首次披上鎧甲,笑道,“怎么,沒有陛下相助,爾等便拿不下齊都?” 眾將被激起好勝之心,抱拳道:“屬下等必竭盡全力,不讓陛下和云侯失望!” “好?!?/br> 云霽祭出令旗,諸將離開飛舟,各自結成盾舟,周軍開始全速前進。 隨軍修士接連燃起符篆,隊伍排成兩條長龍,士卒腳下有百余小型法陣亮起,凝成光柱,現出一艘艘帆船,揚起風帆,搭載將兵,先后升上半空。 “起!” 云霽祭出竹簡,法力掀起罡風。 帆船排成長列,各有修士立在船頭,以法力為牽引,借助風力,穿過層云,急速向齊都駛去。 與此同時,齊國都城已是城門緊閉,風聲鶴唳。守軍百姓皆惶恐不安,稍有動靜,便會引起大亂。 朝堂之上,世家大族不再繼續爭論,而是緘口不語。比起之前爭論不休,如今的內廷,竟是靜得可怕。 年幼的齊皇端坐高位,玉旈遮住面容,不聞半點聲息,如提線木偶。太妃忽然走出簾幕,連下兩道旨意,引得眾人瞠目,不敢相信。 “陛下將自去冠冕,愿為庶人?” “毀先祖燈閣,逐皇室祭祀,改尊夏皇為正統,敬獻都城?” “簡直荒謬!你這婦人竟敢如此妄為,簡直大逆不道!” 世家大族驚駭,齊國宗室更是暴跳如雷,當殿辱罵,口不擇言。 面對如此情形,太妃的親族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要開口,必會惹來眾怒。冥冥之中,似乎有個聲音在告訴他們,這樣做才是最好,才能保住血脈道統。 然榮耀千年至今,高踞凡俗之上,一身的榮華權柄,哪里是說放就能放得下? “此事萬萬不可!” 反對的聲音壓倒一切,蓋了皇印和太妃印的旨意,直接被法力撕成碎片。 碎屑飛舞,飄灑在御座前,如在殿中降下一場薄雪。 太妃沒有多言,更無心同宗室爭論,除去頭上鳳冠,并摘掉齊皇旈冠,牽起兒子的手,轉身就走。 多說無益,平白浪費口舌。 返回后殿,母子立在廊下,仍能聽到宗室和大臣的質問咆哮。 很顯然,連日的焦躁已化為怒火,終于有了出口。 嘆息一聲,太妃撫過齊皇發頂,輕聲道:“一群愚人,不知進退。天意注定,不信命便要丟命?!?/br> “母妃?” “自今日起,要叫我母親?!碧鷾\笑,嬌顏如二八少女,絲毫不在意宮娥侍從驚訝的表情,“不然叫娘也成?!?/br> “娘?!?/br> 年幼的齊皇撲進太妃懷中,母子倆靜靜的坐著,一切嘈雜都被拋到身外,只愿留住這片刻的靜謐。 看著懷中的孩子,太妃垂下雙眸,褪去笑容,心頭閃過擔憂。 云侯不日將至,她和兒子必須離開。 齊國如何,宗室如何,世家如何,不是她能決定。 作為一個母親,她必須保住自己的孩子,哪怕付出所有。 只可惜,母親的愿望終未能如愿。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宗室的愚昧和瘋狂。 當夜,齊宮后殿燃起大火,毒煙彌漫,上百宮娥侍人葬身火海。 太妃本是金丹修為,自可護著齊皇逃出。不料想,行至殿門前,竟被貼身侍婢暗下毒手,一劍碎裂金丹。 拼著最后法力,擊殺侍婢,太妃倒在地上,暗紅的血自身下蔓延,沿著青石磚,很快匯聚成一條小溪。 “走……快走……” 齊皇行出兩步,突然頓住,重又跑回,抱住母親漸漸冰冷的身體,一動不動。 “娘,我和娘一起!” 殿中橫梁砸下,火舌瞬間吞噬所有,照亮都城上空的天幕。 齊侯最后的直系血脈,就此斷絕。 行軍中的云霽,遠遠看到前方景象,眉心緊蹙。 日明時分,周軍列兵城下,大火仍未熄滅。 起火的源頭已無處查詢,保得一命的宮娥侍從四散,驚慌卷起布帛金飾,便要沖出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