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再取一碗新鮮的心頭血,倒入過濾好的液體,重新進藥罐慢火熬制,熬到只剩一小碗的時候,就可以盛出來了。 現在才加第一遍水,還早著呢。 天很快黑了。 小秀才吃完晚飯、洗漱完,爬上床,說“哥哥晚安”之后,第五君總算蒸發完最后一次藥液,把火熄滅。 他在院里支了一只躺椅,躺上去,等藥液放涼。 星星出來了。 蓬萊島東終年迷霧,第五君總是看不見星星,但人間的星星總是很多。 入了夜,氣溫降低,衣涼如水,觸手冰涼。 第五君雙手墊在腦后,靜靜地看星星。 這是他最后一個能記得齊釋青的夜晚,他卻沒有想起齊釋青。 夜空如此澄澈,眼前卻是空濛的,第五君聞著空氣里傳來的苦味,聽著自己的規律而緩慢的心跳。 永豐鎮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周遭越來越安靜。第五君很清醒,卻又覺得自己在夢里。 他想,藥王老兒慈悲,讓斷塵散如此難做,是為了處處都給人留下反悔的機會。你可以買來治風寒的藥,卻不一定會找到一心香葉。放入了一心香葉,卻不一定能狠心取來心頭血。 只有真的下定了決心的人,才會遵守所有的步驟把藥制成,然后喝下去。 到了快子時。 廚房里的油燈閃著昏暗的光,第五君拿出一只小濾網,小心翼翼地把藥液過濾出來,把藥罐里的藥渣全都倒掉。 第五君看著這些黑黢黢的植物渣滓,思忖半晌,把它們收集起來扔進了爐子里—— 服用斷塵散之后,是不會意識到自己忘了事情的,如果再看見一些藥物殘渣,反而會徒增煩惱。 一只白瓷小碗平放在桌上,第五君取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燎了燎。 萬籟俱寂。 在微弱的光下,肋骨的陰影格外突出。胸腹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傷疤,有些顏色深,有些顏色淺。 第五君就跟看不見這些疤痕似的,手起刀落,眉頭沒有皺一下。 小瓷碗滿了。 廚房里的苦味變得更為濃郁復雜。 第五君蒼白著臉給自己包扎好,把藥罐重新煎上。 他撐著灶臺的時候突然覺得手有些疼,低頭一看,原來自己爬邪神像時受的傷、洗一心香葉時劃出來的口子都在滲血,他就順手又把自己的手包了起來,拿抹布把灶臺細細擦凈。 火苗舔著鍋底,蒸氣彌漫,一片朦朧中,藥罐里的液面緩慢地下降。 第五君看著到時候了,最后把火滅了。 斷塵散熬成了一碗,冒著清苦又血腥的熱氣。 燈油燃盡,廚房里的燈顫抖著滅了。 一片漆黑里,第五君垂眸著這碗藥,如同一尊雕塑。 黑乎乎的液體上飄著幾顆星星,像是平靜的海面。 這是一碗苦海。 也許是斷塵散的氣味太過于折磨人,也或許是臨門一腳最后的淺淺動搖,不知為何,第五君心里突然劃過這樣的疑問: 如果喝了斷塵散,他還是忘不了齊釋青怎么辦? 但不過須臾,他就想到了答案。 斷塵散的作用只有兩個,一是忘記此生摯愛,二是從此關了情竅,斷情絕愛。 如果他還記得齊釋青,那其實是因為他已經不愛齊釋青了。只是因為齊釋青傷他太過,他才會總是難以忘懷。 所以這碗藥他怎樣都要喝,喝下去,他就能給自己一個交代。 他的前半生已經受過太多苦,往后余生,他不想再愛任何人了。 第五君雙手端起碗,敬了下窗外的月亮。 苦到刺痛的藥汁順著喉嚨淌下的時候,第五君戲謔地想:縱使他靈脈盡毀、內力全失,他還是能修道的。 修的是無情道。 作者有話說: 齊釋青要來嘍 難產的一章總算來了! 本文失憶の創新點:莣情渁ˉ\_(ツ)_/ˉ 崶杺鎻嬡(#^.^#) 第266章 忘情(二) 永豐鎮出了一個神醫。 這神醫來路不明,不知何許人也,家里只有一個小妹,但看長相并非親生。他愛笑愛俏,總是一身青衣,且長相奇特——銀發及腰,卻極其年輕,堪稱唇紅齒白,鶴發童顏。 這神醫的名字也很少見,復姓第五,單名一個君字。 他的醫館就是他的家,一個坐落在永豐鎮鎮中心的小院子,每日病號來往絡繹不絕。 永豐鎮是人間一個繁華重鎮,其中不乏名醫,第五君作為一個初來乍到的無名人士,能在短短一個月內變得赫赫有名,有好幾個原因。 頭一個原因,就是他對這永豐鎮最大的當鋪渾書鼎金典當行的沈旦沈大少爺有救命之恩,沈旦是第五君的頭一個病號,兩人稱兄道弟。有了這一層擔保,第五君不愁客人。 而更重要的原因,則是第五君使得一手好銀針,和艾灸雙管齊下,且天生精通藥理。在他眼里,所有的植物,無一不能入藥。不過他這兒并不賣藥,來看病的人得出了門自己抓藥,因此這條街上的藥鋪也被帶起了生意——本來這街上只有一家藥鋪的,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藥鋪又新開了兩家。 除此以外,第五君能說會道、善解人意到了一個地步——病人來了不光身上的病好了,心里的疙瘩也解開了,哪哪都舒坦,即使沒病也愿意排隊來找第五君嘮嘮嗑,開解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