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殺戮,殘虐,瀕死的慘叫。 山石村的血未干涸,兇手已接連倒下。 他們曾加諸村人身上的一切,千百倍回報到自己身上。 早知今日……不,哪怕知道自己會落此下場,他們也沒有其他選擇。入了宗門,便由不得自己做主。 “??!” 一名皮甲壯漢被縛住雙腿,血痕在身下蔓延。 這一刻,壯漢終于明白,他視村人如螻蟻,宗主長老又何嘗不視他如草芥。 辱人者,人恒辱之。 殺人者,人恒殺之。 因果輪回,善惡得報。天行大道,公道自在人心。 “??!” 頓悟,終究是來得太晚。 壯漢拼死抓起長刀,砍向纏在身上的藤蔓。 藤蔓如金石,只留下淺淺的刀痕。刀刃翻卷,刀身上,映出一張無比絕望的面孔。 “吼!” 僥幸未死的穿山獸護衛在同伴身旁,死去多時的石氏族老也被長尾掃過,卷到身邊。 藤蔓滑過,穿山獸豎起頸部鱗片,像是張開一排巨刺,不停發出威脅的吼聲。 噬魂藤半身舉起,打量這個大家伙,葉片晃動,似看出它的虛張聲勢。 片刻,噬魂藤繞過還活著的穿山獸和重傷倒地的三四名獵戶,徑直向馬長老師徒三人追了上去。 火焰熊熊燃燒,噬魂藤根本不懼怕烈火焚身之險,墨綠的藤身穿透火墻,不傷分毫。鋸齒狀的葉片發出沙沙聲響,邊緣尚在滴血。 “吼!” 穿山獸的吼聲再次響起,噬魂藤緊追而至。 藤蔓破風聲,葉片擦動聲,令人脊背發寒。 被一株半開靈智,甚至未開靈智的噬魂藤逼迫至此,師徒三人只能用狼狽來形容。 逃命途中,馬長老顧不得rou疼,又祭出一張引火符,兩張疾風符,火墻立起兩丈,不只沒能減緩噬魂藤追擊的速度,反而愈發激怒對方。 木鼎將渾身法力集于右拳,轟向緊追不舍的藤身,藤身沒有損傷,木鼎本人則被藤蔓抽飛,險被馬長老以法力護住,才沒身死當場。 金葉取出短笛,送到唇邊,詭異笛聲穿透林間,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快響起,一團團蜈蚣毒蜂聚集而來,鋪天蓋地。 看似驚人,聲勢不小,起到作用微乎其微。 師徒三人使盡渾身解數,苦苦不得脫身,只能將法力凝于足下,盡全力奔逃。 山石村中,穿山獸守在死去的同伴身旁,伸出長舌,一下下舔著同伴的傷口,發出哀鳴。 山虎倒在地上,斷臂處血流不止,氣若游絲。 他感受不到痛苦,只有充斥胸腔的憤怒與仇恨。 如果他不是這般無力,如果他也有惡人一樣的法力,如果…… 只可惜,一切都只是“如果”。 山虎艱難的轉動眼球,看向倒在不遠處的石豹。 石豹的傷勢比他更重,身上的麻衣,身下的土地,都是一片暗紅。 “豹子……” 山虎張口,喉嚨中像有一塊哽骨。 咳嗽一聲,吐出的全是血沫。 石豹沒有任何反應,山虎閉上雙眼,一行血淚沿著臉頰滑落。 黑暗與寒冷開始降臨,不甘,憤怒,滔天的恨意,仿佛都將隨他而逝,就此終結。 一道山風刮過。 意識朦朧間,山虎被風托起,即將沉入的黑暗的神魂,硬生生被拉了回來。 清靈之氣涌入體內,傷口不再流血,青白的臉色,倏然間有了好轉。 山虎以為自己已死,睜開雙眼,映入眼眸的卻不是神仙瑞獸,也不是地獄閻羅,而是一個身著長袍的年輕修士。 黑衣,黑發,黑眸,年輕,冷漠。 這個人,像寒冬雪夜,沒有一絲溫度,徹骨的冰冷。 山虎不禁打了個哆嗦,腦海中浮現出兩個字,仙人。 “咳……” 山虎伏在地上,不敢觸碰李攸,只能艱難的行禮,“感謝尊者搭救,還請尊者善恩,救救村人……我愿與尊者為奴!” 他不敢奢求李攸為村人報仇,只望李攸能對一息尚存的族人施以援手。 此事本同尊者無干,置之不理亦是常情。 