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第五君有時會注視著光線在霧氣里的模樣,看著看著就會失焦,如同墜入一個迷離的萬花筒,讓人分不清今夕何夕。在這種時候,如果偏巧趕上軀體僵直,第五君就安詳地閉上眼,好像又死了一次,漸漸地,生與死之間的界限好像也消失了。 灸我崖的吊腳樓仿佛一個幻境,第五君囿于其中、不問世事,過得無比安寧。 而從某一天開始,蓬萊島東的大霧突然消失了。 那天早上,第五君睜眼的一瞬間,就覺得有什么變了。 他推開窗子,就看見了干燥的、沒有任何暈染的、灰白的日光。從前在濃霧里看不見的未名山的山頂,現在甚至能看清山頂的樹梢,還有正在上山的樵夫。 第五君扶著窗欞仰頭看去,發現整個天幕都被巨大的看不到邊的雨云籠罩,灰白肥碩的云層就在頭頂,似乎快要降落。 果然,到了中午,第一滴雨墜落。 第五君在吊腳樓里聽著蓬萊島東罕見的雨聲,煮著茶,緩緩閉上眼睛。 斷線的水珠從屋檐上嘩啦啦淌下,仿佛在敲擊第五君的骨髓,周身脈絡都隱隱作痛。 氣壓好低。 第五君將呼吸放緩、放輕,卻感覺身體四圍的空氣變得稀薄,喘息十分艱難。無形的大氣好像想將他扼死。 是下雨的緣故么? 第五君安靜地聽著水沸的聲音,注視著一室幽光,手撫著guntang的茶盞。窗外傳來了噠噠的腳步聲,還有油紙傘上清脆的雨聲,是大剛回來了。 劉大剛從春香閣回來,手里拎著熱騰騰的大包子,笑嘻嘻地叫著師父。 第五君笑著應了,起身收拾桌子。 雨越下越大,已經三日未停。 原本少雨的蓬萊島東如今已經產生洪澇的跡象,水渠漫溢,只要出門必定鞋褲濕透,一不留神就會跌進水坑。百姓躲在家中憂慮地等待雨停,街上行人越來越少,茶水攤老劉也不出攤了。 第五君日復一日地坐在長案之后,閉目養神。這三日來,他呼吸不暢的情況愈加嚴重。他盡力不讓大剛看出端倪,表情動作都少了很多,盡可能保持靜止。 奇怪的是,他的脈象沒有任何異常,他破敗的身體仍然是從前那樣,這并不是什么喉癥肺病。 第五君也覺得納罕,但只當是繼軀體僵直之后的又一個喪失靈脈的后遺癥。 到了第四日,雨更大了,并且雷電襲來。 蓬萊島東的百姓開始求神拜佛,用盡所有的辦法祈求雨停。整片土地除了水的氣味,就是香火味,然而無濟于事。 第五君在下雨下得晝夜不分的灰蒙中睜眼打坐,淡淡的不安讓他心跳變快。雷聲是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有些是從天頂上劈下,有些則是從懸崖邊緣撲上來的。 蓬萊仙島好像是一個籠子,而在這個囚牢中,一閃一閃的強光之下,第五君不得不站立或坐著——他已經到了平躺就無法呼吸的地步了。 這一日,他路過銅鏡的時候,略微停留了下腳步。攻中好道文爆炸 鏡子里的人臉孔蒼白,有些隱隱發青。這是窒息的早兆。 第五君盯著自己不正常的唇色,過了許久從抽屜里取出一盒口脂,給自己上了易容。 因為過于纖瘦,鏡子里那雙眼睛便顯得大得嚇人,第五君把自己臉上缺氧的跡象全部遮住,雙手垂下,瞳孔里的波瀾緩緩歸于平靜。 從玳崆山上下來就一直給自己做的心理準備,此刻終于派上用場。 大限將至。 他沒有時間了。 到了第五天。 天漏了。 滾滾驚雷從蓬萊島東一路西行,攻城略地般地席卷了整個蓬萊仙島,好似雷公電母上了戰場。 天象如同瘋了,萬物有靈被摧殘得可憐至極。路面變成了水面,樹枝雜物漂浮、橫沖直撞,狂風哐哐撞向一切豎立之物,窗戶碎裂不計其數。 恐懼充斥著每個人的心,這樣恐怖的天象下,人渺小無助到了極點。 第五君站在窗邊,目光透過形變的水簾,從遠處聳立的未名山游弋到天人哭號的街坊村落。電閃雷鳴下,漂浮在空中的蓬萊仙島如同鬧鬼的義莊,被恐怖的霧氣和懸崖封閉,其中的魂魄無路可逃。 第五君的呼吸小口而急促,頭有些暈,卻仍然清明。 雖然他不會問玄,但在玄陵門那些年耳濡目染,還是知道了一些規律。像這樣的天象大變絕非尋常,近日一定會有大事發生,是極兇的征兆。 正在這時,劉大剛叩了叩他的門。 第五君深吸一口氣,才吐出兩個字:“進來?!?/br> “師父!吃飯啦!”大剛雀躍的聲音在房門外響起,“我今天煮的陽春面!” 第五君轉過身,看著閉合的房門。劉大剛并沒有進來。 他捱著頭暈走了過去,一拉開門就是渾身滴水像只小落湯雞的大剛。 “你……”第五君睜大了眼睛。 劉大剛本來正準備從門口溜走去換衣服,被師父逮個正著有些不好意思。他撓了撓頭,笑嘻嘻地說:“現在不太好買菜,我出去了趟,補充了下食材?!?/br> 第五君心臟被輕輕攥了一下,嘴唇顫了顫?!翱烊Q衣服,別著涼?!?/br> “好嘞師傅!” 第五君捧著那一碗陽春面,過了很久才吃了一口。對面的小徒弟吸得呼嚕呼嚕的,像是餓壞了。