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此前直沖天際的白光,全部收于光影之中,黑、紅兩色靈光大熾。 光影之中,一個人影由虛到實,恍如初生。 不知過了多久,雷聲停歇,水霧消散,只有細雨蒙蒙。 李攸懸于湖水之上,兩道靈氣環繞周身,靜謐,悠遠,似與天地融為一體。 睜開雙眼,漆黑的瞳孔,仿佛宇宙深淵。 抬起雙手,潤如羊脂,色如白玉。觸之卻似頑石,冷似冰,堅如鐵。只因他本體為石,體內流淌的不是紅色血液,而是金色玉髓。 “這就是靈體?” 李攸張口,嗓子干澀,聲音沙啞,一句話說得極為艱難。 困于石中七百年,不聞、不言、不見,只能以靈識與仙草交流,如今得回五感,難免有些不適應。就像一個習慣在南極生活的人,突然被空投到赤道地區,不適應是正常,適應才是奇怪。 水霧散去,湖面趨于平靜。 赤足踏在水面,緩慢行至岸邊,靈光纏繞,一件黑底紅紋的寬袖長袍已披在身上。 李攸盤膝坐下,動作間十分僵硬。對他而言,兩條腿走路,未必比做一塊石頭翻滾來得輕松自在。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非人非妖,說是靈體,卻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 可惜沒有現成資料給他參考,也沒有哪個凝成靈體的修士可以現身說法。即便有,想必也不會理他,一拳轟飛他倒是更有可能。 苦笑一聲,李攸定下心神,察覺氣海中隱有波動。 合眸內視,頓時一驚。 氣海之內,一塊漆黑的石子浮于正中,表面金紋頻現,恍似火輪驅散混沌。一顆碧綠的草籽隱在石后,周身紅光纏繞。 兩者之間,一道綠光半隱半現,隨著靈氣不斷流轉。如一條絲帶,將石子與草籽連在一起,共生共存。 這是? 壓下激動,李攸分出一道靈力,小心穿透綠光,仔細探查草籽。 這顆草籽給他的感覺十分熟悉,卻也有些陌生。 熟悉的是靈力,陌生的是感應。 “仙靈草?” 不,不對。這并非伴他七百年的仙靈草,只是一顆草籽,一縷靈念。 收回靈力,李攸的心情有些復雜。 七百年,他無意修仙,卻因伴仙草渡劫之故,平白得了一身修為。 化體之時,諸多靈念融入,機緣巧合,許多未曾知悉的仙寶秘篆存于腦海。 借助仙靈草的傳承記憶,李攸對仙寶靈藥的了解遠勝三界修士。人皇、妖王、巫帝都未必是他對手。 然也僅止于此。 對整個世界的運轉,三界修士的實力如何,世俗王朝的勢力分布,誰能惹誰不能惹,誰見了就要繞道走,他仍是兩眼一抹黑。 這些暫且不提,只說仙靈草助他凝魂成就靈體,本該體散靈消,滅于世間,再過百年,天地靈氣方可育出草籽。 不知出了何種變故,仙靈草消散之時,竟留下一點靈念,存于他的氣海之內,化為一顆草籽。 有這顆草籽,說不得,仙靈草可以復生。 思及此,石心一顆也難免火熱。 至于復生仙草所需的靈土仙壤,此處已散,他便入世! 七百年的交情,七百年的相伴,兩輩子,只有這么一個交心的朋友,有希望,李攸絕不輕言放棄。 哪怕生出的再不是他熟悉的那株,哪怕違仙寶造化之道,引來電閃雷劈,他也要試上一試。 與天爭,與世爭,與大道爭! 歸根結底,這便是因果。 魂護草,草竭力以報。 一飲一啄,埋因結果。其中種種,只有當事者才能體會。 不過,從小伙伴到全職保姆,這種重新創業養孩子的心情……李攸堅定一張面癱臉,奮力將某個奇怪的念頭拍飛。 雷劫都一起扛過,這又算得了什么。 ☆、第三章 探罷草籽,李攸的注意力集中在漆黑的石子之上。 