因此,他愿以自身為奴,換得一絲希望。 山虎以單臂撐起身體,重重叩首。 李攸不忍,止住山虎。揮手一團靈氣,分成數道黑光,分別融入瀕死的村人體內。眾人雖然昏迷,身上的傷口卻在好轉,呼吸也漸趨平穩。 李攸干脆好人做到底,五指張開,一塊碗狀黑巖憑空出現,砸落在地,碗底凝出一汪清澈甘泉。 “一刻之后,你便能行動自如。將這些水與村人喝下,能不能活,只看他們造化?!?/br> 石中泉水出自李攸化身的大湖,多少沾染了仙靈草的靈氣。對傷者而言,稱得上是靈丹妙藥。 從另一種層面來說,這也算是他的洗澡水……事急從權,此等念頭必須拍飛。 “謝尊者!” “不必?!崩钬鼡u頭,以靈力托起山虎,“舉手之勞,你不必謝我?!?/br> 認真算起來,救人的不是他,而是那株噬魂藤。 如果不是噬魂藤滅殺馬長老一行人,山虎等人絕無存活可能。哪怕對方的根本意圖根本是為填飽肚子,他也不該頂了虛名。 關乎因果,好人卡不能隨便收。 安置好受傷村人,李攸對山虎道:“本尊尚有事,你等自行安置?!?/br> 話落,黑光閃過,黑色的身影已然消失。 二十里外,馬長老師徒三人已被噬魂藤追上,正竭力抵抗。 千鈞一發之際,噬魂藤的攻擊突然停止。 黑風驟起,冰寒刺骨。 恐怖的威壓降臨,師徒三人均臉色蒼白,大難臨頭的驚懼驟然襲上心頭。 黑風散去,一個黑袍修士,赫然立在噬魂藤之上。 狂暴如荒古巨獸的噬魂藤,趴伏在修士腳下,收斂血氣,乖順如一只靈寵。 此情此景,讓馬長老驚疑不定。 黑袍紅紋,黑發黑眼,此人莫非是巫族修士?更甚者,能cao控噬魂藤,定與巫皇宮有所干系! 難道那個不起眼的村子竟和巫界有關? 人、巫、妖三界,表面看似和平,實則暗地里多有摩擦。 三界修士入他界行走,都要冒一定風險,修為不高,隨時可能遭到仇家黑手。 若黑袍修士出身巫族,其修為定是金丹之上。觀噬魂藤為他驅使,元嬰都有可能。 馬長老不由生出一絲絕望。 單一株噬魂藤,還可心存僥幸,有望逃脫。 自此人現身,他們師徒三人怕是定要殞身在此,神魂不存。 ☆、第六章 如果李攸知道馬長老的想法,大概會掏掏耳朵,鄭重表示,這位想多了。 他可以保證,自己和巫界沒一星半點關系。 這輩子沒有,上輩子更不可能。 他本體是塊石頭,雖經仙靈草融入,化為靈體,仍是塊石頭。 歸根結底,噬魂藤屬于高級食rou物種。哪個食rou動物會沒事啃石頭?滋味差不說,崩掉滿口牙未免太不合算。 至于噬魂藤從他所命,李攸也有些納罕。 或許是氣海中草籽的原因? 作為一塊石頭,他無法同噬魂藤溝通,有了草籽就不一樣。 天地靈氣生成的仙寶,僅存一絲靈念,仍不改其本質。同借助外力生成靈智的巫寶,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天生的靈力壓制,加上噬魂藤埋于地下幾百年,剛蘇醒不久,一切依本能行事,面對李攸,誰強誰弱,一看便知。 弱者服從強者,這是巫界法則。 李攸沒有看透人心的本事。即便有,也沒興趣為馬長老解惑。 師徒三人身上的血光讓他不適,言行更是殘忍暴虐。若是心存仁慈,放這三人離開,將為自己引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心思已定,李攸踏在藤蔓之上,作勢欲起。卻聽咔嚓一聲,如人腰粗的藤蔓被生生踹斷。斷口處,濃稠的墨綠色液體滴落,濺起一攏青煙。 同時,一股委屈不解的情緒沖進李攸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