黑體,金紋,與他本體別無二致。 思及化體時仙靈靈草的異變,李攸腦海中不覺閃過一個念頭,莫非仙靈草留下草籽,他存身的靈紋石也沒有徹底消散? 黑色石子上的金紋如水紋波動,黑紅兩色靈光中,金光頻現。忽而引得綠色光帶舞動,李攸體內的靈力驟然潮涌,如狂風肆虐而過,不停流向氣海中心,凝入石子之中。 金光再次大漲,亮得刺目。 李攸正自不解,龐大的吸力驟然向他襲來,尚來不及反抗,意識便被吸入石體之中。 眨眼間,意識淪入黑暗。 睜開眼,四周均是石壁黑巖,空蕩蕩一片。 觸手所及,不覺冰冷,竟有一絲溫暖,如被暖泉包裹,暢意舒適,格外的親切。 “這是?” 李攸驚訝,靈力附于黑色石壁之上,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仿佛他本該存身于此,這里便是他生身所在。 興奮之情難以言喻。這種感覺,就如本來一窮二白,天上突然掉下金磚,正巧砸到自己面前。 再探石子內部,李攸發現,這是一個卵形空洞。 再三探查,李攸完全可以肯定,此處即是靈紋石的石心,亦是助他凝成靈體的白玉。 石存,則他在。 石滅,則靈滅。 原本石為體,他為魂。如今卻是倒過來了? 興奮之情退去,李攸定神思索。 石壁內隱有靈力波動,體內靈力似被牽引,定是大有乾坤。 或許該試一試? 心念一轉,黑色靈力頓成洪流,接連不斷注入石心。 不過兩息,李攸已有些支持不住。 無論多少靈力流入石心,都好似泥牛入海,進了無底洞,瞬間消失,無一絲反饋。 李攸不死心,嘗試再三,完全沒有發現,黑色靈光已籠罩全身,仙墮崖頂,被靈光籠罩的砂石均化為齏粉。 黑色靈光大漲,傘狀鋪陳,湖水再次沸騰。 湖心一道水柱沖天而起,水珠濺到黑傘之上,如遇火焰,瞬間化作白霧蒸騰。 李攸盤坐湖邊,面如玉,身如鐵,一動不動。 這一刻,他仿佛又化為千刃山中一塊靈石,任憑雷擊雨打,風沙吹過,自巋然不動,孤獨百年。 日輪西沉,白晝轉入黑夜。 山風吹過,烏云散去,雨水停歇。 銀色月輝灑落,黑色靈傘上映出繁星點點。 黑袍上的紅紋綻放,流轉之間,舞起一片妖艷。 銀華散去,月沉日升。 李攸沉浸在奇妙的境界中,忘記了周圍的一切。沒有發現,他已然半沉入土,不停從山脈中汲取靈氣,豐盈自身。 又是數日過去,黑色靈傘已張到極致,靈光籠罩崖頂,收攏邊沿,似要將仙墮崖整個包裹進去。 這一刻,李攸恍如成為山脈中的一座高峰,化身闖入激流的山間溪水,靜靜的,帶著好奇,注視山中發生的一切。 湖面波光粼粼,山間小溪潺潺。 瀑布自崖頂垂落,水聲轟鳴,驚走到潭邊飲水的黃羊。 黑色雨燕展翅,闖過激流,在瀑布后的崖洞中安下巢xue。 鳥飛,鹿啼,蟲鳴,虎踞咆哮,青草映襯花苞,山風卷著綠枝起舞。 一片新生的青草引來數只黃羊,崖邊一棵古樹枝條正發出新葉。 一切的一切,都如卷軸滾動,畫卷鋪開,活靈活現的展現在李攸面前。 很奇妙,很舒適。 氣海中的石子終于被靈氣注滿,不再如大海吸納百川。 沉浸在美妙的氛圍只一瞬間,久違的饑餓感陡然降臨。 餓? 確定不是錯覺,李攸萬分不解。如他這般,也會感到餓? 沒有心跳,沒有呼吸,他幾乎就是塊靈氣打磨出的石頭。 一塊石頭,饑餓? 李攸想笑,卻無論如何笑不出來。 腹部轟鳴,無奈睜開雙眼,李攸愕然發現,他竟身處一座深井。井壁光滑,井底距地面已近十米。 不會有誰把他扔到井里,唯一的解釋,原因在他自己。 挖坑,跳進去,自己填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